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被湿滑的苔藓覆盖。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气味和一种甜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钻进张远的鼻腔。
他现在是秦峰,一个被引路人陈先生亲自送来,接受“最终洗礼”的幸运儿。
他的右臂隐藏在袖中,伪装的抑制服下,那条晶体化的手臂正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
地下基地的规模,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里不像教团的秘密据点,更像一座庞大的、属于旧帝国的生物实验室。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培养槽,如同沉默的巨兽,伫立在通道两侧,里面浸泡着各种扭曲的组织样本。
“看,多么完美的造物。”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远转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艾欧拉人。他身材瘦高,面容苍老,绿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狂热。他正是王正资料中,那个失踪的“生命工程师”。
工程师指着一个培养槽。
里面,一个年轻的觉醒者四肢被金属支架固定,他的后背被剖开,一根根蠕动的维度生物触须,正与他的脊椎神经野蛮地缝合在一起。
那个觉醒者还活着,他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哀求。
“我们正在帮助他们,挣脱这副脆弱的皮囊。”工程师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你看,他的能量波动正在与‘原初引力子’完美同步,很快,他就会成为吾主降临的神圣阶梯,一个永恒的‘活体印记’。”
张远沉默着,只是将左手插进口袋。
他继续往前走。
在更深处的囚笼区,他看到了更多这样的“实验体”。他们被关在狭小的能量囚笼里,身上爬满了扭曲的古老符文,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这些,就是教团所谓的“生物兵器”。
忽然,张远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个角落的囚笼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曾在街头因“低语”而狂化,被他用“共情稳定器”救下的流浪汉。
此刻,他蜷缩在角落,身体干瘦得不成人形。他的皮肤上,那些活体符文已经蔓延到了脸上,眼中的光芒即将熄灭。
他即将完成最后的转化。
“嗡——”
张远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囚徒那跨越亿万年的哀嚎,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无数个共鸣的音箱,在他脑海中震耳欲聋地响起。
他能“看”到,那些被囚禁的生物兵器,那些即将被献祭的觉醒者体内,都潜藏着一缕微弱的、与北极那座蓝色巨门同源的“反熵能量”。
但那股能量,被更强大的“原初引力子”扭曲、污染、压制,变成了一种燃料,一种痛苦的源头。
“你也感受到了,对吗?”
生命工程师走到他身边,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赞赏。
“感受到这股神圣的进化脉搏。你体内的不稳定性,在这里,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这里,就是所有觉醒者最终的归宿。”
他带着张远,走入基地的核心控制室。
“他们都误解了‘原初之主’。”工程师张开双臂,神情狂热,“他们以为那是吞噬,是毁灭。不,那是融合!是恩赐!”
“生命,为什么要被这区区三维的血肉所束缚?为什么要在生老病死中轮回?”
他指着屏幕上复杂的人体基因图谱,上面布满了用红色标记的、代表“原初引力子”的植入点。
“只要与‘原初之主’融合,我们就能突破凡尘的枷锁,成为‘神座’的一部分,获得永恒的‘大超脱’!这,才是真正的神圣进化!”
他转过身,用那双狂热的绿眸看着张远。
“秦峰,你是一个完美的样本。你的身体,天生就在渴望着这场伟大的进化。加入我们,我将亲自为你主持仪式,让你成为第一批飞升的圣徒。”
张远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渴望。
“我……我真的可以吗?摆脱这该死的痛苦?”
“当然。”工程师温和地笑着,向他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身体的数据,为你量身定做最完美的‘进化’方案。”
张远顺从地走上前。
在他靠近那台核心控制台的瞬间,他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指尖轻轻在裤缝上划过。
一个肉眼无法分辨的微型模块,无声地激活了。
【维度干扰模块,已启动。】
【正在削弱区域性法则抑制力场……】
控制室内,维持着能量稳定的嗡鸣声,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生命工程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张远不再伪装。
他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渴望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渊般的冰冷与决绝。
“这场进化,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他动了。
袖中的右臂,黑色的抑制服轰然炸裂。黑金色的能量光芒如同苏醒的怒龙,瞬间爆发。
他没有攻击工程师。
他的目标,是那些守在门口的教团卫队。
张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两名卫兵扣下扳机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他的手掌,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黑色能量,轻轻按在他们的后颈。
“咔。”
清脆的能量节点碎裂声。
两名卫兵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下,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你!”
生命工程师的脸色剧变,他猛地转身,按向控制台上的红色警报按钮。
但已经晚了。
张远一脚踹开囚笼区的大门,黑金色的“维度崩塌波刃”从他右臂延伸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斩断了所有囚笼的能量锁。
“吼!”
被压抑的痛苦和怨恨,在这一刻集体爆发。
数十名被囚禁的觉醒者,如同出闸的猛兽,冲了出来。
张远没有理会混乱,他径直冲向那个角落里的流浪汉。
他从口袋里掏出王正给的那个老式寻呼机,用尽全力,将它按在流浪汉的额头上。
“嗡——!”
一股狂暴的、混杂着守护与哀嚎的矛盾频率,轰然爆发。
流浪汉身体剧烈一颤,脸上蔓延的符文如同被烙铁烫到,迅速褪色,他眼中的空洞,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人的神采。
“你……你是……”他看着张远,嘴唇哆嗦。
“轰!”
一声巨响,整个基地剧烈震动。
生命工程师站在控制室的门口,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切,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叛徒!亵渎者!你毁了我的艺术品!”
他尖叫着,狠狠砸下了控制台上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按钮。
“既然无法成为神圣,那就一起化为灰烬吧!”
那些巨大的培养槽,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裂痕。
里面那些被强制融合的生物兵器,身体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它们要自爆了!
“张远!我们突破了外围防线!听到爆炸声了,什么情况!”李青焦急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最高加密信息,如同烙印,浮现在张远的视网膜上。
发信人:项川。
“生命工程师,是‘原初之主’用来解析‘囚徒’法则的工具。他的‘实验’,是囚徒力量被扭曲的根源,也是‘原初之主’试图窃取宇宙法则的关键。”
张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艾欧拉科学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即将爆炸的“艺术品”,和身后那些惊恐万状、刚刚被解放的觉醒者。
他毁掉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实验室。
他可能刚刚……打开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