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每晚8点半，唱诗班的歌声就会从教堂里传出，利民巷前巷的居民们都习以为常。陈彬每次来利民巷，都会坐到祷告长椅的最后一排静静聆听一会儿，可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音乐，也不喜欢见谁都咧嘴笑的神父。
3月15日这天，他照例把奔驰停在利民巷外的大街上，走进巷子。经过教堂时，他却没走进教堂，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走开。他并不是不想进去，也不是无法忍受唱诗班的音乐，更不是因为身后跟着一个叫钟伟的警察，而是他这天有些疲倦，想早早进入温柔乡，仅此而已。
就这样，他和钟伟一前一后进入了利民巷，监控探头记录下他们走进巷口的影像。第二天早上，陈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监控中，显示他从这里离开了利民巷。然而钟伟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此消失在利民巷里。
闭环
“车祸发生的时候，张勇就在1508定位区域里的一家足疗店。你打电话告诉我车祸信息后两分钟，张勇就接到一个电话。按摩女技师被他赶到走廊里，她听到张勇接完电话后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和吕建民接到1508电话的时间完全吻合。”韩青说。
方波看了看她和林嘉嘉，问：“张勇的电话尾号是1508吗？”
“不是。他名下的两个手机号尾号都不是1508。”林嘉嘉回答。
“那他名下的这两个手机号在你们说的这个时间段有通话记录吗？”
“没有。”
林嘉嘉说。
“1508的定位有没有在张勇的租赁公司和他家的范围内出现过？”
“没有。但是钟伟失踪前就盯上张勇了。”韩青说。
方波深感意外地看向韩青。韩青把手机里的视频播放给方波看。可以看到，张勇走进一间包房不久，钟伟走进了隔壁的包房。
“按摩小姐证实，钟伟在隔壁偷听张勇。”韩青说。
“她当时还给朋友发过微信。”林嘉嘉补充。
“来了个好帅的警察！”按摩小姐发完微信后花痴般地看着贴墙偷听的钟伟。
“当时钟伟在调查万海强案，如果张勇跟案子没关系，钟伟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他。”韩青看着方波说。
“但是钟伟没有传回来过任何有关张勇的证据或是调查报告，而且目前没有实证确定张勇就是1508的使用者，所以要局里批搜查证应该很难。我可以去争取，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方波说。
“那你就当不知道。”韩青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啊，韩青！别又犯驴脾气。”方波最怕韩青跳出规则做些冒险的行动。
“方队，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押对了，能搜出那个1508，搜出吕建民，甚至白小蕙，还有泄密的人；押错了，就牺牲我一个人，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方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现在就给侯局打电话，看他怎么说。”
“我来打吧。你越过我直接找侯局，别人会说你闲话的。”方波说着，看了看挂钟，“侯局好像去市里开会了，我问问……你是对的，这事儿不能拖。”
方波在手机通讯录里搜索……
“没戏。”方波从办公室出来，找到韩青，说，“侯局不同意对张勇采取侦查措施，搜查令就更别提了。”
韩青扭头就走，方波赶紧拦她：“韩青，你别冲动啊，我觉得侯局的意见是对的……”
“哪里对？你没告诉他张勇这条线索是现在唯一可能带来突破的吗？”
“我跟他说了，他给你的指示是先啃现有的骨头，谨防‘丢了西瓜捡芝麻’。
这是他的原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咱们还是得深挖董洁、吕建民、银灰色小面、黑框眼镜老男人这些现有的线索，张勇身上没有明确的疑点，可以先放一放。”方波手机响了，“喂……好，我马上来。”
“那内鬼呢？他查了吗？我给你的通话记录，你查了吗？”韩青问。
“我还在查，你别着急，给我点儿时间。”
“方队。”
“你说。”
“要是因为我们没查张勇这条线把白小蕙耽误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波其实赞成韩青的想法，无奈侯局有指示，他只能站一头。韩青走后，他匆匆来到了图侦室。
“方队。”小于站在电脑前，已经等他一会儿了。
“有什么发现？”
“车祸发生当晚，我在1508的定位区域五方街一带发现了这个。”电脑上是老宋和江云杰在公园外密会的监控视频，由于角度问题，看不到老宋的脸。
“这两个是什么人？”
“那个翻墙的年轻人不认识。开车的……前面卡口拍到了他的脸。”小于没有直说，快速在电脑上切换到前面卡口的监控画面。
经过路口时的开车人的脸被放大，是老宋。方波暗暗吃惊。
“老宋？他是内鬼？他自己说的？”韩青差点儿惊掉下巴。
“不是说他就是内鬼，而是怀疑。”方波也很烦躁，“反正先停职，让他回去自己好好想想怎么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个年轻的是谁？”韩青看着照片中的江云杰。
“不知道。”
“老宋没说吗？”
“他不解释。有关那小子的事儿一概不提。”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方波一摊手。
门打开，老宋一脸苦瓜相，看到韩青后略感意外。
“韩青？你怎么来了？”
韩青看着老宋不说话。
老宋笑道：“你干吗呀？跟我玩审犯人那套心理战。”
“你是内鬼吗？”
老宋的笑容有些僵。
