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姐死了吗
程饭饭2020-12-21 19:303,195

  兰溪武学的正门,有圣人亲笔所题“忠孝明德”的匾额,门墙刷的粉白,当中一丈宽处以墨笔题写了一百多条学规,此处惯常是绳愆司的人整治生员的。此刻,吊着三角眼一脸富态相的王掌柜与几个伙计抱着胳膊气势汹汹地候着。

  迟溪脚步一滞,敛着袖子走过去。

  “月底了,小娘子怎么也要凑个整数出来,让我这些兄弟过日子吧?”王掌柜一脸凶相,蛮横道。

  迟溪眉心一跳心里拱火,指头在袖子里绞着。今日发廪银,他们就找上了门,是当真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她看向粉白墙上的《学规》,口气淡淡的:“迟芳菲欠的赌债,她自己还。”

  王掌柜晃着满脸的横肉道:“她失踪不见人,咱们也只能找你。利滚利,你长姐欠了咱们三千两。”

  三千两……足够斩断这段姐妹情了!

  迟溪握着袖子里的荷包,坚定摇头:“我亲情极为寡淡,可以当没她这个长姐。她也未必是失踪,或许是离世了呢?人死债消。”

  听她说辞决绝,王掌柜愣了愣。早就听闻这迟家三姊妹感情不睦,都不是一个娘亲肚皮里出来的,各为其母,自小又没在一处生活,看来传言不假。

  可他又不甘心这债就黄了。

  “小娘子你当真这么绝情?”

  日光下,迟溪笑眯眯站着,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

  王掌柜朝着身后人一摊手,有人将本蓝色绒布封皮的手札放在他手里。

  他清了清嗓子喊道:“行啊!让我们来瞧瞧这迟领学的私人手札里都写了什么。”

  此时领了廪银的生员三三两两出了门,打算下山的也好奇地向此处望着。

  人一多,王掌柜更是来劲,指头沾了唾沫翻了一页,大声念:“辛酉年三月初五。自入学后,虽未有幸得先生授课,片言之赐,也令我受益匪浅,昨日见先生又一夜灯火未熄,恐长此辛劳成疾,吾心甚忧……哟!这情意绵绵的调调,先生是哪个?”

  身后的打手们起哄道:“定是这武学里的小白脸!这武学里长得好看的先生不多,咱们来数数。”

  “这迟领学定了亲却不嫁,原来是私恋着自己的先生呢!”

  哄笑声四起,周围生员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迟溪没什么反应,就这?妄想逼她拿出三千两银子?银子可比名声重要的多,毕竟名声是迟芳菲的,银子可要她出。

  只是武学院里的其他学子不这么想,迟芳菲无论人品、才情、能力都是兰溪武学的标杆,侮辱她其他人脸上焉能有光?

  欠赌债又怎样?迟领学当年一定是情非得已!不就是赌钱嘛,如此英才人物,没点儿嗜好还像个人吗?以迟领学的人品秉性,当年的事情未必没有隐情啊!

  七嘴八舌都是替迟芳菲分辨。

  迟溪听得好笑,杨柳春风里笑着回头。学子们看懂了她要使坏的眼神,霎时间作鸟兽散。毕竟说风凉话容易,真要掏钱替迟领学还债就算了,廪银花在自己身上才最香啊。

  王掌柜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又翻了几页,向她展示道:“这儿还有更呛口的,哟!她在落日坊跟姜国的小郎君……这若是往深了想,可了不得。那守备太监府,可不就是前车之鉴?”他声音故意低下去,瞧着她的反应。

  迟溪不断深吸气,平复着情绪,她可以不认迟芳菲这个长姐,却不能撇除血脉联系,这个节骨点上,跟姜国有往来容易说不清。

  木着脸将手中的荷包扔过去。

  她心口抽痛,就像身体的某个部分被割去,简直不敢再去看荷包,语速极快道:“五百两买断我与她的姐妹情分,剩下的一两三钱,你们写了状子递到去州府衙门,随便编个什么借口,哪怕告她个私通姜国,州府衙门的人会帮你们把她找出来的。不要再来找我!”

  王掌柜得了银票,眉开眼笑道:“那不会!咱们可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便下个月再来叨扰小娘子了。”

  迟溪惨白着脸色往回走,走过劝学堂,正碰上放课的聂廉。

  见她面色不虞,聂廉敛了情绪淡声问道:“是提亲的又找上你了?”

  “嗯?”她没精打采地抬头,还困在失去五百两银子的情绪里。

  那便不是了。聂廉稍稍放心,见她气鼓鼓的,将手里的书交给童子。

  “六善井开年便水位低,今春少雨,城内吃水怕是不易。孙同知托人来请我去看看。你不是要下山采买,一起去吧!”

