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翼军团总部。
“军团长,你今天要是不见我,我还真不走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扛来一把椅子,呯地放在总部大门口,扯着嗓门喊道。
喊完,他大马金刀地坐上了椅子,从怀里掏出根硕大的雪茄点燃,潇洒地吞云吐雾。
大门口,全副武装的值勤哨兵站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仿佛看不到那个肩膀上扛着一颗金星,正在毫无节操地耍横的家伙。他们不仅不敢管,还得强忍着笑意,实在是辛苦到了极点。
这一幕情形若是落到不知情的人眼中,绝对会认为飞翼军团的军纪已经涣散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但在飞翼军团官兵眼里,这他么是绝对是光荣传统啊……
想想当年,某人战场杀俘被宪兵队拿下后,当时的一师师长,现在的军团长赵渊亭上将,不就是这么堵在总部大门外,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吗?后来军团长大人实在受不了,把雷豹放了出来,赵渊亭这才搂着他欢天喜地的离开。
能在十多年后亲眼看到当年的一幕重演,许多官兵都觉得与有荣焉。而放眼飞翼军团三个军十二个师十多万官兵,敢和军团长大人来这么一手的,除了一师师长雷豹外,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在护犊子这件事上,雷豹绝对是得了军团长大人的真传。
“哎呀,四十个人出去,就回来了三个,这是要活活痛煞老子啊!”抽完雪茄,里面仍然没有仍然反应,雷豹放声大哭起来,“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啊!我都被活活剐了三十七刀了,那些人还要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这些大佬一声令下,我的兵就血里火里闯,拿命不当回事儿!等到出了事情,你们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以后这兵还他么怎么带啊!”
哭声极尽哀婉悲凉,雷豹却死活没能憋出眼泪来。但他还是哭个不停,因为这种时候,能起作用的不是眼泪,而是他的态度。死在战场上的都是烈士,生死对飞翼的官兵来说不过等闲事,他并没有太多悲伤。他要救下的,是活着回来的那三个,他的师直属重装营的三名骨干。而其中最令他牵肠挂肚的,就是岳峥,他的心肝宝贝,飞翼的金字招牌。
至于那些针对岳峥的指控,在他看来纯属扯蛋。若说岳峥拿刀抹脖子自杀了,他或许会信,但说他叛国屠杀自己人,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上过战场的人都懂什么是战友,在过往的战斗中,那小子若不是为了保护身边人,怎么会一次次把自己陷入绝境?叛国,叛他么个大头鬼,你不如直接说他叛出银河系得了……
“军团长今天不见客,你他么给老子滚!”
“锤子紧急军务,有老子手下的命重要吗?要见军团长,自己搬把椅子来排队!”
“第三军副军长?官比我大呀?不知道脾气有没有我大?再瞅一眼,老子揍得你满地找牙!”
骂走了一群来总部办事的人后,雷豹又开始没羞没臊地叫囔。
“飞翼军团,将星闪耀英雄辈出的部队!创立于第一次银河战争,崛起于第二次银河战争,在第三次银河战争中走向辉煌!它的荣誉,不容亵渎!它的尊严,不容践踏!”
“飞翼的官兵,不是他娘的没爹没娘的娃!军团长大人,这件事你到底管不管?你总要出来说句话!你要是不管,嘿嘿,我就带着我的人去干活了!”
这次来,他是铁了心不要这张老脸了,舍了这个师长也要把他的兵捞出来。大不了,就陪着那小子上军事法庭,让那些人一锅烩了得了,反正联邦也不再需要他们了。
“雷师长,您老口渴没有?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来?”侍卫官汉斯走上前来,陪着笑脸问道。
“滚!”雷豹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拇指朝军团长办公室的方向指了下,“要喝水,我也得进里边喝!”
“军团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说不见,你就是坐到地老天荒也没用啊!”汉斯苦着脸劝道。
一个将军在这里闹成这样,军团长可以不理会,但作为侍卫官的他,总得想点办法,不然时间久了消息传开,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笑话。
“没用?我不要脸,我就不信他也不要。”雷豹冷哼道,“我必须当面问问他,岳峥这小子的命,到底救不救了!”
“国防部长表了态,审判权已经移交联邦了,军团长能怎样?”汉斯叹道,“这事整个联邦都闹开了,而且还是铁证如山,谁也没招啊!再说了,他杀的是自己人,证人还是他的副手!这种人,值得你这样吗?”
“你他么懂个球!”雷豹横了他一眼,一脚踹了过去,“人家放个屁,你就扑过去:嗯,真香!飞翼的兵当成你这样,不嫌丢人!赶紧滚到战场上去淬淬火,不然永远都是废物!”