“怎么不说话，老宋？”
“我没什么说的。”
“那就是默认了？”
老宋抬手要关门，被韩青抵住。
“为什么？钟伟失踪的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老宋看了看韩青，执意要关门。
“他救过你，别忘了！”
韩青愤然离去，老宋沉默了片刻，关上门。
他老婆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刚想张口问，老宋就吩咐道：“以后凡是局里的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然后他进卧室，重重关上门。
韩青没走远，甚至想再回来找老宋问个明白。她不相信老宋是内鬼。老宋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是队里最稳重且值得信任的伙伴。他入行时是赵文斌的小跟班，现在是队里的老前辈，警衔比方波的还高。他和钟伟的关系比较好，两人一起执行任务时，钟伟曾帮他挡过一枪。韩青不相信这样一个老大哥会通风报信，他图啥？韩青很想问他：车祸那晚为什么会跟张勇一样也在1508的定位区域里？那个年轻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说？但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老宋不会告诉她。
清溪江公园有市中心最大的一片绿地，锻炼的人遍布其中。一身西装的安连在人群之中显得极不协调，另一个不协调的人是韩青，她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坐在长椅上。安连老远就看到了她。
“您是……？”安连问。
“对，是我打电话约的你。”韩青笑了笑。
安连“哦”了一声，礼貌地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您电话里说，您是董洁的朋友？”
“对。”
“哦……其实我不是私家侦探，因为董洁是我的老熟人，所以我才义务帮她的忙……”
“义务？不对吧，你没收过她的钱吗？”韩青看着他。
“那是她非要给我的辛苦费，给不给其实都无所谓。这样吧，既然是董洁的朋友，那么能帮忙我就帮。您在电话里说遇到了点儿麻烦？”
“对。”
“方便说说是什么样的麻烦吗？”
“董洁的麻烦。”
安连扭头望向韩青，有些不解。
“咱们都爱替别人解决麻烦。”
韩青掀开外套，向安连露出别在夹克内兜上的警官证。安连沉默片刻，站了起来。
“别紧张，不找你麻烦。”
“笑话，我能有什么麻烦？……”
“你麻烦不小呢。”
安连吓了一跳，突然发现背后的长椅上不知何时起又坐了一个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林嘉嘉流利地说。
安连不可思议地笑了笑。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的‘情节严重’。条目太多了，随便给你说几条：（三）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行踪轨迹信息、通信内容、征信信息、财产信息五十条以上的；（四）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住宿信息、通信记录、健康生理信息、交易信息等其他可能影响人身、财产安全的公民个人信息五百条以上的……”
林嘉嘉说话的同时，韩青将一张张截图照片递给安连看，全是监控探头拍到的安连跟踪各种女人并偷拍其照片的瞬间，以及安连偷拍、偷听陈彬与其他女人约会的画面。
“（七）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的。”
韩青递给安连昨晚他收下董洁的厚信封的照片、随后他去自助银行存钱被ATM机探头拍下的截图，以及被红笔标注了多笔收入过万的银行流水单。
“来钱够快的，昨晚上一笔就是两万。现在还觉得你没有麻烦吗？”林嘉嘉问。
安连沉默不语。
“你认识她吗？”韩青适时亮出了白小蕙的照片。安连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是谁？”
“白小蕙。”
“你怎么认识她的？”安连再次沉默。
“是董洁让你调查她的吗？”安连叹了口气，点头。
“我们想看一看你拍过的跟陈彬有关的女人，方便吗？”安连看了看韩青，没说话。
安连带着韩青和林嘉嘉来到小街上一间有着落地玻璃的门面房，上面挂着“安连图片工作室”的招牌。进入工作室一楼，就听到屋角的大型复印机正在工作的轰鸣声，一个小工站在那里忙碌。安连带着韩青和林嘉嘉爬楼梯上了二楼，这是安连的起居室兼私人工作室，放着一套小型沙发、茶几，靠窗是一张台面很大的工作桌，上面摆着几台相机、电脑和各类照片。
“坐吧。”安连垂头丧气地向韩青和林嘉嘉指了指沙发，然后去靠墙的文件柜里找出了十几个文件夹，很沉。林嘉嘉过去帮他抬到茶几上。
“都在这儿了。”安连看着这些文件夹。韩青和林嘉嘉拿起文件夹翻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拍陈彬的？”
“有几年了。”
“几年？不止吧？”
韩青将正在看的文件夹里的一张照片翻过来对着安连，看着他。那是董洁和陈彬办婚礼时的照片。
“就是从他们结婚那时候断断续续开始的，差不多10年吧。”
“你够执着的，挣了不少吧？”林嘉嘉吃惊。安连低头不语。
韩青这时候放下文件夹，走到二楼顶头的一扇挂着厚绒布的小门前。她上楼后第一眼就看到这儿了，直到现在才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从安连不安的眼神中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能进去看看吗？”
