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年抬了抬手。
“安静。”
伴随着他平淡的话语,整个书房内所有沸腾的杀意,像是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众将领都安静下来,只是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和粗重的喘息,依旧表明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李万年看着他们,开口说道:“我们带来这五千新兵,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练兵的!”李二牛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回答。
“没错,是来练兵的,不是来拼命的。”
李万年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封狂傲的信纸。
“这个王冲,措辞如此狂傲……”
“可能有他性格嚣张的原因,可能有故意激将我们的原因,但更有可能,是他本身就有所依仗。”
“咱们如今对于河间郡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就这么冒然打过去,一旦落入敌人的圈套,只会白白损失弟兄们的性命。”
说完,他让人去将那个没有被问斩的县丞找来。
……
县衙内,县丞的住所。
县丞周安,正心绪不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虽然没有参与到县令张德昌的那些破事当中去,但此地毕竟是燕王的地盘,他也算是燕王的人。
他心里还是怕啊!
怕李万年这尊杀神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他也给咔嚓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李侯爷……李侯爷派人来,让您过去一趟!”
周安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跳出嗓子眼。
他连忙扶住桌子,稳住身形,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可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下人摇头,“只让老爷您快点过去,那传话的兵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周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不过,当他听到对方竟然还在外面等,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抓人时,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应该……应该不是要砍自己的脑袋。
于是,他也不敢有半点怠慢,整理了一下衣冠,连忙走出了书房,朝着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见到了门外那个面无表情、身形笔挺的北营士兵。
周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军爷,不知侯爷召见,所为何事啊?”
那士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是侯爷亲自吩咐的,只让你过去。”
周安不敢再多问,怀着七上八下的忐忑心情,跟着那士兵,一步步走向了县令的书房。
那短短的一段路,他感觉比自己一辈子走过的路还要漫长。
当他走进那间宽敞的县令书房时,看到里面站满了气息彪悍的北营将领,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万年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在害怕,便主动开口。
“不必害怕,我找你来,是想问你点事情。”
周安听完,心里顿时松了半截,但同时也更加疑惑,这位爷,要问自己什么事?
“你对河间郡,了解多少?”
李万年直接问道。
“与我们说说。”
听到这话,周安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放下了。
原来是问这个。
他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回侯爷的话,河间郡城高池深,是青竹县周边有名的大城,城墙比咱们青竹县要高出不少,也更坚固。”
“不过,城内守军不多,约莫一千出头,其中,有两百多骑兵。”
“之前守军没这么少的,主要是燕王殿下……哦不!是燕逆起兵,带走了一部分精锐。”
“那里的都尉王冲,为人骁勇,听说在军中颇有威名。”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二牛就忍不住出声了。
“才一千出头的守军?就敢这么狂?”
他主张立刻强攻,认为北营军如今士气正盛,正好拿这嚣张的王冲祭旗。
李万年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这群跃跃欲试的新兵统领。
“五千新兵,去攻打一座有一千多人守备的坚城,你们觉得胜算有多少?”
“更何况,对方还有两百多骑兵。”
“一旦我们攻城不下,那两百多骑兵从侧翼冲出来,你们手下的新兵,能挡得住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是啊,他们带的可是新兵,不是陷阵营那样的精锐。
攻坚战本就是最惨烈的,更何况对方还有骑兵这种战场大杀器。
李万年又看向周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周安不敢隐瞒,连忙回答:
“回侯爷,下官的拙荆,就是河间郡人士。两天前,下官还曾陪她回过一趟娘家。”
李万年点了点头。
他又向周安询问,县里还有哪些人对河间郡,或者对王冲这个人比较了解。
周安不敢隐瞒,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大多是和河间郡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或者有亲戚在那边的本地人。
李万年立刻叫人,依次将这些人找来,分开询问。
等到把所有消息都收集得差不多,汇总到一起,一副关于河间郡的清晰图景,便呈现在了李万年的脑海中。
他向一直都待在一旁的周安点了点头。
“劳烦了,多谢。”
“不敢,不敢!”周安连连摆手,受宠若惊。
随后,他便躬着身子,退出了县令书房。
等到周安离开,李万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河间郡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转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赵良生,你带两百人,留守青竹县,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其余人,拔营!”
“目标,东面!”
众人一愣。
东面?
那不是绕开河间郡的方向吗?
李二牛忍不住问:“侯爷,咱们不打那孙子了?”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执行命令!”
……
河间郡,都尉府。
王冲正搂着两个美貌的歌姬,喝着美酒,听着探子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报!将军!李万年的大军已经拔营,正转向东面。”
“看那方向,像是要绕开我们河间郡,去打旁边的永清县了!”
“哈哈哈哈!”