汉斯躲过了一脚,却没躲过这几句极伤自尊的话。他愤然起身,走进了总部大门。他要到军团长面前,好好地告上一状,不信收拾不了这个老赖皮。
“这样啊……就关他一周禁闭吧!”听完他的报告,赵渊亭上将淡淡地笑道。
“关禁闭?真关啊?”汉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联邦军队的历史上,好像还没有哪个将军被关过禁闭吧?雷豹师长这是要青史留名了……一想到这中间有自己的功劳,他心里很是不安。
“关,现在就关。你现在就带人去,直接拿下!”赵渊亭上将点头道。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力量。”汉斯走后,赵渊亭靠在沙发上,轻声叹道,“小豹子啊,等你哪天明白这个道理,我就能放心的把飞翼交给你了!”
一师师长雷豹被关禁闭的消息不胫而走,并飞快地扩散开来。
雷豹去飞翼军团堵门是为了什么,用屁股想都能想得出来。岳峥是他的心腹爱将,在当下这种时刻,这位脾气火爆又极度护短的师长,能不闹腾几下才是怪事。
赵渊亭毫不留情地关了他的禁闭,这让天空城里的很多人感到迷茫。对他们来说,在岳峥一案上,元首和国防部的态度,都不及飞翼军团那位上将重要。他掌控着联邦最精锐的军队,这支军队正忠实地拱卫着首都天空城。从某种意义上讲,天空城绝大多数人的生死,都握在他的手心里。
岳峥从战场归来后,有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会站出来替自己的兵说话。这其中,有一些人是军界的,比如雷豹,目的是救人。而另一些人,则是想借岳峥这件事向他发难,迫使他站到联邦民意的对面,拔去军方的这根定海神针。
但是,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沉默,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因为他们始终搞不清楚,军团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他突然关了雷豹的禁闭。这种的举动,究竟是无可奈何的屈服,还是火山爆发的前奏?
身在监狱里的岳峥,对这件事倒是看得很清楚。
“老头子阴着呢!“抱着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的他,一脸得意地对罗德曼说道,”你知不知道,只要他一天不发话,我就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罗德曼哂道,”你这吃相,咋看都像要赶紧吃完断头饭,然后好去投胎。”
岳峥笑了,没在意他的挖苦:“豹头儿也真是的,智商明显不够,还非得去学老头子。堵门,这下好了,把自己堵进了禁闭室,哈哈!联邦历史上第一个被关禁闭的将军,这可是真牛逼啊!”
罗德曼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咋就这样没心没肺呢?要不是为了你,他会跑去摸老虎屁股?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事情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岳峥神秘地笑道,“豹头儿关这个禁闭,好处可是天大啊!不像我,背着一身罪名进了大牢,除了几杯红酒几个猪蹄,啥也捞不着……”
“这话怎么说?”罗德曼好奇地问道。
”飞翼是联邦的精锐部队,对吧?“
“”对!”
”一师是飞翼的精锐,对吧?”
“对!”
“精锐中的精锐是什么?全他么是些两头冒尖的货,带起来那叫一个头痛啊!”岳峥感慨地说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敢打赌,从禁闭室出来后,只要豹头儿一声令下,就算是去送死,一师上万官兵,不会有一个人皱下眉头!为啥?因为他们的师长,是联邦历史上第一个为了救自己的兵被关禁闭的将军,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好像是这么个理啊。”罗德曼琢磨着,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你的事呢?后天就要开庭了……”
“应该还有好戏,你等着瞧吧!老头子若不搞点动静出来,我他么心甘情愿地领罪伏法,然后你把我的尸体给他送去,好好恶心下他!”岳峥抹着嘴角的油,笑眯眯地说道。
豹头儿,老头子,谢啦!我这个兵,真的没白当,他心中很温暖。
28日午后,苏小沐又一次走进秋叶原监狱。
“星儿最近好吗?”会见室里,岳峥坐下后问道。
“上次我回去把你说的话转告他后,他平静了很多。但我看得出来,这孩子心思很重,你的事对他影响很大。”苏晓沐有些担心地说道。
“有些风雨,总是要经历的。早一点,未必是坏事。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岳峥问道。
“嗯。”苏晓沐点了点头,“我想让他搬来和我一起住,但他不愿意。他舍不得你们的家。”
岳峥笑了笑。他想起了天空城郊外那个小小的庭院,想起了院门口的蔷薇花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曾经的日子,虽然艰辛,但却是那么的美。而往后的时光里,那些温馨的画面再不会有了。
“孩子长大了,有些事就由着他吧!”
