马车停在金石馆门口，京城的总部，比起洛阳更加恢弘大气。
也养了更多的猫。
“牡丹，芍药，玉莲，银杏，寒梅，桃夭……”
洛阳那一批猫以珠玉为名，眼前这一批以花为名，听见裴御京的叫声，喵喵叫着涌过来，如一片此起彼伏的毛绒绒波浪。
“觉得哪一只最像你？”裴御京半蹲下来，抚摸着涌到他面前的猫，另外一只手打开扇子，问。
楚秀心：“嗯？”
“你自己撩拨的太后，你自己得负责。”裴御京笑，“挑一只跟你最像的，回头送去太后那。”
楚秀心俯视眼前一地的猫，每一只都毛发丰沛，叫声娇美，心中苦恼，选谁好呢？
无巧不成书，金石馆的另一头，左无忌也在做一次艰难的挑选。
眼前是形色各异的几个美人，有的美在皮，有的美在骨，有的不笑已极美，一笑可令烽火戏诸侯。
左无忌在她们面前缓缓走过：“上头给下来的任务，是从你们当中挑一人，去接近风满袖，你们谁有把握？”
几个美人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谁都没当出头鸟。
这个任务先前是交给吴姬的，吴姬何许人也，是她们这些红袖刀中的尖刀，什么是尖刀？既所有刀中，最锋利，最致命的那一把。
这一把刀都不能精准的刺穿风满袖的心脏，剩下的人里，有几个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比吴姬强？
“怎么？”左无忌问，“一个也没有？”
其中一个女子叹了口气：“少主，皇帝都已经病好了，我们如今再去刻意接近风满袖，究竟有何意义？”
这才是她们最顾虑的问题，付出没有问题，问题是付出以后，有没有回报，有多少回报？
“容容说得没错。”另外一个女子道，“少主，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派我们去接近风满袖，而是派人去宫里，想办法暗杀了林玉裴。”
太后招到一个名叫林玉裴的绝代名医之事，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不管他本身本事如何，反正在太后的宣传下，他已经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了。
左无忌自然也听说了此人。
当时心里就闪过一句话——既生左，何生林！
这该死的林玉裴，真真坏了他的大事！
左无忌面色阴郁的点点头，沉声道：“行，此事先按下，我会尽快派出人手，一旦林玉裴出了宫，就找机会对他下手。”
林玉裴——也就是真正的少主对此一无所知。
裴御京走后，他回到太医署，惶惶不安了两三天，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找了个理由出宫。
身为如今风头最劲的太医，太后对他不吝赏赐，不但给了他大笔的银子作为诊金，还在京城这寸土寸金之地，分了他一栋大宅子。
他每隔七天回一次宅子，不为别的，为了见一个人。
“你回来了。”宅子内，楚秀心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少主。”
看见她的一瞬间，少主很难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嗯，我回来了。”他寻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楚秀心给他泡好的茶，一边喝，一边絮絮叨叨道，“上次跟你说，我下毒杀了两个同僚，可惜没毒死，都被救了回来……”
楚秀心在一旁安静听着，等他杯子空了，就提着水壶，将杯子再注满。
“我本来想再杀他们一次的，可还没来得及做，就出了一个意外。”少主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裴御京跑来找我了，他手里有把扇子，扇子上是《妖猫图》，知道它的能力是什么吗？”
楚秀心笑：“不知道。”
“是‘知善恶，识忠奸’。”少主脸颊抽搐了一下，“那只猫，那只该死的猫，当着太后的面，说我是个奸臣。”
“哎呀。”楚秀心故作惊讶，“那太后说什么了吗？”
“……没有。”少主重重捶了一下桌面，咬牙切齿道，“她什么都没说，不代表她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太清楚这种人了，我现在还有用，所以她不会对我怎样，等我治好了皇帝，到时候……”
既生林，何生猫！
这只该死的猫，真真坏了他的大事！
……不行！回头必须想个办法，让《帝女图》把它给吃了，否则他将寝食难安！
少主神色阴郁，低头思考了好一会，才猛然想起楚秀心还在身边。
他慢慢瞥向她，铁面具戴在脸上，配上那双永远从暗处窥人的眼睛，像寺庙里的夜叉，狰狞可怕。
盯了楚秀心半晌，他突然笑着伸出手，像吩咐从前服侍在自己跟前的红袖刀：“陪陪我吧。”
楚秀心却后退一步，笑着拒绝了他：“不行。”
“……为什么？”少主面色一沉，“这是命令！”
“沈临视我为禁脔。”楚秀心收敛起笑，轻轻叹了口气，“这具身子，每一夜都要陪他。”
言外之意，若是今儿陪了你，身上落下点痕迹，夜里衣裳被沈临一剥，该如何收场？
少主闻言一僵。
他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心里一阵焦躁。
