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鹤携他的第五任妻子来我的婚纱店挑选婚纱。
事后，我打电话问他能否换一件。
周景鹤嘲讽一笑：[后悔了？你还有时间求我回心转意。]
我看着不小心被我染血的婚纱。
[我至死都不会后悔。]
周景鹤以为我是故意气他，但他不知道，我是真的要死了。
1
昨夜，江城临海游艇上的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成功让周氏集团继承人赢得了当红女星的芳心。
于倩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精致奢华的求婚现场时，我正在进行我新设计的婚纱的收尾工作。
[店长，你看到视频了吗？其奢靡程度，真是小说照进现实！]
我并不对这件事感兴趣，而是紧盯着眼前的婚纱。
长时间精神的高度集中让我有些晕眩，但我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这件婚纱七年前我就完成了设计稿，终于，在我拼接上最后一颗珍珠后，它的完整面貌浮现在眼前。
手工制作的长裙鱼尾勾勒出精致优雅的身躯，一字肩领连接的小珍珠拥簇着上半身，如瀑的绸面垂落，上面用银丝绣出错落的星子。新娘穿着它，一定如星河最间耀眼的月亮。
[店长，这可真好看！不枉费你这三个月劳心劳力了。]
小倩见我摆弄出来，不禁感叹一句。
[但你现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而且你怎么一天比一天瘦？]
我顿了顿，抬手只摸到瘦削的下巴。
[熬了几个大夜，再加上最近胃口不太好。]
小倩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但还是好看的，和这件婚纱一样好看，我怎么就设计不出这么好看的婚纱？]
我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如果将更多心思放在设计方面，也不会让我们店半年没开张。]
小倩见我在打趣她，她就知道我刚刚听到了她说的八卦。
[这怎么能怪……店长，周总这次不会又来我们店选婚纱吧？]
我知道小倩的言外之意。
周景鹤前三段婚姻都来我店里选婚纱。
因为他离婚次数太多，我的招牌已经被他砸没了。
没多少顾客敢冒险选我家【不详】的婚纱。
好在他每次结婚出手大方，勉强能让婚纱店经营下去。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压下心中的刺痛，随意说道。
这辈子，我和顾景鹤之间，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没过几天，店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他身边站着知名艺人柳潇潇。
周景鹤插着兜，挽着柳潇潇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见到我，挑了下眉，语气平淡：
[又见面了，易店长。]
2
[景鹤，为什么要选这家？我不喜欢。]
柳潇潇撇嘴不满，随即她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我，赤裸裸的目光极具侵略性。
我虽感到不适，但还是笑脸迎了上去。
唯一的大客户，当然要好好招待。
[周先生，又见面了。]
周景鹤没有看向我，而是不断地用手指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很明显与柳潇潇手指上的是一对。
他几乎是命令性地说了一句：
[给我未来的妻子选件婚纱。]
[景鹤，这家婚纱店档次太低，我们换另一家好不好？听说世界顶级设计师之一Galil最近来了江城，我想请他为我量身定制一套独一无二的婚纱和礼服。]
柳潇潇摇晃着周景鹤的手臂，婉转的声音很动听，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周景鹤的态度很坚决，他温柔地看着柳潇潇，残忍地拒绝了她。
[乖，就这家店。]
柳潇潇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她不解地看着周景鹤，想要再度开口却被他打断：
[做我的新娘，只能穿这家店设计的婚纱。]
这下柳潇潇是彻底错愕了，犹如之前的几位一样。
可能是演员的天性，与前几位争执追问的态度不同，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成温柔小意的模样。
[好吧，那我相信景鹤的眼光。]
周景鹤对柳潇潇的识相非常满意，他带笑地牵上柳潇潇的手，看向我时，笑意却不达眼底。
[听说易店长亲自设计的婚纱完成了，真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一观？]
[如果潇潇能穿上易店长亲手设计的婚纱，她一定会是最幸福的新娘。]
我有一瞬间怔愣。
耳边似乎回荡着的一个久远的声音。
那时，周景鹤搂着我的腰，将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尖。
【艾曦，做我的新娘好不好？穿上你亲自设计的婚纱嫁给我，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我点头，他激动地将我从地面上抱起来转圈。
他太过高兴，失控了，害得我们俩摔在地上。
那时的我，简直又气又想笑。
可现在的我，面对周景鹤，只能以一个乙方对甲方的态度，恭敬而疏离。
