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做英雄,只是因为有人需要,我才成为了英雄。”
星历3510年10月29日,站在联邦最高法院审判席上,岳峥用这样一句话,为自己逆行的人生划上了悲壮的句号。
联邦最高法院特别法庭作出终审判决:岳峥叛国罪和战时反人类罪罪名成立,判处苦役20年,流放至联邦10534号矿业星。同时,剥夺其联邦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剥夺其上尉军衔并开除军籍。
对群情激愤的民众来说,相比岳峥的罪行,这样的一份判决显然轻了些。但这些日子下来,很多人大多了解了岳峥的过往,知道了他曾经为联邦立下的赫赫战功。善良的人们基于朴素的功过相抵观念,觉得联邦高院作出这样的判决也无可非议。毕竟,国家和民众还需要许多像岳峥一样的战士去保护,不能因为一个人,让一个庞大的集体里无数颗年轻的心感到刺骨的寒意。
可是对知情的人来说,这个判决其实很重。联邦法院没有判处岳峥死刑,但却将他推向了一条充满黑暗和绝望的不归路——那些去往危险的矿业星服苦役的人,想要活着回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那些关心和在意岳峥的人们,因为这份判决,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若不是岳峥还活着,若不是心中有所顾忌的话,或许天空城的这场风雨很快就会变成一场风暴。活着,就有希望。岳峥活着,如果沉默与忍耐能让他好好活下去,那么,忍耐就是当下需要的一种力量。
紫焰城。
海仑静静地站在花园里,神思恍惚地盯着前方的屏幕。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但他今日的遭遇,却让她罕见的心绪难宁。
神秘行星上,一场可怕的变故,让她与岳峥意外邂逅。她把他当成了挡箭牌想要脱身,而他呢,在被坑了一次后,拼死拼活地将她拖下了水。在那场不期而遇的较量中,“天刺”和“飞翼”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不得不一起去面对那群可怕的怪物,携手走进了绝境。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候,那个来自敌国的军人,作出了一个惊人的抉择,他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她,自己独自走向了战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是个女人,在那些非人的怪物面前,他眼中的她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弱者。
因为他的选择,她活了下来。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也活了下来,她为此感到庆幸。
而活下来,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是件幸运的事。因为有人看到他和她在一起,看到他为了掩护她离开,对自己的战友挥动了屠刀。战场通敌叛国,这是极重的罪名,不论是在银河联邦或者新月帝国,都难逃军法的处置。如今回头来看,决定救她那刻,他心中或许早已清楚一件事:即便他能活下来,他的结局注定会很惨。
你后悔吗?在他叛国的消息传开后,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海仑的心里,她很想当面问问他。
今天,她听到了答案,很确定的答案。整个审判过程中,他没有替自己辩护,只说一句话:我从没想过做英雄,只是因为有人需要,我才成为了英雄。
光年之外传来的这句话,是他对自己军旅生涯的总结,与她并无关系。但入了她的耳中,竟然像是专门说与她听一般,让她莫名感到懊恼,又有一丝奇异的温暖。而之后,还有一丝淡淡失落。
懊恼,是因为她这一生中,从未如那日的狼狈,竟然落到需要敌人保护的地步。温暖,则有些莫名,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把她视作柔弱女子站出来替她遮挡风雨的感觉,并不是那么糟糕。
失落的原因,则有些复杂了,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只是做了件他觉得该做的事,从始至终并没有把她当回事吧。若再相逢,她对他来说,不过路人甲……
“这孩子不错!”巫女的光影出现在她身边,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少见的和煦微笑。
海仑扭头看着她,美眸中有难掩的惊讶。
“老师难得夸人一回。他虽落到今日这般境遇,也算是值了!”她轻叹道。
“我何尝不是在夸你呢!”巫女笑道。
“我看他,看到的是你选人的眼光。过往结一份善缘,未来或许值得期许!”她望着天空悠然道。
那个站在审判席上的年轻人,让她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想起了一段让她为之扼腕叹息的往事。同样忠诚勇敢、正直无畏,同样有着广阔的心胸和悲悯善良的心。不同的是,逝去的那人,是一个身在樊笼里不得自由,最终悲壮陨落的英雄,而当下的这个年轻人,却即将脱笼而出,步入无尽的星空。因此,他的未来值得期许。
这个评价,是不是太高了些?海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希望听到老师的解释。
巫女没有解释。在漫长的生命里,她在岁月长河中看过太多浪花起伏,看过太多星辰陨落,但始终无法预料未来会走向何种方向。她唯一知道的是,当这个世界需要英雄的时候,总会有站出来——如他所说,因为有人需要,有人就成了英雄。这一天,可能不会太遥远,因为银河内已经不太太平了,而看不到的威胁,也在悄然逼近。
“黑夜里,信仰星河的人流浪,信仰月亮的人奔跑,信仰太阳的人,只能坐着等待天亮。有些结局,不过是新的开始罢了。”巫女轻声说道。
“我第一次觉得,老师像个巫……”海仑苦笑道,因为她是真的听不懂这些云山雾的话啊……
“可惜我没有洞穿未来的本事。”巫女目光落到海仑身上,怜爱的看着她,“不然的话,我倒想提前看看,将来的你到底会嫁一个怎样的男儿!”
