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峰会的好奇之下,李墨之当即在一旁将事情的原委缓缓说来。
原来,今日在徐府门口哭诉的男人真的是徐凯越过去曾经惹下的一笔风流债。
这男子从前便就是一名伶人。后来,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无意入了徐凯越的眼。最开始,徐凯越自然是上极了心思,每天浓情蜜意地照顾着,哄骗得他脱籍,跟着徐凯越回了徐府。
这伶人最开始还以为自己总算是遇到了一个知冷热的良人,可没有想到,这徐凯越根本就是个见异思迁的浪荡子。
两人这才好了一年,徐凯越顿时就失去了往日的新鲜感,不仅对这伶人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又开始频繁出入那些小倌馆。
见他如此这般,这伶人心中哪里接受得了?
要知道,两人曾说过的那些海誓山盟还言犹在耳,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就已经不作数了!
想到这里,伶人当即找徐凯越大闹了一场。
可他忘了,“闹”这件事儿,只有在宠爱还在的时候;才是情趣,当宠爱不在的时候,只会加速两个人的分崩离析。
耐心告罄的徐凯越就在当晚把这个他曾经许诺会一辈子对他好的伶人给无情地赶出了徐府。
而直到那一刻,伶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承诺,仅仅只是在许下的那一刻才是有用的。
被赶出的徐府的他无奈想要重新做回伶人,可因为早已过了他容貌最为出众的那几年,俨然已经不复最初的风光。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辗转在一些肥头大耳且粗鄙下流的恩客之中,居无定所,过着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
这样不堪的生活已经不知不觉磨光了他所有的心性。
当江锦辞第一次从破旧的小屋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眼神都是没有光彩的。
江锦辞并没有跟他虚以为蛇,而是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表示只要他愿意照着自己说的做,就能够拿到一笔足够他安家的酬劳。
这对于伶人来说,诱惑力太大。
他漂泊了这么多年,实在太需要一个安定的家了。
他就只有这一副贱骨,只要能够换来一个重新开始,又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就有了今天这一出大戏。
双方约定,在林峰会发射信号之后,他便出场,给林峰会脱身而出的机会。
——
听到这里,颜晴不由在旁边抖了抖身子,使劲儿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这招好用是好用,可未免也太过阴损了吧。
这不相当于直接撕开人家的伤疤,把人晾在世风日下嘛!
经此过后,他们哪里还能在京城里抬起头来。
颜晴在心中啧啧感叹的同时,不免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江锦辞。
果然,他还是自己最开始认识的那个腹黑病娇小恶魔。
正想着,一旁的林峰会突然从这故事里回过神,他忙不迭将怀里的拓本郑重其事地交代江锦辞的手中,“剩下的就交给公子了。”
江锦辞看着手里的拓本,眼底沉了几分的同时,在林峰会的肩上拍了拍,“有劳。”
说罢,江锦辞看向这些天来一直为了这件事儿而忙得团团转的众人,“待我取得账本之后,就会上奏弹劾将军府,各位如今已经在野为官,希望届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江锦辞话音落下,当即引起大家的一片附和。
将军府如今已经腐烂到了根。
之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有个人能够跳出来接过这个重责,大家没理由会坐视不理,任由这么个腐朽的庞然大物继续祸害整个大梁。
天凉了,此值秋天,最适宜算账。
***
大梁历朝八十年,跨越两个朝代,辅佐过多任君王的将军府终于被定在了耻辱柱上。
这牵头弹劾将军府的,正是将军府的嫡子,督察院新任官吏,今科状元江锦辞。
他用一纸奏折,洋洋洒洒地罗列出了将军府数项重罪,并在其后附上了详实的人证和物证。
此举一出,天下皆惊。
谁也没有想到世代簪缨的将军府底下竟已藏污纳垢至厮。
那罪名随便单拎出来一条便足够能剥夺江从岚头上的乌纱帽,更遑论他所犯之罪已经是罄竹难书。
圣上看奏大怒,当即下令抄家。
主犯江从岚及其两名涉事极深的家奴于三日后当街斩首示众,其余男丁全部充军,女子流放为奴。
随着圣令一下,风光了近百年的将军府一夜之间墙倒屋塌……
三日之后,行刑法场。
这一天,整个法场外可以说是被大梁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一度曾权倾朝野的将军府如此走向覆灭——
“这江锦辞当真是个狠角色,我朝历年以来,如他这般大义灭亲的,还是头一个!”
人群中有人不免对江锦辞的行为议论起来。
“可不就是!分明是个科举状元,妥妥的文士,可心狠起来可半点儿也不逊于那些上阵杀敌的将帅啊!”
“这样的人想想也是冷漠得很,要知道将军府的这些人可都是他的血脉至亲,这都能够下得了手,那以后他的枕边人……”
大家无不在底下唏嘘地摇头,面上还带着一言难尽的恻隐。
只是,这些风言风语半点儿也没有影响到江锦辞这个当事人。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之上,于长街中缓缓来到法场——
前日,江锦辞曾在圣人面前请命,要亲自监督行刑。
圣人未有拒绝。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江锦辞翻身下马,他身子挺拔地站于人群之中,目光毫无表情地看着被压在铡刀之上的江从岚。
此刻的他一身囚衣,头发蓬乱,面容颓然失神,狼狈得如同街边乞儿。
可这只是之前,当江从岚看到江锦辞的那一刻,他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整个人顿时神情癫狂地挣扎起来,“侄儿——哦不!江大人!”
江从岚急切地喊着江锦辞,要不是左右两个刽子手摁住了他,想必这一刻江从岚恨不得直接冲到江锦辞的面前。
面对江从岚的疾呼,江锦辞冷漠地在他身边站定。
“江大人!”从他这个动作里,江从岚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一般,紧紧盯着长身玉立的江锦辞开始打起了亲情牌,“你再去跟圣上求求情!叔父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看到我是你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份上——江大人,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最后一个亲人?
江锦辞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讽刺。
他最后一个亲人早在当年,亲手被他们二房一脉活活逼死在了将军府。
江锦辞并没有半分想跟江从岚叙旧情的打算,他今日来此,为的不说是亲自看着他殒命当场。
如此想着,江锦辞直接走上了行刑台,两手高举过放在桌上的判令——
判令一落,即刻行刑。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江从岚看着江锦辞的动作,目眦尽裂,他满眼惶恐地直起了身子,忍不住冲江锦辞扬声高喝,“江锦辞!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就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你!”
江锦辞握着判令的手一顿,但很快他就缓住了心思。
啪嗒。
江锦辞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判令掷到了江从岚的面前,他冷漠地对江从岚说了自己今天的第一句话,也是江从岚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行刑。”
咚,随着铡刀压下。
江从岚的项上人头咕噜在地上打了个转。
江锦辞看着没一会儿功夫被血水染红的长阶,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跟将军府半世的恩怨,到今日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
江锦辞纵马离开了法场。
他并没有着急回督查院,反而绕道回了一趟禁锢了他小半个人生的将军府。
此刻,将军府远没有往日的辉煌。
门前冷落车马稀,就连鸟雀也像是知道了它的颓败,没有半刻驻足。
记忆中人声鼎沸的将军府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在不久的将来,它的门匾或许就会变成其他的封宅,而他对将军府的回忆也只能到此终结。
江锦辞收回目光,而后停下了驻足,勒马来到了城门处。
今日除了是江从岚行刑的日子,同样也是将军府的家眷流放的日子。
如今,城门口拍起了一条长龙。
原本对外都是趾高气昂的将军府众人,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挤在人群之中等候押解。
而这条长龙的最前方站着的,赫然就是刘鸢儿和江沐风母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