[周总，当然可以，这也是我的荣幸。]
我低着头邀请他们进来，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当我再抬头时，周景鹤已经挽着不情不愿的柳潇潇往前走了。
3
柳潇潇挑选婚纱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她一眼就看中了我新设计的婚纱——月光。
小倩向柳潇潇介绍完，她强装淡定地向我走来，语气却止不住的雀跃。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柳潇潇本人，肤若凝脂，高挑又貌美，一点架子没有，不愧是国民女神！不过就是眼神不太好，怎么看上了离过这么多次婚的周总？]
小倩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在她看来，周景鹤除了有钱，脸还可以，一无是处。
这是由于他的性格阴郁古怪，每次来这，对我阴阳怪气，没啥好脸色。
周景鹤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小倩的吐槽，他双眸骤然一深地看过来。
只对视一秒，他便收起了眼中的寒意，向柳潇潇走去，温柔又儒雅。
[潇潇的眼光真好，这件婚纱就像为你量身定做一样。]
柳潇潇靠在他是胸口上，弯眼一笑：
[那是当然，不然怎么会看上你。]
周景鹤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
[去试试看。]
[好，那等下我喊你进来，你帮我绑束腰带，而且我要你最先看到我穿这件婚纱的模样。]
[好。]
周景鹤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小倩将婚纱交给了柳潇潇，由于她要周景鹤第一眼看到，她拒绝了我们的帮忙。
小倩回到我身边，一脸羡慕：
[他们感情真好，看得我都想结婚了，比之前……]
我咳了一声，打断了小倩的危险发言。
小倩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心虚地偷瞄了周景鹤一眼，发现对方没听见，松了口气然后给自己找事忙去了。
我知道小倩的意思，前几次周景鹤和他的准新娘来我这挑选婚纱，不能说是幸福，只能说是不熟。
周景鹤那张臭脸，不像来结婚，更像是来离婚。
这次完全不同，而且还是他主动求婚。
正当我想得入神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易艾曦，看到我们如此幸福，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后退一步，回过头，平静地看向他：
[周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由衷地祝福你和柳小姐百年好合，这样也能挽回一下我家店为数不多的声誉。]
[易艾曦，你还是那么冷血，你这种人就不配得到幸福。]
周景鹤额头青筋暴起，他凶狠执拗地猛抓我的手臂。
[你连活着都不配！]
我脑袋有一瞬间空白，想反骂回去时，突然一阵眩晕，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隐隐看见他阴鸷又疯狂的双眼。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这时更衣室乍然传来一声尖叫。
周景鹤循声望去，立马松手，焦急地向更衣室跑去。
我没了支撑点，身体往前倾，砸在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
膝盖和脑袋传来一阵刺痛，肯定会淤青。
但这点疼痛远不如病痛带来的折磨。
远不如她们承受的痛楚。
我收起眼中的悲痛，等我恢复过来，只看见周景鹤将柳潇潇凌空抱起，然后焦急地将她放在座椅上。
柳潇潇脚底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周景鹤安抚好柳潇潇后，气冲冲地将地面上的我拽起。
他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被愤怒替代。
[为什么更衣室里的鞋子有刀片？]
4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刀片？
鞋子是一次性全新的，小倩每天都会检查替换，不可能会有刀片。
而且今天没有其他客人。
那么……
但周景鹤没给我多少思考的时间。
他将我生拉硬拽到柳潇潇的跟前。
[易艾曦，看你干的好事！]
柳潇潇的眼角洇出眼泪，她极力忍耐，如受伤无助的小鹿，极为可怜。
鲜红的血从层层纸巾渗透出来，刺红了周景鹤的眼。
[景鹤，这家店不干净，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好，潇潇，你先别急，我送你去医院。]
周景鹤极力安抚柳潇潇的情绪，又将抱在怀里。
[你放心，伤害你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周景鹤将柳潇潇抱走了，他经过我时，一字一顿道：
[伤害他人来取乐，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卑劣。]
他们快走出门口时，柳潇潇在他背后悄悄回过头来，对我露出来一个讥笑。
我：……
这对颠公颠婆。
喉间一阵痛意袭来。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捂嘴弯腰，止不住地咳嗽。
