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赶路的十几天里,花寒有了玉簪地顾虑,在路途之中都尽量不露声色地和陆陌离拉开距离。她虽然没有有骨气到不顾自己的舒适出去骑马,但在马车之中也尽量避免与陆陌离说话。但面面相窥总归是有些尴尬,到了后来花寒干脆借口路途不适,思乡心切直接整日趟在车厢里面装睡。
陆陌离自是觉得奇怪,但他一向不喜欢追问别人,加上花寒的不露声色实际着实是表现得太过明显。他虽不知缘由,但也并没有戳穿花寒,只由着她整日躺在路上,不时在发呆的途中唉声叹气一番,还时不时的趁着陆陌离休息的时间偷偷的对他进行观察。
只是越到夏国边境,花寒的打量越明目张胆,饶是一向镇定地陆陌离被花寒这么赤裸裸地盯着也有些吃不消了。他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看向花寒:“子易,你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花寒被忽然出声地陆陌离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转开视线,半晌,才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原本你没睡着啊?”
陆陌离有些无奈地蹙眉,轻声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打算休息一会儿,可被你这么盯着,实在是睡不着。”他伸手理了理膝盖上的衣摆,沉吟了一会儿,思索着问道,“我本来不欲问你的,但看你这样子我却是不问不行了。自从那日之后你便刻意疏远我,这到底是为何?那日我分明记得与你在你房中说话,但后面醒来却在自己屋内,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寒瞪大了眼睛,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实则心里面在飞快地思考着措辞。半晌,她故作尴尬地挠了挠头,在陆陌离对面的座椅上坐直了身体,结结巴巴地反问:“你当真不记得了?”
陆陌离见她面色为难,微微的一侧头,在脑袋中仔细思索着那天的事情,无奈无论他怎么想,都没有半点印象,只记得自己一觉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床上,而门窗都被关好,换好衣服出门时,花寒的态度就已经变得如此奇怪了。
他眼神微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我实在是毫无印象,亦不知道到底为何会记不起当日之事。若我当日有做出什么失礼之事,你不妨直言。”
花寒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凭借着平日里看的凡界戏折开始胡编乱造,她语气半是尴尬半是沉重,还不忘偷偷瞄着陆陌离的反应:“原本也没什么。你我在我房里不过是闲聊而已,可我那茶壶里面装得并不是凉茶,而是我在秦宫时自己胡乱酿造的一些果酒。这放得日子长了些,加上我原本就调得比较烈,后来大概是酒劲上头,你便有些醉了。”
因为被花寒稍稍篡改了记忆的原因,陆陌离回想起来觉得那杯中之物似乎确实尝起来并不像茶。他双眉紧蹙,似是自语又似是有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我喝醉了?”
花寒见陆陌离毫不怀疑,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她学着平日子戏台上那些戏子的模样,做出一副着实尴尬的表情:“那酒确实有些烈,你醉也不奇怪。只是后来……”她瞄了一眼陆陌离,似是难以启齿一般停顿了半晌,“后来我见你有些醉意,便准备扶你回去。谁知,谁知刚将你扶到床边,准备吩咐侍女给你倒点热茶,你竟然,竟然一把把我的手给拉住了,还,还把我摔倒了床上,再然后……”她脸上有红晕出现,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原本也不过是因着想起当日那侍女的表情随意编了这段话,却不想陆陌离竟一直不曾答话。正暗自得意自己演技了得的花寒直到感觉到空气中窒息地安静,才从得意的情绪里面走出来。她抬眼一看,陆陌离正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情绪晦暗不明,看不出是何意味。他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根线,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又似乎只是面无表情,只有眼角那几不可见的颤动和额边那随着车辆摇晃而微微晃动的头发,才能显示出几分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一个雕像,而是真实的人。
花寒被陆陌离这眼神看得心中一惊,她从未见过陆陌离如此深沉的表情,几乎以为自己的谎言已被陆陌离戳穿。她身子不自在的往后缩了一下,半是解释半是辩驳地说道:“其实你后来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醉酒睡过去了。想来你应是把我认错成了别人,亦或是我这些日子与你说了太多我妹妹的事情让你一时间混乱了心绪而已。只不过你我都是男子,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尴尬,纵然你记不得,我每次看你时却总能想起那日的场景,因而才刻意避开你,实在不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她原本以为她这样解释之后陆陌离的表情能松缓一些,却不想他依旧如同刚才一般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花寒这才觉得自己似乎故事编造得过分了一些,她往日在妖界便是比这更过分的玩笑都与苍迟开过,而苍迟的反应往往只是淡淡一笑,或者反唇相讥,从未真正与她计较过。而陆陌离并非苍迟,她这样的玩笑恐怕侮辱了陆陌离的尊严,但话已出口又没办法收回。她只能庆幸如今的陆陌离不过是人界的太子而非九重天上的紫微帝星,否则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胡乱说话。她撇了撇嘴,只能闭口不言,躲过陆陌离的视线,假意看向其他地方,有些尴尬的低咳了一声。
花寒在对面尽量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态,而陆陌离却是僵直了身体在长袖之中紧紧地握紧了拳头。没有人比他此刻更加震惊也更加惊慌,他死死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生怕自己一个不妨露出了什么不该表露的神情。他直直地看着花寒,目光比方才花寒打量他时更加直接。半晌,他微微垂下眼眸,指尖狠狠地掐入手心,几乎划破皮肤,直入骨肉。直到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手心中流出,这才如果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缓缓地松开了手心。
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梦里面他似乎有些醉了,几乎快记不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这些年自己又是受着怎样的教导过来的。他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不知道走进了哪里,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他能感觉周围全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他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终于在远处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去,将那个身影拉过来,那人不躲不闪,抬起头来,却是夏子易的脸,或许有些不同,她身上有着夏子易没有的深邃和悠远,神秘和空灵,那种感觉,几乎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但他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夏子易。
她一头墨漆般的长发如同见不到尾一样披散在地上,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细看下去竟是一件女子裙袍。她脸上带着浅浅地笑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已经出现了千万年,他亦等待了千万年。
他想问她为何穿着女子裙袍,却呆愣愣地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那么冰凉,好像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温度,他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牵着她的手,听着衣袖触碰时发出的窸窣声,心乱如麻。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只是跟随者自己心里的声音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后,他仿佛被人蛊惑一般,慢慢地凑了过去,靠近了夏子易。
他几乎能感觉到夏子易带着桃花香气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他闭上了眼,轻轻地靠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再一睁眼,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夏子易,没有背影,也没有紧紧牵着的手,有的只是白茫茫的大雾和空无一物的四周。
他至今都还记得他醒来时刻骨的失落和脑袋里面因为梦境而震惊的空白。而他也以为,那仅仅不过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的手心拂过流血的地方,将血迹不动声色的擦去,半晌,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露出一个几近淡然和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自嘲一般轻笑了一声:“那看来我确实是醉了。但在子易兄面前失礼,确实该罚。只不过我自问我酒量一向不浅,怎么才饮了一杯子易兄的酒就醉了,不知那酒可有名字?改日我定要同子易说讨点回去好好品品才是。”
花寒听陆陌离的语气似乎平静如常,表情也不似刚刚一般,心中这才放下心来。她想起苍迟给她送的酒,随口答道:“那酒我给它取的名字叫,浮生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