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打算一直留在邺城,不回去了?”
陶桃扭过头去,不想再看姜芝远那预料之中的神情。他总是这样,稍微不合心意就瞪眼睛,总以为这招能吓唬到谁。
之前明明就提过类似的话,为什么还表现得如此夸张,好像很在意自己似的。
他难道不清楚,回去之后会面临怎样的结果吗?
“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你不用再劝我。”陶桃一脸淡定地说,“比起回到陶府那个破烂地方,在邺城打理这家馒头店不失为一件好事。
“以后要是生意越来越好,没准还能多开几家店呢。”
她拿起账本,不停翻看上面的账目,另一只手熟练地打着算盘。现在自己所要在意的只有外公留下来的这家老店,别的都可以抛在脑后。加上自己从外公那里学会了汤包的做法,又有母亲的特殊配方,随随便便就能让生意更上一层楼。
但姜芝远显然不这样想,想好了话语来反驳:
“你在邺城认识的人不算多,真当上掌柜的肯定会有人背后算计你。到时候再收手,可就来不及了。
“况且你是奉旨前来民间的钦差,到时必须要回朝复命。如果没有恰当的理由,青龙卫肯定要沿途寻找你的踪迹。
“到时候咱们不仅得不到好处,还要背上渎职的罪过,那就真的愚蠢······”
“愚蠢至极?你是想说这个吗?”
陶桃放下手中的账本,自顾自地走过去将店门和窗户关紧。接着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卷册,上面写着他们一路来所搜集的所有民间美食,包括做法和典故。
直直放在姜芝远面前,开口道:
“我再跟你说一遍,皇上要的是菜单,不是我们两个人。只要这本卷册能够安然无恙抵达京城,朝廷怎么可能再去派青龙卫来受这个累?
“至于我爹,就更不会在意我的死活了。当初在家里被罚不让吃饭,几次快要饿死,他都只是随便看两眼而已。只要哥哥弟弟在,我基本就是多余的。
“恐怕也就只有你姜芝远,会在意我陶桃过得好不好。但这又有什么用,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你说什么?不是一路人?”
姜芝远摸着脑袋,怎么都想不通她最后这句话到底从何而来。早春时节离开京城,几个月来朝夕相处,精诚合作,一路南下搜集民间美食。就连那本空白的卷册,都能证明这段时间他们俩的心血凝结在一起。
结果到了今天,她却说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那之前那些路是和谁走的?和鬼吗?
他拿起桌上的卷册,举在半空追问道:
“这里面每个字都有含有你的笔迹,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没错,我姜芝远在意你,所以不可能任由你在这里随心所欲。
“否则到了京城,陶大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解······”
“好办,你就跟我爹说我死了,他绝不会为难你!”
陶桃转身走进后厨,抓起碗中的面粉往案板上扔,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自己说的不是一路和他所说的那个完全是两回事,怎么他就不明白呢?
最后还得靠这些面粉替他承担,不然非得动手掐他一顿不可。
正想着,姜芝远径直来到她身后:
“你觉得可能吗?堂堂光禄寺卿的三女儿死于非命,陶大人不宰了我才怪!
“而且这样的话太恶毒,我实在说不出口。”
“怎么,害怕我真的死了?你之前不是挺嫌弃我的吗?”陶桃转过来冷笑道。
姜芝远憋得脸通红,无数话语挤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似乎一瞬之间,她就像从未认识过自己似的,出口就是极伤人的话。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难道她全都忘记了吗?
她当然没忘,每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才无法坦然面对。
“陶桃,我最后问你一次。以后真的打算待在邺城,打理你外公留下的生意吗?”
陶桃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下头。
“不管在这边遇到多少艰难险阻,都不会选择离开吗?”
她又点了下头。
姜芝远抬起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好吧,那咱俩从此分道扬镳,各过各的生活。我这两天就收拾行李,带着菜单回京城。
“若是有机会再来邺城,希望三小姐还愿意用汤包招待下官。那些民间美食的做法,我会单独誊写一份留给三小姐。
“希望你以后能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做出更好的小笼汤包,告慰吴老板和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哎,你······”
陶桃刚想开口,却看见那人越走越远,在店里彻底消失不见。
他没有食言,后面的几天都在誊写菜单上那些小吃的做法,工工整整地抄在崭新的卷册上。甚至还特意找师傅装订,看着像一本流落在民间的美食宝典,却只能留给她一个人来翻看。
毕竟是要交给皇帝看的菜品名目,传扬出去肯定要出大事。但姜芝远更加清楚,这些名目里有许多是她搜集来的,不管是黄金鸡还是槐叶淘。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能拿去单独请功?