“好,我会时常过去看他的,你放心吧!”苏晓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到了岳峥面前,“这是我为明天准备的,我最后的子弹。如果你同意,我就全打出去了!”
最后的子弹?岳峥好奇地打开了文件袋。
袋子里,有两份资料。
一份,是岳峥的过往和八年军旅积累下的荣耀。另一份,是苏晓沐提出的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猜想。
“这个,应该没什么用。”岳峥看完后,将那份关于自己的文件装回了袋子里,有些伤感地说道。
“请原谅,作为一名专业律师,我甚至无法为你作一次像样的辩护。”苏晓沐苦笑道。
她看着岳峥,明亮的眼睛里,蕴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怜悯,有悲哀,更多的是无奈。
行星消失了,真相随之湮灭,她找不到任何对岳峥有利的证据,只能选择赌一赌人心。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岳峥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而这呢,不是子弹,是炸弹啊!”他笑着,扬了扬另一份资料。他已经可以想见,当苏晓沐抛出这个猜想时,法庭会乱成什么样,估计法官的槌子敲破了也控不了场。
苏晓沐笑了,有点尴尬。
岳峥手里拿的那份资料,是一个疯狂而又荒谬的猜想,提出这个猜想的人就是她。前两天,罗兰告诉了她一些事情,她又在网上查阅了一堆资料,然后异想天开地提出了一个猜想:那颗突然出现在格兰特星系的神秘行星,有可能是来自银河外星系的智慧生命。这个猜想成立,那在行星上发生任何离谱的事,都是可能的。
“这种事,别说法官和陪审团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啊!”苏晓沐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信吗?”
“我还真有点信呢!”岳峥轻轻点了下头。
如果那颗行星真的是智慧生命,很多事情就变得合理了啊!变异的先遣队、化身修罗的杀神、娃娃的回归和升级、不知所云的神秘讯息、所谓的星辰之心、自己体内的隐藏力量和体质变异、刘猛等人消失场景、星路和星路尽头的大恐怖……等等的一切。也许只有智慧生命,才能造成这一连串的变化,才能在消失前传递出这么多讯息。
可是,它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难道自己真是那个什么远古星空行者的传人?自己视若性命的那把砍柴刀,就是灭破之刃?
“看你这副表情,你还真信了啊?”苏晓沐打量着他,有些吃惊地问道。
“嗯。联邦可能有99.99%的人不会相信,我碰巧就是那0.01%。从踏上那颗星球开始,我就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看完这份资料,我突然明白了,我心中的不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岳峥说道。
“不是被关糊涂了?”苏晓沐皱眉道。
“应该不是吧!”岳峥摇头,“我觉得,正如你所说,它是活的,是智慧生命。”
轰!苏晓沐脑中有东西炸开,然后变成一片空白。作为事件的亲历者,岳峥的话带给了她强烈的震撼。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用来搅浑水的瞎招,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
美丽的大律师,瞪着眼张着嘴,像失了水的鱼。
文明的第一次邂逅,真的发生了?
活着的行星,是什么样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文明,人类还有未来吗?
“我只是胡说八道跟他们蛮干,你可不要吓我啊……”良久,她才弱弱地出声,哀求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任何证据。”岳峥看着她,似笑非笑。
“没有证据才吓人。”花容失色的苏晓沐,气急败坏地说道,“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想想都会让人抓狂!”
“我确实在逗你玩呢!”岳峥开心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是想说,你这猜想很有意思,会留给人们无限遐想的空间。就算他们把我的案子办成铁案,你也在上面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有些事情,非神经粗大者不能承其重。和联邦政府不希望引起民众恐慌一样,岳峥也不想在这个善良的女子洒下噩梦的种子。
“我的天!”苏晓沐拍着胸脯说道,一脸不爽地说道,“你快吓死我了!”