  开年后,风雨失调,遭逢干旱,这几日下了几场雨,也没能使城中的六善井的水位变高。六善井是为解决城内吃水,从夕湖引入修筑的,因年纪失修,时常淤塞,水位年年变低。

  迟溪歪着头垂着眼睫,没认真听他说了什么。

  她刚想摇头,便听聂廉又道:“青桐托人带话,说是帮我收了半锭好墨,只要五十两。”

  五十两?迟溪扬起下巴乌溜溜的眼睛又恢复了神采。

  她倒是要去看看这墨锭是加了金粉,还是放了龙涎。也就只能骗骗他这种不知稼穑几何的富贵公子。

  “去!待我收拾一下。”不知是气的,亦或是觉得热,她双颊红润整个人也生气勃勃了。

  下山采买不能穿兰溪武学的校服,商人最是狡诈,总喜欢在仕子身上揩油。

  她换了身天青色长裙,两年前的剪裁,料子花样早已不时兴了,穿在她身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灵动气质。

  两人循着石阶下山,间或有学子路过,都要过来跟聂廉见礼,请他先走。戴琪就是尊师重道的典范,见礼后,余光瞧见迟溪今日穿戴,本想打趣两句,接触到聂廉的目光,不知怎滴心里就咯噔一下,灰溜溜退走了。

  迟溪还在想他说的墨锭,“仁安,你可知五十两能买几斗米?几亩地?够寻常人家多久的生活?”

  聂廉见她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嘴角一提:“你知道就好,你总不会看着我被骗。”

  是这么个道理,她是见不得他糟蹋钱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聂家败落,聂廉手上的几个庄子进项都很不错,管事每隔半年会来向他汇一次收益总账,就算他日日要买五十两的墨锭,也不会坐吃山空。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半臂的距离,聂廉侧头,瞧见她怅然地抿着嘴角。

  “仍是没你长姐的下落?”

  “没有。”

  “没有消息,也不失为好消息。”

  “如果债主不找上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捂着心口,失去五百两银子的闷气还郁结着没散。

  不过她觉得迟芳菲这种人,是不是轻易把命丢了的,她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暗暗筹谋着怎么翻盘。

  天阴欲雨,云满夕湖。此时楼台明灭间,山色有无中,长堤上管理河工的孙同知由几个里正陪着,正巡视长满水草的夕湖,便远远瞧见一双璧人向他们走过来。

  聂廉与孙同知见礼,与几人围着引水的管道议论着,又吩咐人请来了两个最早主持修建六善井的和尚,商量着将毛竹管道换为陶铸的,一劳永逸,不怕淤塞腐坏。

  迟溪远远站着,看他指着夕湖上蔓生的水草,与人商量如何保持住水位不降,这本不是他的职责,到了兰溪府后,几次帮着修葺水道。他若是能执政一方,相信定是个好官。

  迟溪让人与他知会一声,便向着城内走去。

  街道上行人川流不息,店铺林立,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中转售卖,便是不起眼的小店都有些让人称奇的好货。

  与府学一街之隔的折柳巷里,惠民药局早已开门问诊,粉白的墙上挂着写有“诸葛行军散”“安胎益母丸”类的小木牌。

  迟溪目光扫过去,落在当中写着“柴胡芒硝汤”的木牌上,睫毛眨了眨。

  她没忙着进去,等到药局内取药的人少了,才踱进去直奔药柜。

  有些退了色的百子柜前,年轻的药工瞥一眼病患递过来的方子,转身,随手在小药格里一撮,放在戥子里称称,分毫不差,倒入黄纸内包好。

  迟溪指头在柜台上叩叩,“劳烦,芒硝两钱。”

  对方抬头,目中惊讶一闪而过,手里的戥子放下,态度不太好地道:“方子呢?没、没有方子,不、不单卖。”

  迟溪随意扫了眼百子柜的小抽屉,笑道:“芒硝大黄各两钱,枳实一钱,厚朴一钱半。主治胃肠实热、大便燥结,要说方子的出处吗?”

  小药工阿树翻了个白眼,哼一声,“出、出自《伤寒论》,谁不知道似得,就、就显你能耐。”转身给她抓药去了。

  迟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见周围没人,轻声问:“守备太监府那晚,你怎么从龙武卫手下逃出来的?那个守备二公子功夫不弱。”

  对方将戥子里的药倒出来,又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犯不着跟龙、龙武卫对上。”

  他将药包推过去,指头在芒硝上按了按。

  迟溪会意,拿袖子掩着将当中的纸条抽出来,暗暗在手心展开瞧着,就听到阿树低声提醒。

  “有、有人跟踪你。”

  她动作一僵,咬了咬嘴角,暗忖着跟踪她的人有何目的,兰溪府除了阿树没人知道她不良女医的身份,此人不是求她治病的;打赌她输给了戴琪,对方志得意满,应该会消停一段时日,也不会是他,还能是谁呢?

  她将纸条掖进袖口的暗袋里,表情不变,轻声道:“明晚你跟师父告假,陪我一起去莲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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