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皓然见她要走,回身打算叫人去那家汤包店看看,眼瞅着就要绕过屏风从后门出去。
却忽地听到门口处有动静,不得已又停了下来。
“怎么,陶姑娘,还有什么事?”
陶桃调整一下呼吸,右手微微握紧拳头。这个问题纯粹是自己好奇,和公事并无关联。真的说出口,人家不一定愿意回答。
但要是不趁这个机会问清楚,以后恐怕都没法再问,还是搏一下运气吧。
“殿下,微臣看您脸上的皮肤细腻光滑,并无任何伤痕以及残疾啊。”
慕皓然摸着自己的脸,笑道:
“当然没有啊,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在我小时候,京城里到处都有人提,说您年轻时被大火烧伤面容,终日戴着玄铁面具。
“怎么今日得见,却看不出任何烧伤痕迹啊?”
他慢慢走过去,双眼盯着陶桃的眸子看,像是要看出她最深处的那点小心思。
调整好思绪,缓缓开口说道:
“那些人说得没错,当年本王被大火烧伤面容,跟着柳相熙去到京城。终日戴着玄铁面具,特别害怕自己的脸被看见。
“后面柳家的夺嫡之争结束,我返回邺城重整旗鼓,遇上诸葛家的大小姐诸葛宛凌。我们俩自幼相识,她愿意花费重金求来秘方,用名贵的药材帮我恢复面容,而后悉心照料。
“正因如此,本王越来越喜欢她,最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挽回。两年过去,她终于同意嫁给本王,成了我的王妃。”
原来如此,敢情这里面还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
陶桃长舒了口气,最后的疑惑也得到解答,简单道别后就想离开。
结果刚要起步,却反过来被慕皓然叫住:
“丫头,本王之所以跟你说起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否则当人家心灰意冷,决定离开你时,就是花千倍万倍的代价,也不一定能挽回。
“我当年就是不懂得珍惜,逞一时意气伤害了她。最后差点丢掉性命,才有幸让她原谅我。
“现在你身边有一个愿意为你付出的人,可别犯了本王年轻时犯过的错。”
“哦,知道了。”
离开邺王府,她感觉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好像塞进去许多东西一样。自己最开始不过写了封类似诬告的信,本意只想把那家汤包店给弄关张。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感情上面去了?
特别是慕皓然最后那句话,简直没办法细想。他待在王府里,竟然知道姜芝远天天在自己身边,还愿意为自己付出。
这要不是有人暗地里监视,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怪事。
然而,比起这个,有关吴伯伯的过往更让她陷入沉思。特别是那个被拐走的女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据邺亲王所说,那个女儿跟着吴伯伯在汤包店,肯定见过这东西的制作场面。而后在二十年前被拐走,正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如果真被带到了京城,几年之后也就长大成人了。
若是再恰巧遇见一个心仪的男人,然后私定终身的话······
陶桃猛然怔住,有关亲生母亲的记忆一瞬间涌进脑海当中。会说邺城话,会做汤包给自己吃,年龄上也极其相符。
这样说,吴伯伯那个被拐走的女儿,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吃到的那些汤包,原来就是吴记馒头铺里每天都在制作的东西。难怪那天参加比赛的时候,一入口就感觉味道似曾相识。
她面色惨白,走到路边大口喘着粗气,无力地倚在墙边。自己这些年寄人篱下,从来没想到还能遇见其他亲人。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邺城,竟然有机会寻到血亲。
回想起吴伯伯这段时间的悉心教导和照顾,以及偶尔提起的眉眼相像。难不成,自己真的无意间找到了外祖父?
但过了一会儿,陶桃开始冷静下来。目前这些都还是猜测,那个女孩并不一定是被拐到京城。如果贸然提及,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吴伯伯,造成更大的后果。
还不如先把店里的生意恢复如初,后面有机会再慢慢打探,寻找更多的证据。
城东,吴记馒头铺。
陶桃进到店里,熟练地按照往常整理后厨的原材料,顺便打扫一下。这段时间没有客人来,炉灶都把火给封了。面粉和肉馅也没有多少,仅够平常做点别的小吃,根本做不出几屉汤包。
也就是姜芝远会做面条,所以还需要这些东西。要不然,后厨真可以把门给锁上了。
正当她弯腰扫地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哎,你们这里没打烊吧?能不能给我来两屉汤包?”
她愣了下神,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但凡在邺城的百姓,这段时间都不会再光顾这里,全去那家店吃加了西域奇花的汤包。
恐怕只有和自己一样的外地客人,才会误打误撞来这边吃东西吧。
“这个,我们,恐怕现在······”
“要是打烊了我就去别处,你接着忙吧。”
陶桃看见那人转身要走,急得直接扔掉扫把,冲过去挡住去路。
好不容易有生意上门,岂能轻易放走呢?