“老师请不要转移话题可好?”海仑不满地说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些什么?”
“找到他,把刀还给他吧!”巫女说道,“我有种预感,那把刀藏着一些秘密,对他来说或许很重要。”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星历3510年11月1日清晨,一艘巨大的货运飞船缓缓驰出乌宁空港,满载各类物资,踏上了远航西云星系的漫漫星途。
这艘货运飞船隶属YBC矿业集团,长期往返于天空城和西云星系之间,承担着非常重要的货运任务——源源不断地为天空城输送新能源赤晶,然后将大量设备、物资和人员输送到西云星系,维持星系内矿业星的正常运作。
那些像幽灵一样出没于浩瀚星海里的海盗们,从不敢打YBC这条货运航线上飞船的主意,即使它运载的赤晶拥有可以让他们一夜暴富脱离刀口舔血生活跻身上流社会的魔力。
原因有两点。
其一,多数海盗根本打不赢。这条航线上的货运飞船,其前身就是“台风级”战列舰,银河联邦主力战舰序列里的一员。财大气粗的YBC矿业集团,在将它改装成货运飞船的过程中,花掉的钱至少是生产一艘战列舰的十倍。所以,虽然是民用舰艇,但它却拥有变态的防御力和凶猛的火力,足以在碰面的第一时间,将大多数海盗轰成星尘而自己最多是个轻微擦挂伤。
其二,即便打赢了,下场也会很惨。赤晶是银河里最重要的战略物资,赤晶的运输线是所有国家的生命线,也是海盗不能碰触的红线。碰了的话,便是所有国家的公敌,银河再大恐怕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所以,在远航的路上,这艘货运飞船甚至比军舰还安全。
“老军长,你别担心,我相信岳峥这小子会好好活着,将来一定会回来的。”空港高处的广场上,罗德曼的目光在赵渊亭上将的脸上稍微停留了下,轻声劝道。他从后者的神情中,感受到了浓烈的寒意,夹杂着无尽的悲伤、愤怒和压抑。
“这点,我从不怀疑。但我总有种感觉……”赵渊亭望着天际渐远的飞船,萧瑟地说道,“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我和这孩子的永别了。”
罗德曼愕然看着他,神情惶然。
“老军长,这件事是我亲自安排的,用的也是最可靠的……”他急忙解释道。
赵渊亭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日你与这孩子再会,记得告诉他,我虽对他极为苛刻严厉,但心里是很喜欢他的。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被这联邦捆住了手脚,无法快意恩仇。这个遗憾,让他替我弥补!”说完,他轻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这几句话,像是遗言,听得罗德曼心中发凉,有大山崩塌于前的恐惧。他望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当年那个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军长,虽然身形依然挺拔,但却真的老了。
若不是烈士暮年,又怎会甘心把遗憾留给后来者去弥补呢?而这样一个老人啊,依然被联邦倚为国之柱石……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秋叶原的试炼到此结束,你可以回来了。”风中,飘来一句话。
罗德曼身子一震,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接着,他笑了起来,像孩子般快乐地笑了起来。
“此生,终不必担心会死在床上了!”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天空城南郊。光明区安然路七百二十九号。
蓝星蹲在小花园里,静静地打量着身前的一丛菊花。
菊花开得很艳,金黄金黄的,如一团火灼烧着少年的灵魂。
“星儿,为什么一定要选金黄色呢?”