“苏律师,谢谢你为我和星儿所做的一切。”岳峥收起了玩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明天过后,我们可能很难有机会再见了,但我相信,未来的你一定会成为联邦最好的律师。”
正义、勇敢、善良、怜悯,岳峥在苏晓沐身上,看到了人性最璀璨的光芒。在物欲横流的天空城里,这样的光芒已经很稀少了,但就这么一抹,却照亮了他这段黑暗的人生,让他没对这座城市,对这里的人彻底失望。
“我会照顾好星儿,你放心去吧!”苏晓沐有些伤感地说道。
“……”这姑娘啥都好,就是说话有点打击人啊,岳峥心中叹道。
同样是在这天下午,参议员林平天在林府的后花园里接见了两名访客。一个,是联邦参议院副议长克里斯,另一个是联邦法律委员会主席轩辕观海。
两人联袂而来,送来了最终核定的岳峥一案陪审团成员名单。虽然林平天只是众多参议员中的一位,但在两人心中,他的份量很重。他们都很清楚一件事:议长那个位置,林平天如果愿意,十年前就已经坐上去了。
“这件事,我早已说过,你们定了就行了。”林平天目光扫了眼桌上的名单,抿着茶淡淡说道,“不管怎么说,岳峥和我林家毕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时候我应当避嫌才是。”
“老林啊,不是我们想烦你,确实是这个分寸不好拿捏啊!你看看眼前,元首不发话,军方也置身事外,飞翼的那个怪老头又一直保持沉默……”副议长克里斯一脸愁苦地说道。
“是啊,这件事确实让人头痛!你看,才几天时间,我这几撮头发都快捋没了!”轩辕观海手指着快秃了头,也开始倒苦水,“舆论天天在变,民意也天天在变,这名单我也天天琢磨反复调整。这上百号大活人,谁究竟是什么心思,不到最后时刻都不清楚啊!若是出点意外的话,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你家那小子这两天咋样?”林平天打断了他的话,有些突兀地问道。
轩辕观海心头一震。
“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提起他我就来气!”他摇头叹息道,“从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理。”
“估计是被那小子打怕了吧!”林平天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也不要逼他了。他出不出庭作证,对案子影响不大。”
“多谢平天兄体谅!”轩辕观海松了口气,“这小子一直和岳峥不对付,也不知道这回是怎么了。”
“元首的心思,我不敢揣度。”林平天回到了正题上,“军方置身事外,显然是不想惹火烧身。至于飞翼的那位嘛……沉默,就是他的态度——老子不发话,谁敢让我的兵死?几十年如一日的护犊子,倒也难为他了。”
听了他的话,轩辕观海和克里斯都陷入了沉思中。
元首的态度,很容易受舆论影响,那个小男孩的专访就是明证。她的眼里没有岳峥也没有案子,只有银河联邦上千颗宜居星和那些星球上的千亿民众。军方应该是嗅出了什么味道,明智地选择了壮士断腕,而且把锅甩给了联邦政府。这些都是他们预料到的,但飞翼军团长赵渊亭的态度,却超乎了他们的意料。他没有冲动地跳出来站到民意的对面,但却让天空城里的很多人清楚地感受到了如山的压力。以一人之力硬撼一城,放眼整个联邦,恐怕只有他能做到。
谁也不敢把他往死里得罪,所以他不说话,自然没人敢把岳峥往死里整。
当然,林平天是敢的。在这件事情上,他决然的态度,与他平日里低调的作风完全不同,可见他心中对岳峥的愤怒和痛恨。大家都很清楚,林家在岳峥身上是下了血本的,林平天默许他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甚至还一直在暗中替未来的女婿铺路助他崛起。是岳峥辜负了林家,辜负了他,也辜负了林诗雅。
不过,这只是外人的看法。轩辕观海和克里斯心里都很清楚,岳峥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是林平天在许多年前就布下的一颗棋子,只是现在才找到让他发挥作用的机会。
他们此次前来,就是想最后看看他的态度,然后决定岳峥的命运。
“因为一些意外因素,我现在还不能和那老头子彻底翻脸。”见两人都望着他,林平天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的女儿,虽然听了我的话,但她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底线就是,岳峥可以死,但现在不能死。
两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而去。他们心里都清楚,联邦战斗英雄完了,他就算能活下来,和死了也什么区别。
“诗雅,就算你心里再恨我,我还是你的亲爹啊,我最心疼的人,还是你!”林平天望着花园,有些疲惫地叹道。
花园里,阳光有些刺眼,像那年青年身上曾经绽放的光芒,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于是闭上了眼睛。
星历3510年10月29日,一个注定要被后世历史铭记的日子。
这一日,联邦政府援引《汉克林姆法案》,即将对战功赫赫的战斗英雄岳峥进行公开审判。为此,联邦最高法院成立了特别审判法庭,组建了史无前例的两百人陪审团,更允许数千民众旁听案件审理。来自首都天空城和其他星球的近千名媒体工作者,更是早早地来到法庭,做好了向联邦各地区直播的准备。
公众的目光,不仅仅聚焦在即将被送上审判席的联邦英雄身上。在这个清晨,那些和岳峥关系密切的人会做些什么,更让所有人心中都好奇到了极点。他们想知道,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幕布拉开后到底会看到什么样的好戏。