楚秀心知道是为什么。
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家伙，自以为是孤胆英雄，深入敌营，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全部都是敌人。
压力太大，以至于他最近频频对同僚下毒手，并不单纯只是为了灭口，还因为他天性如此，他要靠杀人来缓解压力。
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动静越大，越容易暴露，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我没法陪你。”楚秀心微微一笑，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只能给你这个。”
少主冷冷道：“你把我当几岁小孩？”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打开她的手。
过了一会，他依旧冷冷道：“过来一些，抱着我。”
楚秀心努力控制着抽搐的嘴角，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把脸靠在她肩上，少主嗅了嗅鼻子：“你身上是什么香？”
“……杏花？”楚秀心自己也不确定，“之前走一片杏花树下过，身上落了许多。”
少主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他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
自己之所以总来见她，是因为她是自己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自己可以跟她倾诉宫里的事，而不怕她告密，可以让她抱着自己，不必害怕她背后给自己一刀。
她是他杀人之外，唯一的解压源泉。
“……要不要杀了她？”少主缓缓睁开眼，“最近跟这女人说了太多话，被她知道太多秘密了。”
杀心刚起，淡淡的杏花味飘过来，像一把看不见的软鞘，将刀刃的锋芒掩去。
“……算了。”少主又慢慢闭上眼，“再让她活一段时间，她还有用，我还能用到她。”
“你们是什么人？”楚秀心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对，你们是刺客！”
少主急忙回过头，见几个陌生男子朝他扑来，他条件反射抓住楚秀心。
楚秀心心里一咯噔，还以为他老毛病发作，又要强迫下属为主捐躯，岂料下一刻，就被他拉着往里屋跑。
几个陌生男子自然追进里屋，结果一进去，迎面就泼来一大堆粉末，有人用刀挡，有人劈头盖脸淋一身。
“啊啊啊啊啊！！！”
被淋了一头的，仿佛跳进了虫坑中，一边惨叫，一边双手并用，不停抓挠着自己的脸，不一会，就将一张脸抠的稀烂。
其余人看他这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好厉害的毒……”其中一个喃喃道，突然转头望着少主，“你莫非是？？”
少主眼神一狠，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吃了，迟疑片刻，又反手塞了一颗到楚秀心嘴里。
楚秀心条件反射将他手指一咬。
少主吃疼，回头瞪她一眼：“吃下去！”
楚秀心犹豫片刻，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杀自己，于是舌头一卷，将他塞过来的药丸吃了下去。
少主这才抽回手，搓了搓手指头上残留的牙印，然后朝对面那几个刺客阴毒一笑：“把屋里的瓶瓶罐罐都打翻！”
说罢，他自己先袖子一掀，打翻了手边的竹架，架子上一排小药罐同时落地，里头的药汁流淌在地。
楚秀心慢了一步，但也很快打翻了自己身边的架子，又是一堆罐子落地，一地药汁流淌。
几种药汁流淌到一起，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香气，氤氲而起，如同看不见的冤魂，张牙舞爪的扑向众人。
“……不好！”一个刺客以袖掩鼻，对其他人大叫，“快，快退出去！！”
说完，他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扑通声。
竟是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就已经死了。
刺客更加肝胆俱裂，发疯似的往外跑，但两只脚突然开始摇摇晃晃，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摇晃晃，他迎面往地上栽倒，栽倒之前，听见背后传来渗人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他记得这笑声。
他记得这种杀人解压的癫狂。
艰难回头看了一眼，他喃喃：“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