“星币就是这个颜色啊!我长大了要睁好多好多钱,等你老了,我好养你啊!”
“我家小财迷还挺有孝心的!这个心愿挺好,等我老了,就老老实实做个米虫让你养着吧!”
花已开,为他种花的人已不在。言犹在,心中的英雄却生死不明。
少年的心愿,也在一夜间改变。公道,在他心中轰然崩碎。他决意远行,用一生的时间去追寻力量,然后还他、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孩子,走吧。”赵乐天拎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催促道,“让长者等待,可不是有礼貌的行为哟。”
“嗯。”星儿站起身,朝着院门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幼稚的脸上写满了坚韧,眼神无比坚定。
看着孩子的表现,赵乐天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他突然明白了,琳梅元首为何会一遍遍地看这个孩子的视频。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她心中的担忧,从这一日起,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而外面车上等着的那位老人,会让这颗嫩芽很快长成参天大树。
一切,为了联邦……天塌的那天,谁会站出来,勇敢地喊出这句话?
“天塌了关老子屁事,当官当出毛病了吧!”赵乐天苦笑着骂了自己一句,将这个无聊的想法甩出了脑袋里。
蓝星走到车前。
一名黑衣大汉替他打开了车门。另一个大汉上前,则接过赵乐天手中的行李箱,朝另一辆车走去。
远处,有一道美丽的身影遥遥看着他们。
蓝星朝她笑了笑,便钻进了车里。两辆越野车飞驰而去。
天空城中央星月区,枫语公园。
轩辕宇与伊琳娜并肩而行,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见面。”轩辕宇叹道。曾经的豪门公子,每次出行必定是满身阳光帅气无比的年轻人,此时满脸胡须双眼通红,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像极了一个宿醉街头刚刚醒来的流浪汉。
“我也没想到,曾经万花丛中过片片不沾衣的轩辕少爷,会是眼前这样一个人。”伊琳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微笑着说道。
心情,常常由心意而定。今日的轩辕宇,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顺眼。
“来之前,刚跑去打了场架,差点把我亲哥给杀了。”轩辕宇自嘲地笑道,“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想弄死我了,因为我对他动手时,感觉真的很痛快。”
“我不打算听豪门的恩怨情仇。”伊琳娜淡淡地说道,“我今天约你见面,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问。”轩辕宇点头,目光悄然落在了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天空城的纨绔,身边从来不少女人,他也不例外。但这次回到天空城,伊琳娜却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女子,其他女孩根本没胆量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和他扯上关系。这让他很意外,对她也不由得另眼相看。
“为什么你没有像德尔汉那样站出来指证岳峥?看看今天的德尔汉,你应该很清楚那样做会给你带来极大的好处。”伊琳娜站下脚步,注视着他,很认真地问道。
轩辕宇沉思着,默默回想过往发生的一切。
“我的心告诉我,那么做是错的。”他苦涩地说道,“队员里面,我恐怕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然而他却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我的安危,他把我们的命看得比他自己重。”
想起那份来自监狱里的视频,轩辕宇的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悲伤和敬意。
这个回答,让伊琳娜的眼神熠熠生辉,明媚动人。父亲说得很对,疾风知劲草,这个男人在危难时刻的表现,证明了他纨绔外衣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我准备去格兰特星系。”轩辕宇回道。所有的变故,始于那里,他要回到那里去找到真相。
格兰特星系,战火弥漫的前线……伊琳娜眉头轻轻皱起,思虑了片刻后,决定把有些话讲出来,她怕以后没有机会。
“以前你追求我,我没有同意。”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红晕,“现在,我来追你吧!”
轩辕宇张大了嘴,仿佛眼前的不是个大美女,而是头怪兽。
“父亲告诉我,想要了解一个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进他的世界。我很快会调到飞翼军团,期待我们军中再会。”伊琳娜微笑着,歪着头看着他。
轩辕宇呆呆地和她对视了很久,突然问道:“你就那么想当寡妇?”