肺都要咳出来了。
好疼啊！
如果连活着都那么痛苦，那不如死了好了。
妈，艾欣，我终于明白你们口中【解脱】的含义了。
[店长，周总他们怎么走了？]
[啊？！你怎么咳出血了？]
小倩焦急地跑过来，将纸巾递给我。
[上火。]
我对小倩感激一笑，语气淡得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我直起身时，忽然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醒来来，空气中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小倩嘴唇嚅动，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偌大的病房有一瞬间的寂静。
我先开口：
[肺癌晚期，没得治了。]
[店长，你……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保重身体的话还……]
小倩没再说下去，我知道她的好心。
[我不想待在医院，小倩，我们回去吧。]
我人生有近一半的时间是在医院，这里我送走了我两个最亲的人。
我对医院有心理上的排斥。
小倩见我坚持，没过多劝阻。
我们拿了一些药就直接出院了。
在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还有些人扛着摄像头。
[店长，你看，是周总和柳潇潇。]
小倩惊讶地说道，她还不知道刚刚店里发生的事。
我也看过去，人群里的周景鹤和柳潇潇很显眼。
柳潇潇坐在轮椅上，右脚缠着医用绑带。
周景鹤正要推着她往前走，但被人群堵住了。
他明显不耐烦。
但手一直牵着柳潇潇，没放开过。
甚至当众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也不想听，径直地离开了。
第二天在店里醒来，我发现店被人毁了。
5
落地玻璃被人砸出几个窟窿，门店外面被喷漆泼狗血，有写贱人，垃圾，去死，还有小三等字。
按平常，那么大的动静，我一定会知道。
因为我经常疼得整宿睡不着。
可昨天是有史以来最疼的一次，我大概是疼晕过去了。
起床的时候，身上起了一层冷汗，全身关节被重组过一样痛苦。
小倩匆匆从外面赶来上班，看到了门口的惨状。
店门口还围着一群吃瓜群众。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我和我的店指指点点。
[苍蝇不叮无缝蛋，一定是她自己不检点。]
[人和店一样晦气，这么久没生意？居然还没倒闭，肯定有问题！]
[真是不知羞，放古代是要被浸猪笼的！]
[长得那么干巴，脸白地跟狐狸精一样，一看就不是别人家正经媳妇。]
[昨天我还看到有人从她店里受伤出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
[说什么呢？！]
小倩将我护在身后，厉声呵斥面前八卦的人。
爱八卦的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些无关乎真假而随便评价的恶意。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走到一旁拿起清洗过还未倒的水，往面前使劲泼。
[拖地了哈，烦请离远点，弄脏了你们的衣服别怪我。]
见我反抗，一群人连忙躲避，然后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
泼得太投入，桶子从手中脱离，滚到了路边。
我狼狈地去捡水桶，抬头时，看见对面路口停着一辆迈巴赫。
后座的周景鹤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但我看得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快感。
一种报复我的快感。
他一侧的柳潇潇偏过头来，我才发现她也在。
柳潇潇倾身，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周景鹤身上。
她一只手越过周景鹤，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像是俯看蝼蚁，然后将车窗升了起来。
小倩小跑过来，拿走了我手中的桶。
[店长，外面我来收拾，你先去休息吧。]
我回过神来，神色如常道：
[我和你一起。]
[你别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我就弄一会，剩下的就辛苦你了。]
我只擦了一会，在小倩的再三警告下，我终于无奈地扔下手中的拖把。
但我并没有闲着，我调了监控去报警。
警察说那些人动作快，又蒙着脸，附近监控少，很难找得到。
不过他们会尽力的。
对此，我只能先回去。
到店时，小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无法彻底清除的痕迹。
经过上次刀片的事，小倩对柳潇潇有了抵触心理。
我一进店，就听到小倩捧着手机惊讶道：
[周总和柳潇潇已经宣布婚期了！]
我在路上的时候就知道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喜讯。
他们宣布婚期的那天就是昨天，正好是我们在医院门口遇到他们的时候。
婚期在10月5日。
十天后。
10月5日恰好是艾欣的生日。
她的20岁生日。
可惜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