林诗雅的表现,没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妆容精致一身职业女性打扮的她,准时出现在了元首府的大门前。她委婉拒绝了守候在此的媒体采访,冲着镜头微笑着点了点头后,便走进了元首府。那个优雅的背影,令在场的媒体人都感到深深的绝望:她与岳峥之间似乎真的结束了,再没有任何八卦可以爆了。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在场的许多媒体人心中竟然为岳峥感到不值,有些人甚至镜头前直接为岳峥鸣起了不平。
“父女的表现,都冷血无情到极致,这就是世人向往的豪门……”
“如果没有爱情,曾经就不可能那么美。但事实证明,对上流社会的名媛来说,爱情就是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玩具……”
“当她迈步走进权力的宫殿时,她的爱人正走向黑暗的地狱。而她,神情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步履轻快没有一丝犹豫……”
飞翼军团长赵渊亭上将的表现,也让人失望。
他在卫队的拱卫下一言不发地穿过媒体的人墙,而后坐上一辆战车飞驰而去。随后,一名军官走了出来,向媒体作了解释:按照年度训练计划,一百多名飞翼军团的年轻军官今日将启程前往格兰特星系前线轮训,接受战火的洗礼。所以,军团长赶去了阿拉拉亚空港,为即将出征的联邦勇士们送行。
听完军官的解释,很多人心中不胜唏嘘。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对统率十万精锐大军的上将军而言,岳峥这个兵,好像没有大家想得那么重要啊!他的生与死,他的荣与辱,在将军眼里,恐怕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拉亚空港里,随后发生的事情,似乎证明了这点。
百余名军官在空港的出发区里整齐列队,接受了赵渊亭上将的检阅。他从队列前缓步走过,威严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每一名军官,最后来到了队列前方站定。
“你们曾经都是联邦最优秀的军人,是飞翼军团的骄傲。但是,这几天里,你们的表现让我极度失望。我把豹子关进了禁闭室,没想到军团里一群猴子竟然翻了天。喝酒闹事说怪话,甚至连天空城卫戍区的宪兵都敢打,你们都是胆大包天的好汉啊!”赵渊亭轻声斥道。
将军不威而怒,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很多军官都不由地低下了头,但眼神中依然有着强烈的不甘。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是在为岳峥鸣不平,是在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怒气。但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军纪国法,就是高悬在你们头顶的利剑!岳峥犯了罪,他便要接受审判,你们违了纪,就得接受惩罚!到战争的最前沿去吧,在血与火的锤炼和生与死的考验中,去认真想想,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军人!”赵渊亭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一百多名飞翼军官,因为替岳峥鸣不平,被直接发配到遥远的格兰特星系战场,赵渊亭将军在这个清晨,让世人清楚地看到了他对岳峥案的态度。
他的态度,让很多人喜出望外。
“这老头子,关键时刻倒也识趣啊!”副议长克里斯收到这个消息后,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林平天不出面,作为参议院陪审团的召集人,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因为岳峥获罪后,赵渊亭一旦发飙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人必然是他。
轩辕观海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最高法院的一间办公室里和即将出庭审理岳峥案的孙林胜大法官聊天。聊天的主要目的,是隐晦地向他传递林平天的决定,让他在作出判决时心里有个底。
“老孙,有个事儿,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打了几个电话确定了一些事后,轩辕观海有些恼火地说道。
“什么事?”孙林胜皱眉问道。轩辕观海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安。
“就在刚才,你儿子被赵渊亭发配到了格兰特星系。”轩辕观海无奈地叹道。
“什么!”孙林胜嚯地站起身,“他敢!他的眼里,还有没有联邦法律了?”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首席大法官脸色一片铁青,身子都在发颤。他老来得子不易,全家的希望都在那个独苗苗身上,赵渊亭突然来这么一手,等于要了他的命啊!
“大义凛然,他有什么不敢啊!”轩辕观海苦笑着,把自己打听到的一些细节告诉了他。
“这可如何是好啊?他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挟我吗?”孙林胜面如土色地说道。赵渊亭出手不仅狠辣阴毒无懈可击,还顶着大义的名头顺着舆论的风向而动,确实让他无计可施无话可说。
“不要急。”轩辕观海叹道,“等等看吧,着急的怕不只你一个人!”
着急的,确实不止孙林胜法官一人。在审判开始前,一些消息传进了法庭,参议员组成的陪审团顿时炸了锅。
“你哥被派到格兰特星系轮训?”
“我的亲侄儿啊,我夫人要知道了,不得活剐了我!”
“说清楚点,我女婿到底违反了哪条军纪?”
“赵渊亭这老家伙,下手真他么的狠!”