“你就那么想死?”伊琳娜的回答很好,也很强大。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尽是甜蜜。
当伊琳娜勇敢地牵起他的手时,轩辕宇的眼神里多了些许生机与灵动。她的牵手,她的勇气,扶起了一个摔倒的男人,给了他极大的精神鼓励。
“岳峥,我的兄弟,我会好好活下去。你一定要活着,因为活着,就有希望,我们终一天会再相聚!”他心中默默祈祷着。
伊甸星。
一艘巨型飞船在灰蒙蒙的空中打开了一扇舱门。
伴着隆隆的声响,铺天盖地的垃圾倾泻而下,地上小山一样高的垃圾山顿时拔高了十来米。
在垃圾山附近草丛里睡觉的汉斯被响声吵醒,睁开迷蒙的睡眼,朝着天空望去。
“YBC的货运船!”辨认出了飞船的来历后,他一脸惊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风一样地朝着垃圾山跑去。
在他的记忆里,YBC的货运飞船难得到一次伊甸星,每一次降临都是整个荒区的狂欢节。这一次,它来了,而且正好在自己的边上,这是天大的幸运。
因为这意味着,在今后几个月的时间里,许多拾荒人不用再过忍饥挨饿的日子,那些面黄肌瘦天天望着肉铺流口水的孩子们,也有了一年里难得的开荤机会。如果运气好的话,拾荒人捡到的东西卖出去,有时甚至够一个家庭节衣缩食地过上整整一年。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星球上,YBC货运飞船倒下来的不是垃圾,而是上天对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的怜悯和恩赐。
汉斯在荒野里兴奋地跑着。他取下腰间的酒壶,狠狠地啜了几大口,发出一声极度舒爽的叹息。
最近几天,他已经开始为食物发愁,更没有余钱去买酒,哪怕是最劣等的兰姆酒。随时携带的那个酒壶,虽然每天只是轻轻地抿两口,但他仍然觉得壶中酒正以一种令他恐惧的速度在消失着。这种恐惧,让他甚至提不起精神去好好拾荒,大白天躺在垃圾山边上睡起了大觉。
睡觉是好事啊!睡了不仅不饿,梦里有时还有酒喝,而且还是管饱的那种。
而今天睡醒的时候,美梦竟然成真了。YBC为荒区洛丁镇的拾荒人送来了大礼,而他幸运地成为了第一个接收的人。他相信,以他的经验和眼光,随便捡上几件东西回去,今晚他就可以把壶里的酒彻底喝完,然后再重新灌得满满的。
十五分钟,汉斯爬上了垃圾山。他四下里转着,在垃圾中快速翻弄着,很快便有了收获。
“仿生芯片!”
他双手捧着一块泛着银光的金属残片。残片上镶嵌的一个米粒大小的芯片,让他不禁激动地叫了出来。这个东西,在这个星球上,是真正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但这宝物也很烫手。他清楚记得,荒区每一次发现仿生芯片,都会在数百里外的西区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一块能用的仿生芯片,可以催生出一个强大的战士,为了夺取芯片,西区的各大帮派会毫不犹豫地大打出手。
汉斯从腰间工具袋里取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将芯片取下来,放到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继续埋头找了起来。
这块芯片若是卖出去,可以让他三五年里衣食无忧,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所以,他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再找点其他东西。虽然他来得早,但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并不多了,很快其他拾荒人就会到来。只要几个小时,才涨起来的十多米山头便会被削平。山头没了,短暂而美好的日子便会降临,荒区人将迎来一次久违的狂欢节。
没过多久,汉斯又将几件小物品收进了袋里,然后拖着几块金属残骸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这些东西,够他过几个月了。
垃圾山上东西还多,但他不打算多取,这是每个拾荒人的良心。在极度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荒区的人们靠着这样的善意,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拥有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未来依旧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
每个拾荒人,都有过帮助和被人帮助的经历,汉斯也不例外。在他刚到这个星球的时候,便是一个老妇人从家人口粮里挤出些食物,让他活了下来。
往山下走的时候,汉斯的目光突然落在某处,再也移不开来。在一堆垃圾中间,他看到了一条半截烧得焦黑的胳膊。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惊讶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来。
“狱警?”