王冲闻言,当即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歌姬都差点被他颠下去。
“我就说嘛!一个泥腿子,走了狗屎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一把推开歌姬,站起身,在府中大摆筵席,召集所有军官饮宴。
席间,他举着酒杯,满脸不屑地嘲讽。
“那李万年,就是个闻风而逃的鼠辈!缩头乌龟!”
“还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呵,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有这实力吗?”
“亏得当初先帝能信他的鬼话。”
“呵,这种家伙还敢跟本将军要粮?他配吗?”
“他要是真敢领着那五千新兵蛋子来,本将军定要让他和他的那些新兵,好好体会一下,我河间铁骑的马蹄,到底有多硬!”
底下的军官们,也跟着哄堂大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整个都尉府,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与此同时。
李万年率领的大军,正在一处山中的密林里悄然隐藏。
所有的士兵都被命令,不得生火,不得喧哗。
整片山林,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万年将李二牛叫到身前,指着地图上河间郡后方的一个小点。
“这里,是王冲囤积军粮的一个小型据点,守军不过几十人。”
“我给你两百个表现最好的新兵。”
“你带人,绕到河间郡后方,给我把这个点端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记住,动静可以闹得大一点,粮草别烧,其他东西能烧就烧,但是,一定要故意放跑几个人回去报信!”
李二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嘿嘿!侯爷,我懂了!您就瞧好吧!”
夜色深沉。
李二牛带着两百新兵精锐,如同黑暗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那个小小的军粮囤积点。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之后,囤积点火光冲天。
李二牛按照计划,在“混乱”中,让几个吓破了胆的守军,骑上快马,连滚带爬地逃向了河间郡的方向。
确认那几人彻底跑远后,他才带着手下,迅速撤离,并在撤退的路上,故意留下了一些清晰的痕迹,引着敌人往深山里去。
……
河间郡,都尉府。
宴席还未散去。
王冲喝得满脸通红,正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勇武。
突然,几个浑身带血、丢盔弃甲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粮草!我们北边的粮草点,被……被李万年的人给烧了!”
“什么?!”
王冲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怒火。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他敢?!”
王冲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公牛。
在他看来,李万年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传我将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怒吼道。
“所有骑兵!立刻集合!”
“老子要亲手拧下那帮贼子的脑袋!”
他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李万年知道,惹怒他王冲,是什么下场!
很快,两百三十四名骑兵在府外集结完毕。
王冲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带着这支精锐的骑兵,卷起漫天烟尘,杀气腾腾地冲出了河间郡,直奔北方而去。
他要全歼这股不知死活的贼寇!
山林中。
一名斥候飞奔至李万年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侯爷!王冲出城了!他带走了所有的骑兵,正朝着李都尉他们留下的方向追过去了!”
李万年缓缓睁开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抹冷冽的锋芒。
“鱼,出水了。”
他站起身,冰冷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传令!”
“全军出击!目标,河间郡!”
“急行军!”
……
河间郡,城头。
留守的都尉丞正靠在墙垛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王冲带着骑兵出城追贼,在他看来,不过是杀鸡用牛刀,很快就能凯旋。
城里,安全得很。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微微颤动。
“嗯?什么情况?”
他嘟囔了一句,有些疑惑地站直了身子,朝着城外望去。
借着月光,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远处,视线范围内,一片黑压压的浪潮,正朝着河间府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是数不清的士兵!
他们奔跑着,卷起烟尘,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扑城下!
“敌……敌袭!”
“是李万年!是李万年的大军!”
都尉丞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魂都快吓飞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支大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关城门!快紧闭城门!”
他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关闭。
都尉丞冲到一名亲信面前,抓过纸笔,哆哆嗦嗦地写下一封求救信。
“快!骑快马!去追将军!让他立刻回来!快!”
那名信使不敢怠慢,拿着信,从一处偏僻的侧门冲了出去,拼命地抽打着马臀,想要冲出重围。
然而,他刚刚冲出城墙的范围。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信使的后心。
信使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句,便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地。
河间府城头,一片死寂。
都尉丞手脚冰凉,死死地抓着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城外,那支黑压压的大军,已经将整个河间府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叫骂,没有战鼓。
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只有不到九百个步卒,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一个个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守……守住!”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王将军很快就会回来!”
“只要我们守到将军回来,城下的这几千个新兵就会被冲溃,到时候就该是我们反击了!”
都尉丞的声音嘶哑干涩,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颤抖和无力。
城外的军阵中,李万年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座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城墙。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辅兵营,把东西弄过来!”