“轮训,轮个狗屁!到了那地方,生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
一通通电话下来,很多参议员脸色都变了。他们互通了下消息后,发现了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他们被绑架了,许多人家中亲友子弟的命,现在握在了那个老头子手里。
沉默许久的赵渊亭将军,在最后时刻,终于亮出了自己手中的剑。这把剑,杀伤力爆棚,显然是要喝人血哪!
在乱哄哄的氛围里,法庭左侧的一扇门开了,两名法警押着一个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律师袍的美丽女子。
岳峥,无人不识。
苏晓沐,今日无人不识。
岳峥的目光从前排掠过,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短暂停留后,便飘向了黑丫丫的旁听席。前面那些人,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后面的那些人,则承载着他的过往。在他们的注视下,他迈着沉稳的脚步,从容地走上了审判席。
“铛——”孙林胜法官拿起法槌轻轻敲了下,窃窃私语声顿时消失,全场一片静寂。
新月帝国,紫焰城。
海仑依在城堡花园的躺椅上,出神地望着空中的屏幕。她的眼睛很美,碧蓝如大海,深邃如星空。
今天,她把手里所有事务都放在了一边,心思落在了遥远城市中一个青年男子的身上,冷眼旁观着另一个国度对他的审判。如果结果好,她便远远地看着就行了。如果结果糟糕,她不介意在敌国的首都里搅起一场风雨助他离开。
这种态度,无关情感,只是恩怨两清。他日再见时,大家便能心安理得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那颗神秘的星球上,在危急的关头,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救了她。离开那颗星球后,她却是银河系中最有力量的女人之一,该还的人情一定要还。
“你想干什么,傻丫头?”一个妇人的光影悄然出现在了她身边,和蔼地问道。
“老师,他曾经说过,换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因为我们是敌人。”海仑嫣然一笑道,“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杀得了我不。”
这个突然出现的妇人,是她的老师,也是帝国的守护者,新月皇室最大的秘密——巫女。
“我觉得你已经犯了一次傻,不应该再有第二次了。”巫女叹息道。她隐隐觉得,行星之旅似乎让海仑发生了一些改变,她无法判断这种变化对于新月帝国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是犯傻。”海仑摇头道,“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天生比其他人高贵,在死亡面前我们是平等的。作为一个男人,他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我,自己独自去面对死亡。因此,我敬重他,他是个英雄。”
“你亲眼看到了他的骇人变化,你应该很清楚,这样的人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巫女担忧地说道。
“我从未想过要驾驭他。”海仑轻声说道,“恩必报,仇必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日战场相遇,我杀起他来不会手软。”
这番话,巫女是不信的。英雄救美的剧情,虽然狗血了些,但在正常情况下,都会在美人心底烙下英雄的影子。这颗种子,在阳光雨露滋润下,终归会发芽的,然后茁壮成长,最终爬满心田。
“你应当牢记一件事,你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你自己,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很重。”巫女叹息道。
“关于这点,我一直谨记于心。”海仑悠悠道,“但是,既然父亲现在还能为我遮风挡雨,请老师允许我稍微任性一下吧。将来,我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对吗?”
巫女想了想,笑着点了下头。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海仑的生命里没有一些美好的回忆,那她的人生注定会有遗憾。
“若他被叛重罪,你打算怎么办?”巫女饶有兴致地问道。
“如果是那样,我觉得不妨让天空城见识下紫焰城的真正力量。”海仑傲然道,“一直以来,我们的隐忍,都被他们当成了懦弱,因此越来越狂妄了。”
巫女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同意她的做法。
银河联邦确实需要接受些教训了,不然他们会走上一条歧路,这对整个银河系来说,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但巫女知道,因为她从时光长河中一路走来,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那些离开的人,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归来。未来,很大概率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到那个时候,今朝的死敌会变成唇亡齿寒的盟友。
“那把刀,你打算怎么处理?”巫女问道,“它拥有某种奇怪的力量,我无法窥见它的秘密。”
“找个机会还给他。”海仑笑道,“然后跟他讨点保管费。”
“……”巫女喟然叹道,“丫头啊,你的心真大!”
这一点,让她喜忧参半。
星河无限,没有广阔的心胸走不远。可是,她对他的态度,究竟会对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着实让人感到忧心。
“我现在带着愉悦的心情在看他的笑话,我可不想将来他有机会嘲讽我的贪婪,连把砍柴刀都抢他的。”海仑得意地说道。
“砍柴刀?”巫女哂道,“那些被它砍的柴,何其幸运啊!”
