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云絮若而去,忽然,传来墨风幽幽带着几分警告的声音,“你可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当初说要誓死效忠陛下,如今却是替长阳公主办事!偏偏还是那青玉囊绿菊的事,有关越王!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你可担当得起!”
萧然眼眸微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眼眸却是黑暗阴沉得很,“陛下心怀天下,宽厚温和,怎么会容不下这小小的事!况且,我听长阳公主吩咐和效忠陛下有什么冲突!我说了誓死效忠陛下,我的命便是陛下的!可是我也从未忘却,当初我受忠武亲王所托,守护长阳公主!难不成如今长阳公主一句吩咐,我便能以下犯上,拒绝为之吗!”
墨风转身面对萧然,面色晦暗如涩,略微沉吟,“萧然!我告诉你!越王便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碰不得也拔不得。你明明知道青玉囊绿菊一事,却还是要依旧如此。你是想让陛下和长阳公主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吗!”
“陛下和长阳公主的关系岂是我这样的人可以动摇的,”赫然,萧然唇角蔓延出几分冷笑,紧接着道,“陛下和长阳公主关系真正破裂的原因,相信墨将军在清楚不过。而今,越王不知所踪,公主困于深宫,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却不知一切才刚刚开始!陛下若是要问罪,我自然一人一力承担,不劳墨将军替我担忧!”说完,萧然径直转身骑马绝尘而去。
墨风眸色阴沉,心中有其考虑,只好趁着夜色翻身上马赶回宫中禀告。
未央宫勤政殿的后院,沈意行登基之后让人砍掉了之前的水杉,从梅园那边移植了大片的梅树过来。因是秋季,天干物燥,清风四起,花匠上书不易养活,却惨遭沈意行斥责。大片的梅树种上,是粗壮的模样,若是能够顺利存活,想必今年的冬天就能够看到这满园的梅花芬芳了。
随着清月的缓慢移动,阴云密布的云层似是拨开了不少,今日是初二,月亮弯弯的挂在天空一角,沐浴给一层淡淡的月白色光辉。
彼时,园林寂静之时,万籁俱静,听不到秋蝉的啼唱。沈意行换下了白日里端着身份的玄黑帝王锦袍,只着着一件单薄的浅白色的外衫,披散着头发,手上提着一只深深的木桶,拿着一个木瓢,缓缓将水浇在那一棵一棵的梅花树下。面色平静如初,锐利冷冽凌厉,在此时消失殆尽,只剩下平静和安宁。
用了一桶的水,便又去那池中舀了一桶水,亲力亲为,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身旁也只点着一个灯笼,借着月色,倒也不暗。此时的沈意行早已经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和权势,只是一个再为平常不过的青年公子。若是不是因为那记了十五年的深仇大恨,盛京之中的青年才俊定然当属沈意行最为悠闲平静。只是可惜了,为了那记了十五年的仇恨,他必须只有登上这个位置,纵享无边孤寂,也要迎难而上。
“等到冬日里,梅花开了,也不知姁姁会不会喜欢呢!”沈意行赫然看着满园新翻动过的泥土,一棵一棵梅树,嘴角蔓延一丝温和,眼眸出现一丝久违的平静的笑意。而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眸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墨风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按着腰间的剑,看着陛下单薄的身影,手中还拿着一件玄黑的披风。墨风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一旁,旋即,将玄黑的披风轻轻打开披在了陛下单薄的身子上,担忧出声,“陛下小心着凉!”沈意行没有出声,只是任由墨风替他系好身前披风的带子。
“云絮若送走了吗?”沈意行略微沉吟出声询问。
“已经送走了,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先去了临安!再由我们的人护送至牧云!”墨风恭敬出声,不卑不亢,眼中流露几分挣扎和犹豫。
沈意行似是看出墨风的有所隐瞒,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漫不经心道,“可发生了什么事?”
墨风面色犹豫,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开口,“陛下所问,属下不敢隐瞒!萧然奉长阳长公主之命前来送云昭仪一程,还给云昭仪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沈意行剑眉紧锁,有些诧异,旋即沉吟出声,“什么礼物?”
“是……是当初云昭仪送给公主的青玉囊绿菊!”
赫然,沈意行瞳孔骤然一缩,面色大惊,“姁姁知道了?”
“回陛下,应该是。”墨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沈意行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极力地隐忍和克制之下,沉沉出声,“……姁姁可说了什么?”