“里面没什么，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韩青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安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韩青拉开绒布帘，打开小门，里面是一小间简易的冲洗照片的暗室，因为没开灯，只能看到里面挂了很多绳子，绳子上夹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照片。韩青打开灯，才发现四面墙上也贴满了照片，不夸张地说，这里不像暗室，倒像是照片陈列室。所有的照片都是一个主题，就是董洁。从年轻时登台演出的董洁到现在风韵犹存的董洁，这些照片让整间屋子充斥着一股狂热的氛围。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折叠床，上面有枕头和被子。床正对的天花板上有一张巨幅照片，是董洁在辉煌时期跳《天鹅湖》的舞台抓拍肖像。韩青一眼就认出来，这和董洁客厅里的那张是同一张。
“请替我保密，我不想让她知道。”安连站在门口幽幽地说。
“放心，跟我们案子无关的，别人不会知道。”
韩青赶紧出来，这种狂热氛围让她有点儿透不过气。
“韩姐，意外收获。”林嘉嘉拿起一个文件夹。
韩青凑过来看，发现是一组陈彬和张勇在万和机械租赁公司的偷拍照片，的确意外。韩青的视线很快落到最后一张上，照片里，陈彬和张勇蹲在铲车平衡杆下说着什么。
“他们趴在底下看什么呢？”林嘉嘉不解。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方波看着这张照片问。
“去年5月份，具体日期安连不记得了。”韩青说。
方波看着照片点了点头：“逻辑倒是说得通，陈彬认识张勇，张勇认识吕建民，吕建民是白小蕙的前夫，白小蕙是陈彬的员工，看上去闭环了。”
“你漏掉了一环。”
“哪一环？”方波不解。
“钟伟暗中调查过张勇，钟伟是跟踪陈彬时失踪的，这两个跟钟伟有关的人被拍到在一起搞事情。”韩青说。
方波笑了笑，说：“牵强了点儿吧，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有用吗？你能用这些照片换来侯局的搜查证吗？”
“不能。”方波没开玩笑，“我现在发现侯局是对的，他之所以不给咱们搜查证，就是怕咱们查到一点儿蛛丝马迹就忙着下手，这样很容易出错，而且惊了真正的凶手。”
“呵，”韩青冷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谁是真正的凶手。”
“韩青，我理解你的心情，对这张照片我也打问号，但是我们要耐着性子，越接近真相越要慎重。如果这两个人真有问题，那就绝对不是一张搜查证就能解决的。”
韩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方波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他觉得自己似乎说服了韩青。
方波高估了自己。
韩青带着一个工具箱，在夜色中来到了万和机械租赁公司。场地里停放着两辆和照片中相同的铲车，韩青悄悄钻到铲车平衡杆底下，用手机电筒照射查看。她看到了那块四方的钢板，用工具卸下了钢板，用手机电筒朝平衡杆内腔照射，里面是空的。另一辆也是如此。她突然接到了米小虎的电话，于是匆匆跑走了。
万和公司的二楼窗口，郭猛在黑暗中看着韩青跑远，拿出手机。
“那个女警察走了。”他对着电话说。
雨越下越大，捷达开到了旧城区一片老平房附近。车刚停稳，米小虎就溜进了副驾，满头是水。
“姐。”
“什么事儿这么急？”韩青看到米小虎脸上的伤痕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尤为浮肿。
“还记得那天打我的那个涛涛吗？”米小虎有几分得意。
“记得，你说他打听过邱海龙的住址。你找到他了？”韩青来了精神。
米小虎一笑，说：“在街上碰到的，我就说肯定能找到他。这小子刚去买了毒品回来，我一路跟着他到了这儿，看着他进的门，这回他肯定跑不了。”
“在哪儿？”
“那条巷子，门牌号8号。”米小虎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
韩青打着伞走进巷子里，看到了8号的门牌，还有几步之遥时，8号的门突然开了，出来一个精神萎靡的小青年，手里拎着两袋垃圾。他和韩青都有些意外，对视了一眼，但都没有表现出异常。韩青没有朝8号的门里走，而是继续往前，小青年则朝不远处的垃圾箱走去。除了雨点打在地上和伞上的声音，就是两人踩在水里的声响。很快，他们听到对方停下了脚步，虽然都是背对对方。小青年突然扔下两袋垃圾撒腿就跑，韩青几乎同时扔掉雨伞朝他追去。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熟悉路况的小青年略占上风，在几条交错的街巷里左突右闪地改变方向和线路。他不像韩青那么在意脚下的湿滑，而是不留余地地狂奔。突然，在一个岔口拐弯时，他滑倒在雨里。紧随其后的韩青捡了个便宜，麻利地上前把他摁住，戴上手铐。
“我上中学的时候得过短跑冠军，”他愤愤不平地说，“要是不滑这么一下，你根本追不到我！”
“你再吸两年试试，老太太都能追上你。”韩青一把把他拎了起来。
“1508开通不到一个月，总共与18个手机号有过46次通话，我们从中筛选出了这5个尾号的号码，值得注意。”林嘉嘉在白板前向方波、梁子等七八名专案组成员讲解。白板上画了一张类似组织结构图的图表，最顶端是6940，中间是1508，下端是8377、4491、0230、5974、3862。
“车祸发生后，1508给5个号码群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林嘉嘉在白板上写下了数字“0”。
“什么意思？”方波问。
“应该是个警告，因为这5个号码在收到短信后就都打不通了。”方波点头。
“我们发现，这5个号码和1508的通话及短信都是由1508发起的，有一种上下线的关系。”
“这很像电诈团伙和贩毒组织的形态，1508应该是这5个号码的上线。”梁子插了一句。