“秋叶原监狱的手环?”
“超能弹爆炸灼伤?”
“这艘货运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被运往矿业星的犯人暴动杀了狱警控制了飞船?”
一个接一个的发现,不由让他陷入了久违的沉思中。可是很快,他就想起这些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苦笑着站了起来,用脚拔了些垃圾将那条胳膊埋住,心里轻轻道了声安息。
在星河里,有无数地方阳光照耀不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会发生,每一天都会有人无声无息的死去。比如生活在这颗永远灰蒙蒙的星球上的人们,除了他们自己和身边的人,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每一个人都在挣扎着活下去,而他们最大的依靠,通常就是自己。
远处,已经隐隐有人影,洛丁镇的拾荒人正飞快地赶往这里。
“今天,注定是个丰收的日子。狂欢节啊,想想都让人心醉!”想起上一个狂欢节上和一群男人痛饮的场景,汉斯的心情变得很好。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炸响轰轰的引擎声。一架外形华美精致的飞行器突然出现,朝着垃圾山俯冲而下。
汉斯抬头,看着朝自己俯冲而来的飞行器,不由冷汗直冒。
“猎魔女?”他一眼就辨别出了飞行器的型号。
以它目前的速度,如果不加控制,十秒后就会撞在山上。跑是来不及了,他只能静观其变(等死)。但是,猎魔女这款飞行器,不仅造价昂贵还是限量版的,没人会开着它去撞一座垃圾山啊,除非山上的人和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应该是炫技吧!”他猜测着,本能地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飞行器在距离他四五米的空中骤停,停得异常干净利落。舱门打开,一个火红的身影飞身跃下,落在了垃圾山顶。
汉斯抬眼偷偷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火红战甲戴着银色面罩的女郎,一头金色长发散乱地飘在风中。
“他么的,你傻呀!不能把尾焰控制下,发型都给老娘吹乱了!”她恼怒地拨弄了下头发,仰头朝飞行器咆哮道。
汉斯:“……”
尾焰哧地没了,她的头发披落肩上。
人漂亮的程度,和脾气成正比。汉斯很快作出了自己的评价。
女郎遥遥地看了他一眼,扭头朝着某处走去。她双手一阵挥动,垃圾山上,顿时飞起无数垃圾,下了一场垃圾雨。
她从雨中走了出来,提着一样东西朝着汉斯走来。
汉斯极目看去,觉得她提的应该是个人。
“呯!”她将手中提的“人”扔到了汉斯面前。
确实是个人,全身是血,不知死活。
“没死。生命指数完全正常。”她扫了汉斯一眼,冷冷说道,“救活他,然后把这东西给他。”
说完,她反手从背上取下一把刀,扔到了汉斯面前。
汉斯:“……”
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和刀,又抬头看了眼女郎,感觉真的很无语啊……拾荒,怎么会捡出来这样的奇遇?
女郎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不满意他的反应。
“这个,是给你的报酬!”她把一个小袋子扔到汉斯面前,接着说道。
汉斯:“……”
“你是哑巴吗?哑巴也会点头啊!”女郎盯着他,不耐烦地问道。
“这……我脑子有点不好使。”汉斯一脸茫然地说道。当下的情况,确实让他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啊。
“哦,原来是个傻子。难怪刚才不知道跑……”女郎一脸了然,“这个人还没死,你照顾他几天,等他好了把这刀给他。袋子里,是给你的报酬,够你过一辈子快活的日子了。就这样,我走了。”
“然后呢?”见她要走,汉斯焦急地问道。
“然后?”女郎冷笑,“你问我,我问谁?”
说完,她启动战甲,身形冲天而起,朝着飞行器飞去。
飞行器很快消失在天际,留下呆若木鸡的汉斯。
片刻后,他打开袋子瞄了一眼,神情变得很是怪异。
“死婆娘,你给老子一袋面包也好啊,给我袋赤晶干什么!”他仰起头,朝着天空诅咒道。在这颗近乎原始的星球上,这东西和石头一样没用啊!
