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竟然有了蝉鸣。那蝉有些落在楝树上,有些就是落在外面的小树林里,瞎瞎的一起跟着起哄。黏腻的夏日里听到蝉鸣即觉得干燥又带来一些隐隐的安全感。
阿胤懒洋洋的靠着楝树发呆,也不知道今儿个阿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的饼都已经被他吃光了,她要是再不回来,他就会把自己的尸体给她看看。
与她同处一室相处了很久,眼下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她似乎对自己的来历已经受伤的经过并没有任何兴趣。哪怕是自己故意要透露的时候,她要么转过身子出门,要么就是一个警告的眼神。
至于她为何要救自己,他也已经不想追究了。说女人心海底针,他一个糙汉子哪来的那么多心思去猜来猜去?猜不出便也就不猜了。先把伤养好再说也不迟。
懒洋洋的阿胤正胡思乱想想的出神,却突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响起。
回来了!他的饭票终于回来了。
江菩刚打开院子的大门,便看到没个正形的阿胤四仰八叉的鸟样。她也没说什么话,随手从手上的布袋里掏出一包被纸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扔到了阿胤的身上。
嘁!懂不懂礼貌啊?扔人身上几个意思?好汉不食嗟来之食!谁吃谁是狗!
阿胤在心里腹诽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都没有停的意思。他着急忙慌的把纸打开,只见里面躺了几只已经被烤的金黄,还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
那烧饼上的芝麻也已经被烤的金黄,还不等鼻子凑近,便能闻到饼子上的香甜味道。阿胤已经忍不住吞咽着口水,哪还顾得及其他,也不去净一下手,抓了一只饼子就往自己的嘴巴里塞。谁吃谁是狗?!去他娘的!汪汪!狗怎么了?狗是人类的好朋友,还能看家护院。
能看家护院的阿胤,嚼着饼子大快朵颐。已经一天没有吃饭的嘴里着实有些口干,又吞咽的急,不期然而然的便被噎的直咳嗽。
江菩走过来拍拍他,手上还端了一碗水。阿胤接过来“咕嘟咕嘟”一连喝了好几口,他正准备放下碗道一声谢,一抬眼正好看到阿菩的左肋骨方向竟然被血给染湿了。
阿胤的眸子立时按了下来:“谁干的?”
“嗯?”江菩不明所以。
“你的左边肋骨,谁干的?”
江菩眼睛闪烁了一下,敷衍道:“哦,没事,不小心摔伤。”
阿胤冷笑了一声,“呵,摔伤能把那地方给摔出个洞,能让你的衣服染湿是吗?”当他傻子呢?
江菩摆摆手,“没事儿,你习惯就好。”说完便不再理阿胤,自顾自的跑进房里去了。
阿胤只感觉自己手上的饼子已经干到他难以吞咽了,他大手一握,饼子上的渣渣和芝麻扑簌簌落了一地,又不解气似的把半块和了红糖的饼子“啪”的扔到了地上。
他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的进了房间打算问江菩个清楚,却看到江菩已经拉了帘子下来,帘子后面偶尔会穿来倒抽凉气的生意。想是自己在换伤药。
阿胤那气鼓鼓的一颗心,在看到帘子的那刻便消了一半。眼前救了自己的人是个姑娘,虽然是个比男人还要冷硬的姑娘,可她终究是个姑娘。对待一个姑娘怎么能粗鲁又暴躁呢?
他轻轻的咳了两声,意思是提醒阿菩,他进入到房间了。又问道:“我怕是逾距了。冒昧问一句,你在做什么工作。”
江菩正在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听到阿胤的问话,手上的动作竟然停了下来。她轻声回到道:“你没有必要知道。”
阿胤那颗被当做是驴肝肺的好心被江菩给摔的稀巴烂,他一时怒气上来,戏谑的说道:“莫不是杀人的买卖?咱能不干了不?”
江菩没讲话,也没回答,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心里依旧是波澜不惊。她稳稳的把自己的伤口包扎好,穿上衣服,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阿胤,又看了看被他丢在门外的半个芝麻红糖饼子,冷冷的说道:“你可知为你医治花了多少钱?你可知这被你扔在地上的半个饼子我平日里从来没有买过?你可知你日常要吃的药有多金贵?”
阿胤是被人捧惯了的,哪里受过这等质问。江菩一字一字的问话像是刀片一般旋剥着他的自尊,他一时被尴尬激的口不择言起来:“谁叫你救了?我还觉得你莫名其妙!”说完也不再想搭理江菩,只气鼓鼓的一瘸一拐的爬到床上去躺着忘天。
本来么,他就是看见她一个女孩子受伤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着她不爱惜自己的样子而生气,只是这人怎么不像他原来接触过的姑娘呢?怎么总是一副软硬都不吃的样子。他无论怎么下口都被硌一硌牙。
江菩听到阿胤的话,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就当她是个痴心妄想的傻子吧。因为听见他喊的一句话,便鬼使神差的勾出自己的心。
她总想起自己的娘,一个温柔的,只会给自己梳洗头发的安静妇人。清晨的暮光里会摇摇自己的胳膊,再醒来便是一碗白净可口的米粥。她的母亲因着是个哑巴,总也开口讲不了话。却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把身边的所有力量给了她。她是被爱着的,因为这份儿爱才得以在黑暗里一直行走下去。
也许是自己把自己潜意识里的意愿被他的话给勾了出来。她的母亲她再也见不到了,那么他总可以见一见的。
江菩是个很愿意和自己自处的人,她一点一滴的分析着自己,像是旁观者一般,把自己看的清清楚楚。
院子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一盆路边挖来的小花开的正好,有风吹过来,它便轻轻摇摇头,没有风便兀自兀的开着。
躺在床上的阿胤看着窗户上小花看的出神,他听到院子里又传来锅铲相撞的声音,一时觉得恍然隔世。他好像就这么躺在这里百年千年,听着外面的烟火气,心里平静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