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寒闻言嘴唇不自觉的轻轻撇了一下,却又找不到半点反驳陆陌离的理由。因而只假意勾了勾嘴角,掩住心中那微妙的情绪,故作洒脱的对陆陌离说道:“你说得的确不错。横竖今日邱大夫在场,也无需避嫌,你就同我一起去瞧瞧皇妹。”
她说完便率先往清苑宫走去,不再去看陆陌离的神色。陆陌离也未曾刻意赶上花寒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言不发却又保持着一步便能赶上的距离。花寒心中虽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别扭,但想到陆陌离在客栈时赠的那只玉簪,却又实在是一时不愿意同陆陌离讲话。
清苑宫的位置对于夏宫来说其实算得上是有些偏僻了。只是这却是在苍迟的安排下,身为精气的夏子馨特地向夏帝讨来的住所。宫中之人皆知皇上唯一的公主喜好僻静,因身体孱弱一向不喜与人来往,连派人伺候的人除去必要之人都遣去了一大半,因而所有人在做事时都有意的避开清苑宫,唯恐打扰了公主,引得皇上震怒。如此一来,便省去了苍迟不少的麻烦。
清苑宫的宫门之外种植了大片的杨柳,加上为了能让夏子馨高兴,夏帝特地引流的小溪,即使日照当空比之他处显得格外清凉。陆陌离看着清苑宫外这无疑花费了极大财力才能归置出的场景,垂了垂眸,语气里有着听不出情绪的笑意:“看来公主真是极得皇上喜爱。”
花寒对这样的环境倒是并未有太多的想法,因以前在妖界时,苍迟对自己的居住环境几乎是苛刻的有些变态,虽并未有奇珍异宝点缀,但却一草一木都带有讲究。因而如今到了人界,即便是再好的环境,对她来说也不过尔尔而已。她看了一眼眼前的柳树林,虽有些莫名,但却依旧附和道:“皇妹是父皇膝下唯一的公主,难免受宠了些。”
陆陌离伸手将眼前的一根柳枝拂开,看了一眼正低着头往前走的花寒,不知为何,忽然问了一句:“子易可是心有遗憾?”
花寒闻言脸上有惊异之色一闪而过,侧眼看了一眼陆陌离,眼神中有着不解:“遗憾?”
陆陌离看着花寒,脸上的神色依旧温和,眼神中却多了一味不知是怜悯还是叹息的情绪:“你身为皇上唯一的皇子,若未曾被送至秦国,也应受到皇上极尽宠爱。可如今却十年未见亲人,更莫说父慈子孝,承欢膝下。”
花寒自然从未想过要与夏帝做一对父慈子孝的好父子,且不说她并非男子,若非当时苍迟安排,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夏宫之内。况且她连在白璃与苍迟身边也未曾卑躬屈膝过,又怎么会与一个毫无感情的人间帝王出演什么承欢膝下的戏码。
但此话她自然是没有办法对陆陌离说的,因此她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假意沉思了片刻,声音低沉中露出三分感伤:“我身为夏国太子,本就与旁人不同,注定要背负比平常人更多的责任。对于十年未见父皇与皇妹这件事,我虽却有遗憾,却从不后悔。”他顿了一下,忽展颜一笑:“况且我这十年也并非一无所获,若非去了秦国,我又怎能与你相识,且相交至今呢?”
花寒一边说着,一边往清苑宫的大门走着。因半晌没有听到脚步声,一回头才发现陆陌离不知何时已经站住在原地。他看着花寒的眼神中飞快的闪过了一种情绪,仿佛是一种饱含矛盾的纠结,又仿佛是一种刻骨阴暗的深沉。不过这种情绪在花寒回头对上陆陌离视线时便已经消失,稍纵即逝几乎让花寒觉得那不过是她一瞬间的幻觉。随后,陆陌离又垂了垂眼眸,半晌,嘴角极缓地勾出一个与平时几近相同却又些许的不同的,温和中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克制的微笑:“是啊,若非你到了秦国,我们恐怕至今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
花寒因为这句话心中有一瞬间的触动,可随即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情感泛滥了。她把这句话当做陆陌离一时的感叹,伸出手推开了虚掩着的,无人看守的清苑宫大门,回过头对陆陌离说道:“到了,进来吧。”
陆陌离跟着花寒走进了清苑宫,这才发觉清苑宫中的侍从实在是有些过于少了些。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四周除去明显经常被人打理的花园竟无任何宫女侍从的身影。他的眉头极微的皱了一下,看向花寒的眼神里有着奇怪:“这……没有人进去通报一声吗?”