一道夺目的光芒从天而降,重重地轰在他身边不远处,溅起漫天垃圾,落了他满身。
“老子就轻轻抱怨了句,你犯得着用超能炮轰吗……”汉斯欲哭无泪。
“你救了我?”岳峥有气无力地问道。睁开眼,他就看到了一张油腻的脸庞,杂乱的胡须上还挂着几颗面包屑。
“算是吧!”见自己救的人醒来,汉斯多少有些激动,凑上前笑眯眯的说道。
“细特……”对方一脸嫌弃地嘟囔了声,又昏睡过去。
汉斯:“???”
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啊,你这是什么态度……
“喂,喂,醒醒,醒醒!”他轻轻晃了晃岳峥的肩膀。
然并卵,对方这次昏得很彻底。
汉斯有些尴尬地摸着下巴。
真他么有个性啊……他看着沉睡中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容。有这么一个家伙作伴儿,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那么寂寞了吧,他想。
他端起给岳峥准备的洗脸水走出房间,想刮个胡子。
晚餐前,岳峥终于醒了过来,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飞船上发生的事情,心情很是复杂。
他没有想到,隐在暗中的敌人,在他还没有到达矿业星前,就迫不及待地在货运飞船上动了手。他更没想到,秋叶原监狱派到飞船上押送他的八名守卫,竟然都是保护他的死士。他们死死地守在牢门前,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都没有后退半步。
这样的牺牲,悲壮、惨烈。早已将生死看淡的岳峥,透出牢门的窗户目睹那一幕后,眼中也不由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白死。因为他终是活了下来,这笔血债,总有清算的一天。
岳峥从床上爬了起来,活动了下手脚。
“还真是强啊!”他轻叹了声。他的身体恢复得极好,就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他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某个贫民区。
“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吧!你小子运气不错,今天的食物挺丰盛的。”房间外,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岳峥走出了房间。他打量着坐在餐桌前的帅气中年男子,眉头皱了起来。
“救我那位油腻大叔呢?”他困惑地问道。
汉斯翻了个白眼。
“刚去了油。”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顺便把胡子刮了刮,省得让人嫌弃。”
“呃……”岳峥尴尬地笑了笑,低身行了个礼,“不是嫌弃啊,只是稍稍有点失望罢了!岳峥,谢过大叔救命之恩!”
“我叫汉斯。举手之劳,不用客气。过来吃东西。”汉斯朝他招了招手。
岳峥坐下,打量了眼桌上的食物。几块黑面包,几片火腿,一盘干菜,一壶酒——这就叫丰盛?汉斯大叔,你到底是有多穷啊!你知不知道,在天空城郊区,农场里的猪吃得都比这好……
“这是什么地方?”岳峥拿起一块面嚼了起来。
“伊甸星,一颗快死翘翘的星球,但也是银河联邦治下难得的逍遥乐土。这一片,被称为荒区,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拾荒人。”汉斯简洁地答道。
“我被他们当垃圾扔到了这里?然后你把我捡了回来?”岳峥琢磨着了会他的话,又问道。
“可以这么说。人有三急嘛,飞船也一样。很多飞船在经过这片星域时,都会在伊甸星刹一脚解决下问题,然后轻松上路。这里不收卫生费不收环保费,多省事啊……”汉斯嘿嘿笑道。
哦,明白了,我就是这些飞船拉出来的一小坨……岳峥对这个男人的恶趣味有些无语。
“时间久了,这颗星球上便有了荒区,有了拾荒人,很多本该死去的人,也因此艰难地活了下来。”汉斯接着说道。
“嗯。”岳峥没有接过问,默默地嚼着面包。
随着地位的上升,他接触到了一些过去接触不到的事情,也渐渐知道,在联邦光鲜的表面下,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他是军人,不是奋青,所以他理智地接受这件事。因为他明白,在任何一个社会里,都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联邦无法例外。
只是,他根本没想到,这黑暗会如此厚重,竟然笼罩着一整颗星球,而且这颗星球上,还生活着许多人。这是无情的遗弃,这是赤果果的谋杀。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很难受。
“要来口酒不?”汉斯礼节性地问了声,但手中的酒壶却依然捂在胸前。
“最次的兰姆酒,你应该不会喜欢的……”他又道。
一只手,刷地伸了出来,酒壶飞走了。
岳峥抄起酒壶仰头就是一通猛灌。
我曰啊……汉斯不由目瞪口呆。
咕咚——咕咚——那声音如同巨锤,每一下都砸在汉斯的心上,砸得他眼睛发红,额头青筋隐现。
“喂!给我留点啊!!!”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咦,没了?”岳峥仰着头,晃着酒壶,一脸茫然。好像没喝几口,咋就没了呢?