“而且这5个号码都只跟1508有联系，彼此之间从没有联系过。”林嘉嘉接着说。
“对，他们一般都单线联系，平级的人相互之间都不认识。”梁子点头。
“这个6940呢？”方波指了指1508上方的6940。
“6940也是用挂失身份证办理的，全部通话记录只有4条，都是和1508的，而且都是由6940发起的。照这个规律看，6940应该是1508的上线。还有，这些号码的开通时间差不多都在一个月内，有种统一发放、统一使用的感觉。”
“组织结构清晰，内部管理规范，具备成熟团伙的性质。”方波挠了挠头，“我想起钟伟在失踪前调查的万海强被杀案，钟伟给我看过毒贩万海强的手机通话记录，也有类似的规律……”
“方队。”韩青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你去哪儿了，韩青？”方波刚才还在想韩青为什么不在。
“打听邱海龙住址的人找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为之一振。
“是谁？”方波问。
“一个外号叫小春的街头毒贩，他曾经让一个叫涛涛的吸毒人员帮他打听过邱海龙的住址。”
“小春？梁子，这名字你们有印象吗？”方波转向梁子。
梁子摇头道：“没。街头层面的毒贩咱们基本了解，这个名字还是头一回听说。”
“马上问问禁毒支队的弟兄。”
“好。”梁子起身离去。
“有小春的照片吗？”方波问韩青。
“没有，涛涛从没见过小春本人。他们都是通过微信联系，小春给涛涛发直播链接，涛涛进直播间后，在评论里找出交易暗语，然后按照暗语到指定地点交易。小春在直播间里用的是三太子这个网名。”
这和邱海龙的购毒方式一致，但警方此刻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小春托涛涛打听邱海龙住址时给过他一个手机号，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让他打，就是这个号。”韩青来到白板前，指向1508下方那5个号码中的5974，“这个5974，就是小春的手机尾号。”此刻她还不知道，小春就是她去调查过的李晓东。
“邱海龙死于高纯度毒品，小春托涛涛打听过邱海龙的住址，小春是1508的下线，1508是6940的下线。小春是街头毒贩，那上线1508就应该是市区级的大毒贩，他的上线6940就是地区级以上的大毒枭，所以他们手里才会有市场上买不到的高纯度毒品。也就是说，杀邱海龙、范灵灵，劫持白小蕙的，可能是一个咱们从没在东州听说过的手机号秘密贩毒集团。”
韩青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方波脸上。
方波点头道：“这个手机号秘密贩毒集团的发现很重要，要尽快落实它的真实性，以小春为切入点，把整个组织挖出来。韩青、林嘉嘉，跟我来。”
方波把韩青和林嘉嘉叫到办公室，先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
“找到马上送上来。”方波挂断电话，看了看韩青。
“韩青，你真厉害，出去了几个小时，就找到了小春这么重要的线索。”韩青听出话里有话，立刻问道：“你想说什么，方队？”
方波笑了笑：“我想说的是，不管去哪儿找线索，你都得带上他。”他指了指韩青旁边的林嘉嘉，“不能破坏规矩，对吧？”
“这条线索是我的线人找到的，我去见他，不方便带人。”
“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提前告诉我，也跟嘉嘉说一声，毕竟你们现在是搭档，相互有个照应。这大晚上的，一个人也不安全。”
韩青知道是自己违规在先，另外，方波说的也没错。这让她想起钟伟的失踪，不也是由于她这个搭档的缺席造成的吗？
“好，我知道了。”她说。
门外有人敲门，进来的女警递给方波一份档案：“方队，你要的档案。”
女警离去。
方波打开档案看了看，点了点头，递给韩青说：“关于你刚才说的那个手机号秘密贩毒集团，我们现在显然没掌握资料，我想到了一个人，你俩可以去会会他，看看有没有机会得到些线索。”
档案里是一份服刑人员资料，配着一张40多岁的男人的照片。
“这是谁？”韩青问。
“何力，一个老混混，他是陈彬当年的好哥们儿，1998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22年，现在还在清溪江监狱服刑，是个老江湖，知道的事儿比较多。”
“我听说过这个人，出了名地横。”韩青说，“有必要吗，方队？去找一个关了快20年的囚犯查线索，他恐怕连智能手机都没见过吧。”
“可不是嘛，1998年进去的。”林嘉嘉也笑。
“试试吧，就算不知道贩毒集团的事儿，他多少也能说一些陈彬的事儿，这不是你很想知道的吗？”方波宽慰道。
这话倒不假，韩青点了点头：“这种老混混，就怕撬不开他的嘴。”
“蹲了那么多年监狱，没准改好了呢。”林嘉嘉说。
狱警推开门，带进来一个戴手铐的中老年犯人，看上去年近50岁，毫不起眼。坐在桌前的韩青和林嘉嘉望着何力，狱警把何力带到座位上坐下后就出去了。何力扫了韩青一眼，眯起眼睛坏笑了一下。这让林嘉嘉有些反感。
“何力，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点儿情况。”韩青先开口。
“妹子，当警察可惜了。”何力依旧坏笑着。
“陈彬你认识吧？”
“有烟吗？”何力笑望着韩青。
“没有。”林嘉嘉回道。
“报告。”何力朝门口喊，狱警开门望着他。
“干什么？”狱警问。
“我要回去。”
“我们还没开始问呢！”林嘉嘉有些生气。
“何力，好好配合人家工作。”狱警瞪了何力一眼，出去了。
“行，你说了算……”何力苦笑了一下。
“烟没有，但给你带了这个。”韩青从桌子下拿出一个食品纸包放到何力面前。何力打开看了看，是一只烤鸡。
“西北路那家老店买的，听说你就爱这口。”韩青看着他。
何力仔细看了看那只鸡，笑了：“辛苦妹子了，骨头都剔干净了。”
“应该的，为了你的安全。”韩青笑了笑。这也是探视规定，以防发生意外。何力抬眼盯着韩青笑，韩青迎着他的目光，静静看着他。