在海仑和巫女的注视下,银河联邦对战斗英雄岳峥的审判,终于拉开了序幕。
高检代表联邦政府对岳峥提出了指控,随后提交了视频证据和证词,然后证人出庭接受了法庭的询问。
德尔汉出庭时,神情很平静。他与岳峥不仅没有恩怨,还曾经有过生死相托的战友情。但是,在这件事上,德尔汉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这不是背叛,也不是陷害,他只是选择了讲真话,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来。至于岳峥能不能为自己辩护,有没有自己的苦衷,那不是他关心的事,是岳峥自己的事。同时,在内心深处,他还希望岳峥会理解他的选择。
岳峥对此的反应很淡然。他不可能无法理解德尔汉的做法,但每个人都有选择脚下道路的自由。今日,德尔汉选择了与他决裂,这无可厚非,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步入法庭开始,他没有看过德尔汉一眼,德尔汉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这足以说明一切。
控方律师,很快进行了发言,讲明了事情的经过和对岳峥提出两项重罪指控的根据。
辩方律师,放弃了这个环节的发言。
苏晓沐很清楚,在铁证的面前,她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要把所有的力量,留到最后,把她心里想说的话通通讲出来。
不过,法庭的审理,没有继续下去。孙林胜法官在她放弃发言后,拿起法槌果断敲下,宣布暂时休庭一个小时,听取陪审团意见。
之所以这么做,不是程序使然,而是因为他的独子和很多家族子弟的命,此时都捏在某人手里。他知道,他必须留出一些时间,让大人物们完成利益的博弈,期待会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对他来说,岳峥的死活哪有儿子的死活重要,他相信很多人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休庭的时候,林平天走进休息室,拔通了国防部长的电话。
“他没来找我麻烦,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你们啪啪啪地打完我的脸后,还要让我把脸送过去给他打?我算什么?皮条客吗?要不,我把国防部长这位置让出来,你们挑个人来干?”汉斯听了他的话后,无情地嘲讽道。有些火在心头憋了好久,他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这个时候怄气,对大家都不好。这件事终是要解决的,我希望用一种平和的方式。难不成,非要大家都弄得遍体鳞伤?”林平天不温不火地说道。
“根据《汉克林姆法案》,这件事移交联邦政府后,和军方已经没有关系了。老赵做的事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我在他面前我无话可说,我相信大家都无话可说。送去前线的人,可都是替岳峥鸣不平的家伙,他这么清楚地表态支持你们,你们还不满意吗?还想人家怎么做?”汉斯冷冷说道。
林平天有点火了。国防部长这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目的就是想等着看他们的笑话。赵老头打出一张堪称奇葩的牌,确实让他们陷入了极大的被动。这张牌,明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偏偏出牌的方式很奇特,谁也无法指责他一句,甚至就是琳梅元首都说不了什么。没准她现在和汉斯一样,心情还相当不错呢……
“话虽这么说,但这件事终需你出面,部长阁下。你只需跟他要一句话,林家便承了你这份情。”林平天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诚恳地说道。
汉斯听了他的话,陷入了沉默之中。这是很明确的求和讯息,它意味着在岳峥事件上,军方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最多损失一个战斗英雄的金字招牌。这是他想的结果,也元首乐意看到的局面,对银河联邦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内部斗争的苗头可以被打压下去,目前的平衡又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林参议员,这件不要脸的事,我可以去做。”他沉声道,“你是不是也该做点事,表明下你的诚意?”
“我明白。一切至此为止,如何?”林平天爽快地答道。
五分钟后,林平天接到了国防部长打来的电话。
“他怎么说?”林平天问道。
“他说,今天被联邦审判的人是岳峥,该死的人自然是那个臭小子。如果他都没死,哪儿会死人呢?”汉斯说道。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真是一个牛人。一出手,便让军方赢回了面子,赵老头成精了。
林平天苦笑着,挂断了电话。
岳峥啊,这次算你运气好,但你要知道,好运可不会一直陪着你。
一小时后,庭审继续。
参议院林平天和国防部长通完电话后不久,一些讯息便悄然传了出来。那些忧心如焚的参议员们很快知道了一件事:赵渊亭将军很清楚地划下了一道红线,越过那道线,死的人绝对不止岳峥一个。
没人知道,上将军为何如此在意岳峥的生死,竟然做出了这般决绝的举动,根本不计较后果。岳峥不死,便没有人会死,岳峥若死,那些人都得为他陪葬,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联邦家族势力与军方的这场无声较量中,赵渊亭不出手则已,出手便以雷霆手段为军方赢得了主动。事情至此,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孙林胜法官一直悬着的心,这一刻落了地。他的目光从陪审团的一众参议员身上掠过,心里想着,这些人应该都知道消息了吧,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的心里大概都有数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按程序走完所有的过场,让这场该死的审判早早结束,保住儿子的小命。
“请辩方律师作最后陈述。”法槌落下,法庭安静了下来。
苏晓沐走到了法庭中央,朝法官行了个礼后,转身面向陪审团和旁听的人群。
“我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
平静的湖面呯地一声落进一块大石,激起了无穷的涟漪。知道注定会输,为什么还要打这场官司?律师输了官司很正常,但把自己和一个叛国罪人绑在一起,站到民间的对立面,就真的愚蠢了。你就不怕民众的口水把你活活淹死吗?