“你不早说。不好意思啊!我可能是真有点口渴了。”他朝汉斯耸了耸肩膀,将酒壶递回了去。
汉斯接过酒壶,用力晃了晃,脸上的表情顿时像便秘一样难看。
“你知不知道,在伊甸星上,你这样喝酒,是在犯罪啊!”他悲叹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岳峥尴尬地笑道。
“明天跟我去拾荒吧!我想,用不了几天,你就会体味到荒区生活的艰辛了!”汉斯冷冷一笑,“我救活了你,但我养不活你,也不会养着你。在这颗星球上,想要活下来,得靠自己的本事。”
OK——岳峥爽快地比了个手势。走出去,接触下这里的人,搞清楚情况,他才能决定下步的动向,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叫醒娃娃。
“这把刀,是你的。拿去吧!”汉斯俯身从桌边取出一把刀,抛到了岳峥面前。
岳峥目光落到刀上,全身不由热血沸腾。
我的刀,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把拿起刀,翻来覆去的看。
没有错,就是那把陪他血里火里走过来的刀……他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温柔如水,仿佛在安抚失散许久的爱人……
“恋物癖,可怕……”汉斯看得直摇头。
想起给他刀的那个火一样的女郎,又一阵摇头。那个一言不合就拿炮轰的女人,更可怕。
“这刀,是哪儿来的?”岳峥问道。
汉斯于是将垃圾山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个疯女人到底是谁?”说完,他看着岳峥问道。
岳峥一脸苦笑。他听完了汉斯的讲述,现在也是云山雾里的,根本想不明白这把刀经历了什么,又怎么会奇怪地回到他的手里。
不过,那个女人的身份,他倒是隐约猜到了,因为那么独特的个性,整个银河除了她,怕没别人。
“她的谁,我知道。”岳峥笑了笑。
汉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可是我不说……留着这秘密将来换面包。”岳峥一脸坏笑。
汉斯:“……”
但汉斯最后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银翼大盗——一个纵横星河,从未失手过的大海盗,一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麻烦,也会给别人造成无尽麻烦,但直到今天仍然活得风生水起的女人。
据说,还漂亮得不像话。
汉斯带着岳峥出了门,朝着垃圾山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让岳峥觉得呼吸很困难。那些拾荒人真的像汉斯说的那样,就指着这些恶心的垃圾过日子?还他么像老鼠蟑螂一样,一代代地在垃圾里繁衍生息?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啊!
“荒区的面积有多大?有多少拾荒人?这样的垃圾山有多少?”他指着前方垃圾山,出言问道。
“大概有三十万平方公里吧,生活着至少上百万拾荒人。至于这样的垃圾山,天知道有多少。”汉斯回道。
“这种天气还好。这要是下一场雨,太阳再一晒,人怎么受得了?”岳峥皱眉道。
“是啊!”汉斯苦涩一笑,“好在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岳峥不由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他转身看着汉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汉斯指了指天空:“这里的天,永远就这样。白天,没有早中晚的区别,就这副鬼样子。夜晚,就是漆黑一片,永远看不到一颗星辰。”
我勒个去!我是新来的不错,你可不要编鬼话骗我……岳峥定定地看着他。
“走吧,拾荒要紧。先保证自己活下去,至于其他的,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考虑,我怕你会疯掉。”汉斯走上前,笑着拍了拍岳峥的肩膀。
“汉斯大叔,你这话啥意思?”岳峥边走边问。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从一些细节上,他发现汉斯这个人很不简单。
他从没问过自己的来历,更没追问自己遭遇了什么事,没得一点好奇心和八卦精神。他听说轰了他一炮的人是银翼大盗时,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下,便再没有任何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这里只是你人生旅途短暂停留的驿站?你很快便会踏上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汉斯很突兀地问道。
岳峥想了想,点了点头。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十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汉斯自嘲道,“谁知道,短暂一停留,就是整整十年。”
岳峥听得一楞,好奇地问道:“你为啥不走?”