20分钟后，何力把整只鸡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嘬着手指头，把旁边的一瓶矿泉水喝光，才惬意地抬头看着韩青笑，说：“谢了。”
“不客气。满意了？”韩青问。
“要是再来口烟就完美了……”
“有点儿得寸进尺了。”林嘉嘉忍不住了。何力从始至终没看林嘉嘉一眼，现在也是。
“报告。”他又喊。
“报告什么？”林嘉嘉站起来。
“去给他买包烟。”韩青看着林嘉嘉。
“韩姐……”林嘉嘉不可思议的表情中还带着少许怒气。
“去吧。”
林嘉嘉没办法，恨恨地出去了。何力幸灾乐祸地指着林嘉嘉的背影冲韩青说：“现在这些小崽子，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面子吧。”何力抱拳，冲韩青使劲儿点了点头。
“陈彬跟你是铁哥们儿？”
“是吧，至少在我这儿是。”
“什么意思？”韩青看着他笑了笑。
“嗐，都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没意思。”
“你和陈彬一块儿混的时候，除了打架，还干些什么？”
“帮人看场子呗，还能干什么？！”
“你知道陈彬做过别的生意吗？”
“什么生意？”
“你说呢？”
韩青盯着何力，何力不解地望着韩青。韩青用指头在鼻子上抹了一下，模仿吸毒的姿势。何力笑着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妹子，我就是真知道，你觉得我能告诉你吗？”何力说着，掰起指头算了一下，“不算立功减刑啊，还有两年半，我就解放啦！”何力冲韩青开心地笑着，随即笑脸一收，“你让我当点水雀，合适吗？”
韩青笑了笑：“明白，你怕出去了没法混。”
“哎，对喽！”
“你都多大岁数了，出去还混？”
“不混，你这样的妹子能来看我吗？”何力又笑起来。
“陈彬可早就不混了。”
“我没他命好。”
这时林嘉嘉拿着一包烟进来，气呼呼地把烟丢到桌上。何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韩青把烟推给他，他却推回到韩青面前。
“我早戒了。”
“你玩我呢？”林嘉嘉气极。
何力终于翻起眼睛看向林嘉嘉，眼神中瞬间出现一丝阴狠。
“我就高兴玩你。报告！”
狱警走进来，何力起身说：“不好意思，妹子，没帮上你的忙，让你白跑一趟。”何力笑笑，冲韩青又抱了抱拳，被狱警带走。
韩青有些失望，林嘉嘉更是憋了一肚子气。
狱警关门的时候，何力忽然扒开门望向韩青，说：“对了……”
韩青和林嘉嘉望向他。
“你说的那生意，”何力用指头在鼻子上抹了一下，“找黑炮聊聊没准有戏。”
“黑炮是谁？”
何力笑了笑，说：“妹子，你的消息还没我这蹲大狱的灵通啊。这人是新起来的，据说是现在圈儿里最红的，我就知道这么多。谢谢你来看我。”
何力冲韩青抱拳笑了笑，转身离去。
“黑炮？”
方波和其他人都愣了片刻，在脑中快速搜索同类项。
方波问：“有人听说过吗？”办公室里的人都面露难色。
“我问了禁毒支队老雷，他们也没听说过东州贩毒圈儿有这么一号人。”韩青说。
“省里的重点名单和部里下发的协查名单也都没有这个人。”林嘉嘉补充。
方波思忖片刻后道：“之前是小春，现在是黑炮，还都没人认识，咱们东州真是‘藏龙卧虎’啊！”
雇主
在方波的软磨硬泡下，侯局终于批了调取野力健身会所监控的通知函，韩青拿到后，第一时间就带着林嘉嘉来到了野力健身会所。
“您好，韩警官……”看到韩青和林嘉嘉一起走过来，孟霞打心眼里发怵。
“你好，我们来调会所的监控，这是调查取证通知函。”韩青平和地笑了笑。林嘉嘉把通知函递给了孟霞。
“哦……韩警官，你们稍等，我得先问一下陈总……”孟霞有些为难。
“你问吧。”韩青保持着微笑。
“不好意思啊……”孟霞避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后，很快跑回来。
“韩警官，陈总已经通知保安部了，你们直接去拿就行。”
“谢了。”韩青朝林嘉嘉示意了一下，林嘉嘉转身离去。
孟霞本以为韩青和林嘉嘉都会走，没想到韩青仍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她。她略显尴尬地冲韩青笑了笑。
“在这儿干多长时间了？”韩青问。
“六七年了，会所刚开张的时候我就在。”
“老员工啊，那白小蕙呢？”
“她干了一年多。”
韩青点了点头，问：“白小蕙跟董洁熟吗？”
“不太清楚，应该不熟吧。”孟霞的回答有些含糊。韩青望着她，似乎在等待正确答案。
“我真的不太清楚，韩警官。”孟霞赶紧解释。
韩青点了点头，问：“董洁有没有跟你打听过白小蕙？”她盯着孟霞的眼睛。孟霞的目光稍微回避了一下，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韩青捕捉到了。
“算了，不问这个。”韩青笑了笑。
孟霞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别紧张，第一次被警察问话吧？”
“是，第一次。”孟霞看着韩青笑，“我也不知道紧张什么……”
“不用紧张，放轻松。”韩青表示理解，“你要知道，被警察问话的不一定都是罪犯，还有给警方提供线索的证人、知情人士和热心市民。”韩青稍微停顿了一下，“那我还是问吧，你好好想想，董洁之前有没有跟你打听过白小蕙的情况？什么情况都算，她的家庭啊，为人啊……”
“有。”孟霞点了点头。
孟霞有些意外地看着手中的口红，递还给董洁。
“董姐，这太贵重了，您自己留着用吧。”
“别跟我客气，”董洁笑着说，“你用这个色号特合适，拿着吧。”
“那就……谢谢董姐了。”孟霞将口红收下。
“小孟，新来的那个白小蕙你觉得怎么样？”
“董姐，什么怎么样？”
“她做事儿认真吗？偷懒吗？”
“她挺踏实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迟到早退，做事儿也认真……”董洁认真地听着。
韩青点了点头：“董洁向你打听过几次？”
“有那么三四次吧。”
“都是在白小蕙刚来不久的时候吗？”
“对，都是在白小蕙刚来那几个月，之后就没再打听了。”
“每次打听的内容都相同吗？”