命令下达。
后方刚刚招募的辅兵营,便从队伍后头推过来一架架云梯。
而李万年,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发动了【鹰眼】。
城墙上每一个守军的表情,每一处防御的薄弱点,都如站在面前般的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城墙东南角的一段。
那里的守军最为密集,但城墙的垛口却有几处明显的破损,似乎是年久失修。
“二牛。”
“末将在!”
李二牛催马上前,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李万年用马鞭遥遥一指。
“给你三千两百人,去打那个角。”
“动静给我搞大点,我要城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那边!”
李二牛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得嘞!侯爷您就瞧好吧!”
他一挥手,点齐三千两百名新兵,如同一股洪流,朝着城墙的东南角猛冲过去,吼声震天。
果然,城头上的都尉丞一看这架势,立刻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快!调人过去!弓箭手!给我射!别让他们靠近!”
大量的守军被调往东南角,一时间,箭如雨下,滚石檑木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李二牛吸引过去的时候。
李万年却调转马头,来到了军阵的另一侧,这里对着的,是城墙的西北角,此刻防御最为薄弱。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面前剩下的一千多名新兵。
新兵们的脸上,还带着紧张和畏惧。
李万年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然后,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
“跟我上,本侯爷,将身先士卒,带着你们冲上那座城。”
那一千多名新兵,全都看傻了。
侯爷……
关内侯……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竟然要身前士卒的冲在最前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瞬间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恐惧?
紧张?
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侯爷都身先士卒,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糙汉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杀!”
“跟着侯爷!冲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彻底爆发!
两千多名新兵,在老兵们的统领下,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跟在李万年身后,推着、掩护着云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城墙!
“咻咻咻!”
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射来。
李万年根本不躲不闪,【铜皮铁骨】早已发动!
几支羽箭射在他的身上,连他的皮肉都无法穿透,只是发出了“叮叮”的闷响,便无力地垂下。
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从天而降,被他抬手一刀,直接劈碎!
这一幕,不仅让身后跟着的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更是让城头那几个守军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是人是鬼?!
就算是他们的都尉,都没展现出过如此骇人的武力啊。
“轰!”
李万年帮几名赶过来的士兵将云梯重重地搭在城墙上。
然后,他看都没看身后,双手抓住梯子,整个人如同猿猴一般,飞速向上攀爬!
“快!砍断梯子!倒火油!”
城头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叫。
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李万年已经爬到了半途。
他单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飞刀,对着城墙猛地掷出!
“噗!”
飞刀重重轰向城头,其中一把飞刀精准地刺中了一个正要往下倒火油的守军的脑门!
那守军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句,便仰头栽倒。
趁着这个间隙,李万年已经三两下爬上了城头!
一个守军士兵扬着砍刀,扑了过来,却不过一个照面,守军士兵手中的长刀被夺,随后便见李万年一脚就将这人踹飞。
又紧接着一挥!
“噗嗤!”
三个冲上来的守军士兵的头颅,冲天而起,眼睛里还带着满目的不敢置信!
鲜血如同喷泉,溅了他一身!
随后,便也不知道他如何使得,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却见这人不知何时改刀为枪。
一枪扫过,竟直接扫飞了两个人。
这一段城墙上的十几个守军,全都吓傻了,腿肚子都在打颤,甚至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被打怕了。
这种人形怪兽,怎么打啊?
“上来!”
李万年对着城下,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瞬间唤醒了梯子上那些还在发愣的新兵!
“杀啊!”
新兵们红着眼睛,顺着云梯,一个接一个地涌上了城头!
缺口,被彻底打开了!
一名老兵百夫长第一个冲上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二话不说,一刀就将一个还在发呆的守军捅了个对穿!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杀!”
新兵们被血腥气一激,彻底疯狂了!
他们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和守军惨烈地厮杀在了一起!
场面,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李万年如同一台无情的绞肉机,霸王枪所向之处,无人能挡!
他的枪太快,力气太大!
守军的兵器和他一碰,不是被砸飞,就是从里到外的透心凉!
而在他的带领下,新兵们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虽然没什么高深的武艺,但他们悍不畏死,士气正旺!
在李万年这头猛虎的带领下。
这群训练最多不过十几天的新兵,在这一刻,彻底蜕变成了嗜血的饿狼!
很快,西北角的城墙,便被彻底肃清!
而此时,城墙东南角的都尉丞,才刚刚收到消息。
“不……不好了!大人!西……西北角!被……被攻破了!”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都尉丞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攻破了?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看向西北角的方向。
只见那里的城墙上,已经插上了北营的旗帜,黑压压的士兵,正如同潮水一般,从那里涌入城中!
“完了……”
都尉丞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投降,就被一个冲上来的,杀红了眼的新兵,一刀砍下了脑袋。
战斗,已经没有了悬念。
当李万年的大军涌入城中,守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着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河间府,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