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苏弈的语气仍然那么平静。
牢房虽然很暗，但也很整洁，整洁到仿佛是寻常的房间。
他只是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白衣，发丝用竹木簪挽着，看上去如同乡间的教书先生，丝毫没有大起大落的崩溃或者颓废情绪。
我问：“你恨我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只是道：“你为何选择再次扶持萧离？”
“失去过才更会珍惜，更会明白他靠的是谁，更容易掌控。”
“为何丞相府和其他官员会站在你这一边？”
“他们不是站在我这一边，而是站在长生香这一边。”我眼眸微垂，这里没有茶，也没有梨花糕。
记忆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大祈被灭并没有那么简单。好歹是一个皇朝，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的因为一朝将军反叛而灭亡。
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一代皇朝就算灭亡，千百年传承的世家也不会灭亡，顶多衰落，有的甚至会更进一步。
大祈当初被灭明面上是将军叛乱，实则却是各大世家、官员联手推动的结果。为的只是一样东西——长生香。
传闻祈山有巫女，采百草之精、百兽之血、百石之髓炼香，融巫女之血而得“长生”。
我的母亲出生祈山一脉，被认为是传闻中的“巫女”。而这所谓的长生香，则是导致大祈覆灭的真正原因。
我的父皇不愿交出母后炼香，但最终他还是没能保护到母后。
如今，一切都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世人贪欲之重，皆求长生，那便将这长生给他们，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所谓的长生。
“你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听完了这些，苏弈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他略微苦笑，“之前便有所猜测。”
“我不恨你。”他顿了顿，“离开这里，不要……”
我打断他，“可我恨你。”
我直直地看着他，“你说不恨我是否因为，你心中有愧？”
十一年前，大祈破灭，皇宫仿佛被血染了一般，一片猩红，尸骸遍地。
“玥儿，你和你母后躲在这里，不要出来。等有机会你们就从密道离开。”
父皇将我和母后藏到冷宫的暗室内，因为外面士兵搜查，我们暂时无法从另一座宫殿的密道离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身为一国之君，他不能，也无法逃离。
于是他站在那皇宫的最高处，那传闻可以去到天上的登仙台，拿着他曾经送给母后的定情信物梨花簪自尽。
但那些人的目标还是我的母后，于是一连几天士兵都在各处排查。刚开始排查的很是严格，后来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机会可以逃出去。
只要再等一会儿，只差一点……
“这里好像可以转动。”稚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随着外面一阵喧哗，我和母妃都知道，他们，发现了这里。
7
“玥儿，找机会出去，好好活着。”母后将一块梨花糕塞进我嘴里，无意识地咽下后我便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最后的画面是母后毅然走出去的身影……
从那种回忆的痛楚走出来后，我的双目微微有些泛红，“后来一名暗卫把我救了出去，因为我母后的原因，丞相府藏匿了我，我活下来了，但我的父皇，我的母后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如果当初你没有指出那个密室的机关，或许……”
是的，那个稚童便是苏弈。
许是报应或者其他因果，皇室容不下双生子，于是在进行抽签时苏弈成为了被除掉的那个，但又出乎意料地存活了下来。
当初的事，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分辨了。说他是无心之失？可他又确实造成了之后的悲剧。或许就算不是他，密室机关也会被人发现，但其中的因果却已然造就。
苏弈闭了闭眼，哑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声音低不可闻：“我该杀了你吗？”
苏弈抽出我腰间别着的匕首，“你可以杀了我。”
他就这样将匕首放在我手中，握着匕首朝自己刺去，鲜红的血溅在我脸上，就如同十年前那些保护我的人的血溅在我脸上一样。
血，是热的……
我闭上眼睛想道。
夜似乎变得很长很长了，从暗牢出来后我回到丞相府，坐在从前的院子里看着满树的梨花，恍惚间似乎洁白的梨花上都沾染了无数红色的痕迹。
花脏了就做不了梨花糕了。我心中竟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一时间想要唤忍冬，但话语未脱口便反应过来，忍冬已经被我送走。
从此以后她会有不是很富贵可能也会很平淡，但很快乐很开心的日子，也一定会遇见一个真诚待她的人，会过得很幸福。
还好，我送走了她。
“阿玥。”沈泽站在他从前来找我常站的地方，手里依然拿着那盘梨花糕，可我却突然不喜欢吃了。
“阿玥，你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沈泽是真心实意地把我当做了他的亲人。因此他并不想让我去为那些人制作长生香。
“哥哥，这是我一定要做的。堵不如疏，长生香一日没有被他们得到就会日复一日传得更加神奇，他们就更想得到。”
我看着那纷飞的梨花笑了笑，“我死后，世间再无巫女，而他们也会见识到长生香到底是什么，从此，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了。”
见沈泽更加焦急地想要劝阻，“况且，我不一定会真正地死去。”我看着飞到我手上的那只鸽子说道。
在我开始制作长生香的前一天，萧离来找过我。
“陛下也想要长生香吗？”
萧离没有直接回答想或者不想，他只是道：“长生有谁不想？”
“世间因果向来都是得到一物，便要失去一物。陛下还是慎重为好。”我低叹一声，没有和他多说，也没有再看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长生香，取百草之精、百兽之血、百石之髓，融巫女之精血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传说闻之可医百病，得长生。
但其实长生香最主要的除了巫女的血还有一种草，一种名为“长生”的草，也正是沈清瑶暗中帮我从祈山带回来的那株长生草。
那些人得到长生香后一定不会贸然使用，但没关系，长生香制成后只能保存四十九天，并且哪怕不使用也会不断勾动人心的欲望，更何况所谓的“长生”也不完全算是骗人……
新成二年，传闻大周天降神罚，高官大族等四十八人于梦中长睡不醒，面目惊恐狰狞，其身却肌白如雪，长存四十九年后化为飞灰，其质如雪，飘散如烟。
祈山。
“吃糕点吗？”
“我现在不喜吃梨花糕了。”
“那，桃花酥？”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