“对，主要是问白小蕙为人处世方面的情况，还问过她儿子得病的事儿。”
“尿毒症？”
“对。”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就跟她说白小蕙的儿子得了尿毒症，去了好多家医院都看不好，好像要换肾什么的，得花好多钱。我就知道这些，都告诉她了。”孟霞信誓旦旦。
韩青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帮了我不少忙。”
没多久，林嘉嘉拎着沉重的手提包回来了，里面装着健身会所近3个月的所有监控素材，这又将是一个工作量巨大的任务。其实查监控只是韩青的借口，她最主要的目的是用这些监控拴住林嘉嘉，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让林嘉嘉知道，换句话说，是不想让方波知道。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儿。”林嘉嘉愣在那儿。
韩青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吧，查案子我会带着你一起的。我要去趟我师父家，看看他女儿，还要去看看钟伟的父母。你先回去吧，任务挺重的。”韩青看了看林嘉嘉拎着的包。
“好的，韩姐，那我先回去了。”林嘉嘉这才放心地离去。韩青松了口气。
陈彬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运动中的他显得精神饱满。突然有一只手摁停了跑步机，陈彬被这个“急刹车”搞得差点儿没站稳，心里有些不高兴。
韩青站在旁边望着他笑。
“韩警官，有事儿啊？”陈彬拿起毛巾擦汗，面有愠色。
“看新闻了吗？市局发布的悬赏通告。”
“听说了，你们这次大手笔啊，10万是有史以来最高的悬赏了吧？”
“有兴趣吗？给我点儿猛料，钱就是你的。”韩青和陈彬对视了一下。
“这钱倒好挣，无本万利。”
“你知道董洁和白小蕙是什么关系吗？”韩青疑惑地看着陈彬。陈彬愣了一下说：“这可把我问住了。”
陈彬干笑着走到窗边的把杆处压腿放松，韩青跟过来。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和白小蕙是什么关系？”
陈彬笑了笑，问：“韩警官，你这是查案呢，还是刺探我的隐私啊？”
“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
陈彬又笑了笑，问：“我和白小蕙是什么关系您不知道吗？她是我的员工，我是她的老板，您说是什么关系？”
“我没问工作关系。”
“那就是我的隐私了，您不是不感兴趣吗？”陈彬迎着韩青的目光笑着，
“这么跟您说吧，白小蕙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她跟我是什么关系，您要感兴趣就自己查吧，反正我说什么您也不信，是吧？我还有事儿，您先忙。”陈彬转身要走。
“你不觉得白小蕙的孩子很可怜吗？”韩青平静地看着他。
陈彬扭回头看着她：“世界上可怜的孩子多了。”他又笑了笑，转身要走。
“感谢了，陈老板。”
听到这话，陈彬又停住，像是没听懂，转回来望着韩青：“什么？”
“感谢你协助警方工作，让我们提取会所的监控视频。”韩青微笑。
“别客气，我只是尽公民的义务罢了。”
“那就是说，我们不会从里面查到什么了？”陈彬笑了笑，说：“再见。”
米小虎嘚瑟地坐在本田摩托车上面，看着捷达从野力健身会所的酒店大门出来后开到了自己跟前。
“嗨，美女，车不错嘛，一起兜风啊？”米小虎望着摇下车窗的韩青。
“机灵点儿，别被发现了。”
“回头见，美女，慢走不送。”米小虎给了韩青一个飞吻。
“陈彬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尾号L29。”韩青升起车窗。
透过福利院的铁栅栏，韩青看到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和董洁。
董洁回头看到了韩青，她走到栅栏前，朝韩青点了点头：“韩警官，找我有事儿吗？”
“还是那件事儿——给白小蕙的5万块钱。”韩青望着董洁。
董洁笑了笑，说：“是不是当警察的都不肯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
“要看说的是不是真话。”
“韩青，我没必要骗你。”
“太太群根本不知道白小蕙的孩子，也没把资助尿毒症患者纳入资助计划。”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年龄一大，脑子就不如从前了。你姐经常开玩笑说我跟她妈一样得阿尔茨海默病了。”董洁笑道。
“你很喜欢孩子？”韩青看着玩耍的孩子们，问道。
“是啊。”董洁也回头看着孩子们。
“你怀过一个孩子？”
董洁愣了一下，转回头冷冷地望着韩青。
“我听我姐说的。”
“韩青，我说了，那5万块钱是白小蕙找我借的。”
“她找你借钱，你就找人偷偷调查她，怕她骗你钱？”董洁又是没想到：“是。有问题吗？”
韩青微微皱眉：“可你找人调查她的时候，还不认识她，怎么会知道她要找你借钱？”
“我是不认识她，我是听陈彬说过她的事儿，我猜她可能会……我觉得一个单亲妈妈总会扛不住的，而且她早晚会知道我做慈善的事儿，因为健身会所的员工都知道，所以我猜她会来找我的。女人的直觉吧。”
“你还是在说谎。”韩青笑了笑。
“你凭什么这么说？”
“跟你一样，直觉。”
董洁笑了笑说：“那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对不起。”董洁转身要走。
“是因为流产的事儿觉得对不起陈彬吗？”
董洁愣住，猛地转回身来到栅栏边，这一次距离韩青非常近。
“你不要以为知道点儿别人的隐私就可以肆无忌惮！警察就这么办案吗？找不出证据就拿别人的隐私说事儿，是吗？”
“所以你才一直纵容陈彬在外面胡来。”董洁瞪着韩青，气得说不出话。
“然后暗中调查那些小三儿，再一个个定期清理掉。”