就算没法一起回京城领赏,至少也该让她有一份相同的菜单。
然而当菜单写成后,陶桃却死活都不肯要,为此又拖延了好几天。周围邻居听说他们俩要分开,全都在背后偷偷议论,猜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有她心里最清楚,自己这样做是因为什么。
很快,到了姜芝远离开邺城的日子。
“回去之后记得写封信过来,我还想知道皇帝对那份菜单什么评价呢。”陶桃笑着对他说。
姜芝远并没有多做反应,简单整理一下包袱,然后道:
“放心吧,我回去后肯定把所有事情细细写下,让你看得明明白白。好歹是二甲进士,这点文笔咱还是有的。
“你这里要是有什么奇闻轶事,也可以写信给我。哪怕时间隔得久,也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陶桃抿抿嘴唇,听出这里面有些许言外之意。
但临别之时已至,没办法再和从前那样怀念这些温存。
“行了,别老想着我,回去之后有的是人巴结你。
“特别是升官之后,成家立业对你来说都轻而易举,怎么可能还会惦记我呢?”
她扭过头去,偷偷抹掉藏在眼角里的泪水,不敢再正眼看他。这些违心至极的话,说出来简直是在捅自己刀子。
若非笃定姜芝远这次回去后能得到皇帝提拔,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这样轻易离开。守着外公留下来的馒头店,一起做生意发财不好吗?
到时候两人腰缠万贯,怎么都比当个没权没势的钦差要强得多。
只可惜,她舍不得去破坏他的仕途。
“你这是什么话?咱俩相处这几个月,彼此生死与共,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
“如果哪天被贬官抄家,还指望陶老板能收留在下呢。”
陶桃忍不住笑出声,拍拍他的肩膀:
“说好了,到时候每月给你开一钱银子,吃住都在店里。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我可要从中扣除。”
姜芝远伸出右手食指,失声喊道:
“一钱?你也太小气了吧?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
“陶掌柜要是对伙计这么吝啬,那到时候我可要去别处看看······”
“你敢!”
陶桃扬起眉毛,煞有介事地挡在他身前,说:
“实话告诉你,我给伙计开的月钱至少三钱银子,唯独对你姜芝远只能给一钱。
“毕竟当初在京城和京南镇,你没少坑我害我。这样安排,也算本掌柜对你的惩罚。”
好家伙,这是记了多长时间的仇啊。
她偷偷观察姜芝远难以置信的神情,内心都快要乐开花。如此显而易见的玩笑话,他怎么还给当真了?
但愿后面他能明白,自己说的这些到底有什么含义。
远处天边渐渐泛出亮光,按邺城的规矩,很快就要开城门了。
姜芝远坐上马车,拿起许久未曾摸过的缰绳:
“好了,陶桃,我这就动身了。以后有事情,多找街坊邻居帮忙,千万别逞强自己来。
“若是以后寻到如意郎君,记得发喜帖到京城去。就算来不了,我也能写两幅喜联送给你和妹夫。
“但我要是遇见心仪的······”
“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陶桃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谁要眼瞎嫁给你,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笑了笑,没有再去回答,驾车离开吴记馒头铺门前,向邺城城北而去。
在视线彻底脱离的那刻,眼泪终于失去所有抑制,争先恐后地从眸子里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却好像能融穿世间万物的铁水,滴在陶桃和姜芝远的心头上。
这一别,也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城北,坤景门。
虽然出发的时辰够早,但姜芝远还是低估了邺城每天有多少百姓要出城。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还没摸到城门的边。
照这样下去,恐怕要到接近午时才能离开这里。出去之后行不多远,天就又要黑下来。
不过好在有马车,赶夜路也没什么大问题,半个多月就能会到京城。
正盘算着,许多百姓开始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跑去。就连附近的士兵都纷纷往南边赶,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自己刚从南边过来,一切都很太平啊。
“哎,你们这是去干什么啊?”姜芝远随口问旁边的人。
那人往远处指了指,说:
“刚才你没听见来的人喊啊?吴记馒头铺那里走水,烧了周围一片房子。
“再不去看看热闹,就没东西可看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