转眼间,刚刚还准备离开的客人被她按在长凳上,像是吃定了的模样。
简单整理好衣装后,笑着说:
“这位客官别着急,我们吴记的汤包是全邺城最有名的,味道鲜美唇齿留香。
“今天您可算是来对了,我这就给您做汤包去。”
她带着甜美的笑容,转身就要往后厨里扎。正要动作时,后面传来疑问:
“不对啊,我之前来过这里,老板不是吴伯吗?”
陶桃顿了一下:“没错,老板是吴伯,他最近身体不好,换我来打理这家店。”
“换你?你会做汤包吗?”客人的语气里满是嫌弃,“我估计你充其量也就是个杂役吧。”
“哎,我说······”
她眉毛一扬,双手叉着腰,站在后厨门口深呼吸。都过去这么久,竟然还有人小瞧自己,真是没地方说理。
看样子自己这次必须独当一面,不依靠任何人把这顿汤包给它做出来。否则传扬出去,丢的全是她陶桃的脸。
学了这么久,也该展示一下成果了。
钻进后厨,陶桃系好围裙,从柜子里找出一点面粉和肉馅,不管是和面还是调味都需要不少时间。再加上炉灶还是封着的,想蒸汤包得先把里面通开才行。
如果放在平常,这种活大可以交给姜芝远来做。但他现在伤还没完全好,加上客人还在等,一切只能亲力亲为。
她不相信,离开吴伯伯和姜芝远,自己还是和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做不成。
“行,瞧不起本姑娘是吧?我还非得亲手做出两屉来给你们看看!”
一个时辰后。
天色渐渐变暗,姜芝远拖沓着步子走出房门,纳闷陶桃怎么离开这么久还不回来。距离邺王府的卫士叫走她已经过去好长时间,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至于跟她一个小姑娘纠缠许久。。
难不成,邺王府又因为什么原因,把她给抓起来了?怎么说她都是钦差,不可能大祸临头还硬撑着不说。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到别的地方去玩,忘记回家了。
但现在问题摆在面前,该去哪里找她呢?
姜芝远不敢再犹豫,生怕上次清泉山的事情重演,忍着疼痛离开吴老板家,准备先去馒头店那里找找。
结果还没靠近,白花花的热气就映入眼帘,看得他一头雾水、
“不对啊,我不是把火给封了吗?谁又给通开了?”
紧接着,他又听见熟悉的声音:
“哎,这位客官,您要的一屉汤包好了,慢用啊。”
等等,店里哪来的客人?招待他们的竟然是,陶桃?
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连忙加快脚步往店里走,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差点迸裂,疼得倒吸凉气。
推门一看,冷清许久的馒头店突然多出几桌客人,正在那里品尝汤包。陶桃系着围裙忙前忙后,无论是动作还是吆喝都极其娴熟,完全看不出任何生疏。
谁又能相信,她几个月前还是锦衣玉食,什么活都不会做的官府小姐呢?
“哎,芝远哥,你怎么过来了?”陶桃走过来关切地问道,“郎中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小心别迸裂了。”
姜芝远摆了摆手,指着周围这些客人问:
“你是怎么招待他们的?他们怎么又来咱们这边吃饭了?”
“原因很简单,奸商总有一天会得到惩罚,认真做生意才是正道。”
陶桃把手里的茶壶放到远处的桌上,然后拉着他进到后厨,顺手将门也给关上。
确定外面没有人回来偷听后,才放心大胆地说:
“今天慕皓然找我去说话,他同意派人去调查那个奸商。这样一来,那家店用不了几天就得倒闭,那些街坊很快都会回来咱们这里。
“刚才有个人进来要两屉汤包,我又不想放走生意,一咬牙就自己上手。没想到折腾来折腾去,还真给做出来了,味道跟吴伯伯做的差不多。
“那人走后,后面又来了几桌客人,就是你现在看见的那些。”
他忍不住打开房门,偷偷观察外面那些食客的表情,真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回过神来时,一屉热气腾腾的汤包出现在眼前。
“怎么样,芝远哥,要不要尝尝我自己做的小笼汤包?”
姜芝远抿紧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她咯咯发笑。
很快,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陶桃忍不住嗔怪道,“就当我为前段时间出的那个馊主意赔罪。”
他当然知道那个馊主意指的是什么,但也不想她因为那件事而自责。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要逞英雄,硬挨那四十大板。后面她也尽心尽力照顾自己,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现在又重提旧事,好像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一般。
算了,不想那么多,先尝尝再说。
姜芝远小心翼翼夹起一个,咬开口后吸吮里面的汤汁,顺便看看有没有彻底蒸熟。
但就在舌尖接触到汤汁的瞬间,双眼立刻瞪得极大。表情难以用言语形容,像是被某种长着尖牙的东西给咬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