“这是一颗来了就走不掉的星球。”汉斯苦笑道,“十年间,在这颗星球上,我从未听说圣域之外,有人能离开这颗星球。”
“圣域?圣域是什么?”岳峥追问道。
“圣域,据说是这颗星球上唯一没有受到众神诅咒的净土。只有圣域里的人,才有离开这颗星球的机会。”汉斯叹道。
“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你也信?”岳峥哂道。
“不信又能怎么样?”汉斯苦笑。他的眼中,有浓浓的嘲讽。这确实是个天大的谎言,但他用了十年的时间都没能将它揭穿,只能任它在这片失去生机的大地上横行肆虐,控制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曾经也是神。”岳峥嘿嘿笑道,“我说这里有光,这里就会有光。以后,你不如信我得了!”
说完,他顺手拔出背上的短刀舞动了几下,嘴里念叨着:“这把刀就是神器破灭之刃,而我便是远古史诗中星空行者的传人。跟随我,我带你飞!”
汉斯零零碎碎地透露了些伊甸星的情况,但曾经纵横星海无数次绝境还生的岳峥,打心底没把这颗星球上的事当成什么问题。他现在不仅活着,还拥有超人的体质。等到娃娃醒来,找到合适的载体回归后,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而且,这把陪着他血里火里的刀,离奇地回到了他的手中,让他更是底气十足。如果再把事情往好处想想,它若真是所谓的破灭之刃,自己真是所谓天空行者的传人,星辰之星和星路真的存在,那自己的未来,又岂是这颗破星球能左右得了的?
“汉斯大叔,这疯子是谁?”一个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岳峥的疯狂臆想。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汉斯觉得很无语。
“……”岳峥觉得很丢脸。
因为他们身边,突然多了个衣着整洁面容清瘦的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似乎都希望对方出面去回答她的问题。
最后,汉斯没扛住,硬着头皮走到女孩的面前。
“依娜公主,他叫岳峥,刚被西区赶出来。我刚才笑他没本事,他不服气,正跟我演示他在西区砍人的情景。”
依娜公主?岳峥看着女孩,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公主前面还敢无礼,你是找死!”
“外来者,不想在荒区混了是吧?”
女孩身边,突然跳出几个衣着褴褛的青年人,指着岳峥七嘴八舌地斥道。
岳峥很想笑,想得要命,忍得肚子疼。
这公主,赶紧是丐帮的公主吧?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打群架呀!
女孩听了汉斯的话,目光投向了岳峥。
“外来者,他们都觉得我很漂亮。你觉得呢?”她眨着眼睛,一脸期待地问道。
“……”这个问题,像个天雷一样炸得岳峥半晌回不过神。
“漂亮……”良久,他才对那根营养不良的小豆芽点了点头。
“好吧,从现在起,我宣布,你是我们荒区的一员了!”小女孩开心地笑了。
“你们不能欺负他。”她转身,对身边的青年人威严地说道。
几人连忙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王出事了!西区霸主的人正在到处找你,你快跑啊!”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喊道。
“我爹怎么了?”小女孩闻言花容失色,急忙朝着那人奔了过去。
荒王出事了?西区霸主的人,对荒区下手了?为什么?汉斯眉头深锁,神情阴郁。
荒区虽弱,但胜在人多。西区虽强,但区内帮派林立内斗不休。这种情况,让西区与荒区得以和平相处,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难道天要变了?汉斯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杵在那里做啥?过去看看啊!”岳峥见他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不由白了他一眼,提着刀大步流星地朝女孩走去。
汉斯摇了摇头,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岳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在这里杀人犯法不?”
“这里有王,没王法……”汉斯回道。
“那就好。”这个答案,让岳峥心情很好,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什么西区霸主,若是恶人,一刀砍了不就得了……事情,在岳峥眼里,就是这样简单。一直被人坑被人害被人算计,现在他打算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