花寒与苍迟同住三千多年,自然知道这不过是苍迟不爱别人打扰的习性作祟。因此只简单的解释了一句:“皇妹自小不喜别人打扰,因此将父皇派来伺候的人都遣走了,只留了三四个贴身的宫女,但平日也不让在跟前伺候。今日邱大夫来施针,想来现在应该在殿内伺候。你同我进去便是,横竖并非你一人前来探望,用不着顾及男女之别。”
陆陌离点了点头,跟在花寒身后进了正殿。正殿里如同外面一般并没有任何人影,除去他们的脚步声竟听不到半点声音,安静的几乎有些诡异。陆陌离走在花寒的身后,眼神在大殿之中飞快的扫视了一圈,眼神中的神情晦暗不明,看不出半点情绪。这大殿之中的装饰皆用了近乎于白色的鹅黄点缀,连纱帐与桌上的雕花金盘和桌垫亦是如此。里面的摆设并算不上多,对于公主这个身份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简单了,但细看其做工和质地,却能发现大殿的主人不但极富品味,还应是受尽宠爱。
空气中淡淡的漂浮着一种几不可闻的香气,这种香气极为特别,初闻时像是花香,入鼻后却又比花香多了一分清凉的气息,不仅如此里面还掺杂着恰到好处的甜味,这一丝甜味挥散在空气中,多一分则太腻,少一分又太过寡淡,将鼻尖那冰凉的香气晕染出三分旖旎,七分清浅,饶是陆陌离,也未曾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这种香气在两人进入寝殿后越发的明显起来,还隐隐的让陆陌离觉得有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
作为秦国太子,陆陌离从小便受到训练辩人识物,因他原本对事物便十分敏感,加上十几年的训练下来,对身边接触过的东西过目不忘几乎成了他下意识的反应和本领。然而他却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这样的香气有着熟悉之意,在他的记忆中,他分明未曾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他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眼神在面前的寝殿之中迅速扫过,却未曾见到何处点着香炉。他微微测了测头,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正欲开口,却被从里面掀开纱帐正端着水盆宫女打断。那宫女原本正打算将盆中的水端出去倒掉,却没想到夏子易和陆陌离会忽然出现,眼中一惊,端着水盆便要跪下:“奴婢不知两位太子驾临,未曾出去迎接,还请两位太子恕罪!”
花寒随手虚扶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起来吧璇玑。邱大夫已经在为公主诊治了吗?”
璇玑见花寒和陆陌离都似乎并未生气,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她端着水盆站了起来,往后面退了一步,让出两人面前的位置,低着头回禀道:“回禀太子殿下,邱大夫已经为公主施针了有一会儿了。”
花寒点了点头,伸出左手随意拂了一下右边的袖口:“那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璇玑见状眉眼垂得更低,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公主的身体比起前几日来已经好了不少。昨日太子走后公主还起身在大殿外的花园里逛了好一会儿。今日用了早点后公主便一直在书房里面看书临帖,直到邱大夫过来诊脉才从书房出来。”
花寒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一丝不悦:“公主身体才有些起色,你们也应该劝着点让她多多休息。她今日看书可有人在旁边伺候?”
璇玑见到花寒神色,几乎又要跪下:“公主平时一向不喜他人在身旁伺候,因此奴婢们都只在外间候命,不敢进去叨扰。”
花寒一听这话便知道定是苍迟又要利用夏子馨公主的身份办些什么事情,这才假借看书的名义将其他人支开。她假意咳嗽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宽慰一下面前这赶紧快要哭出来的小宫女,便听到一个柔弱中带着温和笑意的女声透过纱帐传了出来:“是皇兄来了吗?快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