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郁长今天有点儿不高兴。
这不高兴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着哪里不爽利。但细细纠起来,却并没有找出一点点原由。
也许是这使人昏昏欲睡的四月天?也许吧。他佝偻着身子咳嗽了两声,这才从侍卫丁坚手上接过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信一如既往的简短,他只瞄了一眼,便已经看清楚了全部内容。但依旧还是把信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似乎想找出点儿什么其他的东西。直到发现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找的了,便把信件团吧团吧,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丁坚一直对自己主子的这个怪癖不置可否,但每次见到,每次都要替他的喉咙疼一下。何必呢?非要吃掉……
梅郁长见丁坚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也不恼,只说了一句:“习惯了。”那爱而不得使得他成为一个饕餮,见到沾边的总要一口吞下去。
不过,总也有到头的时候不是。
他那瘦弱的肩膀再次被咳嗽激的抖了抖。
宋清秋与尔中隐进角落里,远远的看着江菩与那个自己一路跟踪的男人汇合。
他有点儿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的感觉,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就在眼前,却不能上前去打个招呼,这真是把自己的一颗心架在火上烤。
“世子,阿菩姑娘和这人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而且那日阿菩姑娘也在宫里。他们两个人……”
未等尔中讲完,宋清秋便从隐着的角落里冲了出去。
尔中:……
您倒是沉住气儿啊!
宋清秋挺直自己的身板儿,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个准备要上斗鸡场的公鸡一般,往江菩和王以安的方向去了。
他已经快要被心里的爪子挠出内伤了,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儿们似的,当然说的不是阿菩那种娘儿们,阿菩比自己更像个雷厉风行的爷们儿,说的就是那种自己最腻歪的老是哭唧唧的娘儿们。
“阿菩!”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江菩回过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又来了个祖宗,她一下子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无力感。
江菩觉得自己简直卑微死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人人都是自己的祖宗。惹不起躲起来行不行啊?命运很干脆的回答道:不行!
“世子,您怎么在这里?”她暗暗叹了口气。能不能不要随便出来逛啊!
宋清秋见江菩对自己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不恼,只是露出一口大白牙问道:“阿菩,这是你什么人?”
王以安这厢不高兴了。怎么那么不礼貌呢?没看到自己这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么,招呼都不打一个?“我是何人,关你什么事啊?”
宋清秋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瞅着江菩,等着江菩回答,大有不回答便不罢休的架势。江菩无奈的讲道:“一个朋友。”
听到江菩的回答,宋清秋一下子便觉得心里的郁闷之气消失了。他转过身子,这才正正经经的看了看这个有着重大嫌疑的男人。只见这人面若冠玉,一头墨色长发被一只精美的玉冠束的纹丝不乱,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在下宋清秋,阿菩的朋友,若是冒犯了,望你见谅。”宋清秋随手行了个礼。大丈夫能屈也能伸……
王以安笑嘻嘻的说道:“冒犯了。不见谅。”
宋清秋被王以安这睚眦必报的话给激的愣了一下,随即只觉得自己心里的火“腾”的一下烧的三丈高,他冷着脸睨了王以安一眼:“一个大男人,这小性子使的和个娘们儿一样……”
“哎?这位大侠,娘们儿怎么了?谁敢说阿菩这种娘们儿一个不字?”王以安伶牙俐齿,着实是个反应机敏的吵架小能手,他除了吵不赢江一之外,论吵架他输过谁?当然,之所以吵不赢江一,着实是因为江一压根儿就不搭理自己。
江菩听到两个大男人嚼着舌根,只恨不得自己也能找个地缝去遮一遮羞。怎么这里的男人这么叽叽歪歪?为什么历史进程不能早早发现女性的力量!可怜的女性们还十分可笑的处在一个做生意都要被说闲话的。
宋清秋再不济也感受到了来自江菩的嫌弃,他马上十分识时务的闭上嘴巴。可王以安却一直是个傻狗还不自知,一直喋喋不休的针对宋清秋说个不停。
“王二!闭嘴!”江菩怒了。
“王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二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清秋一笑一口大白牙。
王以安看到得意忘形的宋清秋直恨得牙痒痒。他摸上自己腰间,却一下想起来自己的匕首已经被风雨楼收回,于是重新握了握拳头,直把拳头握的“咯咯咔咔”。
江菩:……疯了!她实在理解不了男人这种幼稚的生物,到底是如何在世界上得以留存下来的,只是为着一个招呼的问题便能打起来。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坐回到大石头上,看着拳打脚踢的两个人昏昏欲睡。
“阿菩!你来说今日谁赢了!”宋清秋与王以安互相制擎着,他扳着他的腿,他便别着他的胳膊……
“阿菩,今日怎么着都是我赢,你别担心!”王以安也不讨饶。
宋清秋听到王以安讲话就来气,他“呸!”了一声,又嚷到:“谁担心你!你没脸没皮的……”
……
江菩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天色,心想着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明日便要从蔺都出发去黔境,她要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只待清晨醒来便要上路。
于是,她叹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被两人肉搏的灰尘波及到的衣服,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说完抬腿就走。
还在撕扯的两个人看着一言不合就要走的江菩,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两人后知后觉的,忙放开手,像模像样的互相拱拱手,一个健步追了上去。
“别啊,别走啊阿菩!”宋清秋第一个喊出声。
“等等等等!”接着便是宋清秋。
江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已经不再互相撕扯的两位,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问道:“打完了?”
宋清秋被江菩的笑惊呆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倾盆大雨,快要渴死的鱼儿回归温柔的水里,喃喃说道:“完了完了。”也不知是说的打完了还是自己快要完了。
“阿菩,今日一别,只怕天高地远了。但你记得姑苏王家会为你备一条路。”王以安头上发丝已经乱糟糟,但手上的却正正经经的和江菩行了个礼。
“阿菩,我明日便也要走了。唯愿后会……后会有期吧……”宋清秋似乎有些哽咽。
江菩看着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昔日的同事,平日里相交也不多;一个是原主曾经救过的人,自己也没怎么相处过。但在这个世界,他们两个都算是她最信任的人了。
她点点头,也不讲话,只是弯下身子,近乎虔诚的给他们行了个礼。
眼看着江菩要离开了,宋清秋终是忍不住的问道:“阿菩,我想问一下,你当时因着昏迷的阿胤说的一句话才救了他,我很想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
听到宋清秋的问话,江菩愣了一下,她转过身,轻轻的说:“阿胤说的‘母亲,等我’……”
宋清秋的眼睛里似乎下了瓢泼大雨,他心中的军队顷刻间溃不成军。
此别经年,一别三宽。三人各有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