董洁隔着栅栏狠狠地抓住韩青的胳膊，怒吼道：“对，怎么了？我会想尽办法把我爱的人留在身边，你行吗？你连说都不敢说。我也是听你姐说的。呵，你就跟那个安连一样，每天晚上想着别人的样子入睡，窝囊废！”
董洁松开韩青的胳膊，韩青笑了笑，转身离去。董洁怔怔地望着她，哽咽着。
“阿姨，给你纸。”一个小女孩站在董洁身后，递给她一包纸巾。
黑暗中，手机界面出现金环的视频通话请求。一只手按下通话键，手机屏幕里出现王学华的脸。
视频中，王学华先看了看摄像头，然后将摄像头翻转对着坐在地上的白小蕙。他撕开白小蕙嘴上的胶带，白小蕙惊恐地看看他，又看看摄像头。
“把备份交出来。”王学华蹲在白小蕙面前冷冷地说。
“我真的没有备份了，都给你们了。”白小蕙带着无奈的哭腔。
王学华沉默地盯着白小蕙，突然抡起手打在她脸上。白小蕙被这惊人的力道掀翻，倒在地上。王学华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白小蕙发出了一声声惨烈的叫喊。
“说。”王学华冰冷地命令道。
“真的……没有了……”白小蕙断断续续地发出哀号。
又是几脚，正踢在白小蕙的肚子上。白小蕙疼得连叫喊都停滞了。她痛苦地蜷缩着，伸手示意王学华不要再打了。王学华上前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再不说，就跟你朋友一样。”王学华发出最后通牒。
白小蕙喘息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说：“还有一个备份。”
“在哪儿？”
“你们找不到的……杀了我……你们也得死。”白小蕙望向镜头，眼神决绝。那只手按下了结束键，视频通话中断，恢复一片黑暗。
王学华收起手机，他和白小蕙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松了口气。白小蕙蜷缩在地，捂着肚子默默流泪。
“我必须真打。”王学华看着她。
白小蕙痛苦地问：“这样能行吗？”
王学华沉默了。他不知道望天会不会看出破绽，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背叛望天，他没有这样的过往经验。
“谢谢你……为我这么做。”白小蕙看向王学华，挤出一丝微笑。
王学华此刻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望天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以及白小蕙还能活多久。
客厅里飘荡着巴赫的经典乐曲。一片黑暗中，只有沙发旁的阅读灯亮着柔和的光。董洁坐在灯下玩扑克牌，她的目光中透出不安和焦躁。
别墅外面的街边有辆捷达，早已凉透的发动机说明车已经停了很久。
透过落地大玻璃窗，韩青注视着董洁，她感受到了董洁的焦躁和慌张。
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对陈彬和董洁说那些话都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她试图激怒他们。人在害怕时容易发怒，一旦发怒，常常会说出有违本意的话，或者做出原本不想做出的行为。而这些话和行为的背后，往往蕴藏着被隐瞒的真相。案子查到现在，警方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尽。韩青知道如果案情没有突破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想让这起案子成为悬案，因此即使明知自己不按套路出牌会给队里惹麻烦也要争取一下。
她看了看表，已经快夜里12点了，距离米小虎上一次的汇报已经过了4个多小时。米小虎跟踪陈彬到了利民巷，看到陈彬进了情妇杜小北开的美甲店，然后他一直在外蹲守。韩青拨通电话。
“姐。”电话那头传来米小虎压低的声音。
“在哪儿呢？”
“还在美甲店外面。”
“有情况吗？”
“他两个小时前出来倒了回垃圾，回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大概半个小时前，那女的把卷帘门拉上了。我刚才溜到门口去听了听，里面没动静，估计是睡了。”
“你回去吧，不用守了。”
“我没事儿，不困……”
韩青让米小虎撤了，她知道陈彬不会再有什么动静。钟伟失踪后，她没少去杜小北的美甲店外蹲守，对陈彬的活动规律比较了解。
她注视着董洁，那个一直在玩扑克的背影是那么落寞和隐忍。董洁突然站了起来，韩青的困意顿时消失，她预感到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几分钟后，别墅的车库卷闸门打开了，一辆保时捷开了出来。经过捷达时，董洁并没有怀疑，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又是利民巷，来的路上，韩青就猜到是这儿，她略感失望。她估计自己看到的将是一出正房半夜抓小三儿的闹剧，而不是她所期待的与白小蕙或毒品有关的重头戏。
董洁的车经过利民巷外的大街时，她看到了陈彬的奔驰停在那里。她没有停车，而是开进了利民巷。她是来抓奸的，不必像陈彬偷情那样遮遮掩掩。
保时捷停在了教堂门口，这让韩青有些意外，这里离美甲店还有几分钟车程，韩青不明白董洁为什么不直接开到美甲店门口。大概董洁有精神洁癖，不想让美甲店里的污秽沾染爱车。韩青远远跟着董洁来到了美甲店附近，躲到了一个岔口的废旧机器旁，看着董洁走到美甲店的卷帘门外。
没有韩青以为的一顿狂敲，董洁克制地，甚至有意压低声响地敲了3下。即便这样，在接近午夜1点的时候，这声响也足够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很快，卷帘门拉了起来，穿睡衣的杜小北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董洁。她们知道彼此的存在，所以都没太意外。
“陈彬呢？我跟他说两句话。”董洁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怒气。