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苏晓沐微微一笑,给出了她的理由。
“不久前,一个小男孩用十个星币请我替他哥哥辩护。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因为在孩子眼中,我看到了对正义和光明的无限渴望。对与错,黑与白,今天的他还无从分辨,所以我接受了这份委托,想要助他寻到答案,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哥哥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然而我没有想到,在随后的这些天里,随着与当事人的接触和调查的深入,我和小男孩一样,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
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我们每天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仿佛一切本该如此,因为无论外面是什么光景,强大的联邦都会庇护着我们。可是我们都忘了,联邦之所以强大,之所以能为我们遮风挡雨,是因为在我们目光不能及处,一直有一群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无怨无悔地牺牲。我的当事人,就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付出,今天,我们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轰轰烈烈的进行这场审判。”
苏晓沐淡淡地说着,语气很平静,没有激愤,没有悲伤,仿佛她不是辩护律师,只是一个旁观者,是天空城无数看客中的一员。
可是当她突然停下陈述,冷冷的目光投向众人时,视线所至之处,众人都觉得脸上有些烫,屁股如针扎。苏晓沐的最后一句话,意思很直白——或许,你们根本没资格如此心安理得地审判一个一生都在为你们搏命的人!
“过去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这些日子里一直困扰着大家的问题。”苏晓沐接着说道,“问题很简单,但当下却没人知道准确答案:岳峥为什么要叛国,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她向自己的助手轻轻点了下头。
“我认真梳理了下我的当事人短暂的一生,能找到的理由,想来想去,大概有以下三点。”
法庭右侧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十二枚联邦勋章排列得整整齐齐,绽放着荣耀的光芒。
“第一个理由:过去八年里,联邦给他的荣誉太少。”
苏晓沐微笑道。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顿时一片骚动。苏大律师,你是昏了头吗?法庭可不是讲笑话的地方……八年十二枚联邦勋章,在联邦百年军史上,岳峥是独一无二的!而八年从列兵成长为王牌军团的上尉,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这同样联邦给予他的无上荣耀!
苏晓沐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反应。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痛痛快快地疯一把,然后陪他一起等待最后的结局。
“第二个理由:他受到了美色或金钱的诱惑。”
屏幕上,弹出了岳峥和一个女孩的合影照。只是女孩那半,已经被抠图处理成了一个婀娜多姿的美好身影,有点像相亲节目里还没露面的神秘嘉宾……
当然,不管怎么抠,她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对联邦青年来说,岳峥的前女友,天空城的女神林诗雅,不就是美色和金钱的完美化身吗?
若得她……
还谈什么美色诱惑啊?俗!
还提什么金钱诱惑啊?俗!
很显然,苏晓沐给出的这个理由和上一个一样,纯属扯蛋……大律师昏招频出,扯完一蛋又一蛋,这是要闹哪样?
议论声此起彼伏,伴着一阵阵哄笑声,逼得孙法官举起小榔头敲了又敲,竭力维护法庭的尊严。
“苏律师,严肃点。”他甚至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下。
“只有最后一点了,法官大人!”苏晓沐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就好!孙林胜皱眉,轻叹了下,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第三个理由,更荒谬,大家当笑话听听就得了。”苏晓沐笑着,悄然提高了声音,“第三个理由:我严重怀疑那颗行星,是我们一直苦苦寻觅的智慧生命!发生在我当事人身上的事说明,文明的相遇,远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美好!”
一句话,石破天惊,眼镜顿时碎了一地。
无数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或叹息或苦笑,或茫然或沉思。
姑娘,这场审判可是联邦直播啊,你这么胡说八道,是要捅多大的漏子,出多大的洋相啊?是你疯了,还是我在做梦啊?
孙林胜张了几次嘴,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因为苏晓沐在说出第三个理由后,扭头看了岳峥一眼,便大步离开了辩护席。
“去他么的审判!”走时,她笑着啐道,斯文扫地,但一脸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