“陈彬！有人找你！”杜小北也不是吃素的，故意大声地喊。
两个女人对视着。
陈彬看到董洁后并没有惊慌，而是有些无所适从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回家吧。”董洁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陈彬盯着老婆，用余光感受着情妇热辣辣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卷帘门里，不到两分钟，就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走了。”他看了看就快要爆炸的杜小北，淡淡地说。
“陈彬！”杜小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刚才设想了无数个结局，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卷帘门重重关上。
陈彬和董洁默契地并肩走着。
就这？韩青很失望。
董洁和陈彬走来，韩青躲到废旧机器和一排垃圾箱的中间。她突然感觉脚下有些异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踩到了一个易拉罐。
陈彬突然出现在废旧机器的另一侧，这声音无疑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他和韩青仅仅隔了一台80厘米宽的废旧机器，韩青甚至能听清他略显不安的呼吸。她的一只脚前掌着地，后半部分卡着易拉罐，她万分小心地保持着姿势，脚既不能低到制造出新的声音，也不能高到让易拉罐脱落。
“别看了，走吧。”董洁在陈彬身后说，“这儿野猫多，你不知道吗？”
弦外之音陈彬听出来了，在当地语系里，“野猫”暗指从事特殊职业的女性。他朝黑漆漆的巷子里看了看，扭头走了。
韩青听着陈彬和董洁的脚步声渐远，才弯下腰轻轻摘下了易拉罐。她走到岔口，看到陈彬和董洁上车走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一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个人，是王学华，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韩警官，是你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韩青。
“王老板。”
“我还以为是小偷呢。”王学华笑了笑，往后退开，韩青的压迫感顿减。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住在巷口吗？”
“我倒垃圾。”王学华拎了拎手里的黑塑料袋，将其扔进一个垃圾箱里。
“给我吧。”王学华伸手，示意韩青将手里的易拉罐给他。
“谢谢。”韩青把易拉罐递给他。
两人从岔巷出来，朝五金店方向走。
“韩警官，这么晚了，来这儿查案子？”
“对。”
“钟警官找到了吗？”
“还没有。”
“为这事儿，你没少往这儿跑啊。”
“是啊。”
“你给我的钟警官的照片，一直贴在柜台上，凡是来买东西的，我都指给他们看，但可惜谁都没看到过钟警官。”
“多谢了。”
“应该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再没有说话。
快到五金店门口时，王学华笑了笑：“那您忙，韩警官。”
“好，再见。”
王学华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王老板。”
王学华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随即转过脸挤出一丝笑：“啊？”
“你的东西掉了。”
王学华顺着韩青所指，看到脚边落着一样东西，是一块胶带。他刚才忘记把这块胶带贴到白小蕙的嘴巴上了。如果白小蕙此刻发出叫喊，那么在这寂静的深夜中韩青肯定能听到。他强作镇定，把胶带捡起来，揣回了裤兜。
“回见啊，韩警官。”
“回见。”韩青转身走去。
捷达缓缓停到别墅对面的路边，熄火，灭了车灯。韩青透过贴着深色车膜的车窗望着别墅里的灯火。
别墅一楼大厅亮着灯，透过没拉窗帘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陈彬和董洁各自坐在一个沙发上，情绪都不太好。通过长焦相机，韩青看清了他们的脸。董洁很忧郁，陈彬则有些愤懑，陈彬朝董洁说了句什么后就怒气冲冲地上了二楼。
长焦镜头跟随陈彬进了二楼卧室。他拉上了窗帘，随后隔壁卫生间的灯亮了。透过百叶窗缝隙，可以看到陈彬就在卫生间的窗口附近。只见他弯下腰拿出了什么东西，若有所思。从韩青的角度只能看到陈彬的侧面，看不到他手里的东西。她有些着急，猜测那东西有可能很重要。她悄悄下车，在黑暗的掩护下向前跑了10多米，躲到一棵树后，将镜头对准陈彬。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陈彬的正面，以及他手里拿着的电动刮胡刀。他只是在清理刮胡刀里的毛发碎屑，没有韩青期待的重要线索。
董洁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和失落的情绪。
韩青也很失落，事情没有朝她期待的方向发展，董洁和陈彬并没有在愤怒的驱使下做出任何异常举动。她决定继续蹲守。从钟伟失踪到碎尸案案发，她
蹲守了陈彬一个多月，结果和今天一样一无所获。蹲守，通常是为了等待犯罪嫌疑人出现并实施抓捕，或是在犯罪嫌疑人实施犯罪时取证而采用的调查方式，而韩青却用这种方法来了解犯罪嫌疑人。
董洁继续播放之前没听完的古典音乐，整个空间顿时回荡起充满巴洛克史诗悲剧情绪的弦乐声，以及唱着愤懑宣叙调的男高音。她关上灯，踱到窗前点了根儿烟，静静吞吐着烟雾。
韩青也回到车里打开了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