“公主说……青玉囊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看在云昭仪痛失爱子身不由己的份上,就不与云昭仪计较。希望云昭仪好自为之,不免抱憾终生。”墨风缓缓将自己所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能清楚地感受到陛下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森寒之气。
“呵~”沈意行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虽为冷笑,可是墨风却分明听到几分苦涩和痛苦。“痛失爱子,身不由己,便是连云絮若这样的人,姁姁都能够原谅,只有我,偏偏我,所有的过错都扔在了我的身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赫然,沈意行一把抽出墨风腰间锋利的佩剑,狠狠地砍向了那身前的梅花树,“咻”的剑声划破了风的冷冽之声。
墨风面色大惊,连忙单膝跪下,“陛下息怒!”只见那梅花树应声而倒,墨风抬头瞧了一眼,却又连忙低下了头。
看着梅树倒下,沈意行原本怒气正盛,瞳孔猩红的模样瞬间变得慌乱了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梅树倒下,这是他好不容易命人从梅园移植过来的梅树。沈意行瞪大了眼睛,仿佛五雷轰顶,心脏陡然一空,自云端瞬间坠落。沈意行丢下手中的剑,猛然两三步上前,“嘭”的一声猛然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慌不择乱地伸出手想要将那倒下的梅树抱起。
墨风见了,连忙上前,面色担忧盛满,“陛下!您没事吧!让属下来吧!陛下!”
用尽力气,沈意行却还是无法将那粗壮的梅树抱起,也不知方才沈意行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这梅树砍倒,盛怒之下,内力浑厚带着盛怒。沈意行无力地跌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无力地看着手中的双手,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嘴唇颤抖,指尖轻颤,滚烫的泪从眼角夺眶而出。此刻的他,是那么无助,孤独,绝望,单薄,种种情绪交织于心底,汇成了万般惆怅。他的眼泪落在潮红的泥土之中,一滴一滴,泣不成声,崩溃就在那么一瞬间。
看着素来坚强沉稳,惊而不乱,痛而不言,迷而不失的陛下,在此刻早已经迷失在了对公主的一片深情之中。看着眼前那个高高在上,掌握大权的男子此刻泣不成声,颤抖害怕的模样,泪珠滚落,墨风跪在一侧,扶着陛下,心不由得跟着狠狠地揪在了一起。他知道陛下心中的苦,更知道陛下的无奈和绝望,他不由得素来冰冷的双眸跟着红了红。
墨风忽然想起方才金阙宫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顿时清醒过来,这便是陛下此刻的救生符。墨风来不及多想,连忙开口,“陛下!刚刚金阙宫传来消息,说长阳公主晕倒了!金阙宫那边已经请了御医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听到沈窈窕晕倒的消息,沈意行赫然抬起眸眼,转身一把抓着墨风的领口衣袖,质问,“你说什么!姁姁晕倒了!”
“是!陛下!属下未能及时禀告!请陛下恕罪!”墨风连忙低头恭敬出声。
沈意行一把从地上站起身来,双眸之中还未完全褪去猩红,眼角带着未干的泪迹。“走!去金阙宫!”
“是!陛下!”墨风心中一喜,连忙起身。他深知陛下唯有再遇到长阳公主之时才会如此颓败绝望,痛苦如斯,才会这般方寸大乱,而唯一能够救陛下从绝境之中挣扎而出的也便只有长阳公主。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亘古至今,从未变过。
沈意行猛然顿住脚步,不知想起了什么,“等等!”
墨风不禁有些心慌,“陛下有何吩咐?”
“我先换身衣服!”沈意行略微沉吟出声,话落直直朝殿中走去。墨风眸色微顿,有些诧异,恍然之间忽然清醒过来,明白了什么,方才泣不成声,犹如坠入深渊之刃已消失不见。墨风来不及多想,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待沈意行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他从前为升平王时尝尝穿的。待沈意行到金阙宫时,金阙宫之中却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被封为静妃的闻人寞站在殿中,坐上了静妃的位子。闻人寞已不是当初那个不受人待见的侧妃,里面裹着一件牡丹锦绣赤金勾勒的挑线裙,腰间系着一条鸳鸯莲花的云纹带,外面罩着一件牡丹粉浮光锦刺绣拖曳外衫,梳着抛家髻,带着羊脂白玉芙蓉花的如意簪,点着宝石蓝的翡翠花钿,眉间还描着一朵淡粉色的芙蓉花模样。多了几分宫妃的雍容华贵,倒是娇俏可人,端的却是沉稳大气。
一看便知道是精心打扮的,大晚上的这般艳丽。闻人寞很清楚,长阳公主出事,陛下是一定会来的,刻意如此等候。
沈意行行色匆匆走进,闻人寞见此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款款拂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意行瞧都没瞧精心打扮的闻人寞一眼,只是径直地走入大殿。而闻人寞脸上的笑意僵硬,攥紧衣衫,说不出话来,眼眸之中闪过凶狠的光。
沈意行走入山河屏风之后,只见沈窈窕面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之上,淡紫的锦帐之下越发显得她柔弱无力。沈意行坐在一侧,连忙将沈窈窕的手握在掌心,剑眉紧锁,眸眼之中止不住的担忧。
沈意行的忽然出现,殿内霎时跪满了人。此刻的沈意行已经不比当初还是升平王时,做了陛下,哪里都见得到跪拜大礼,四处都是臣服和奉承。
“李御医,姁姁怎么样了?可有大碍?”沈意行连忙出声询问。
胡子花白的李御医乃御医院院首,医术高明,恭敬道,“陛下不必担忧!公主并无大碍!只是近来身子瘦弱,又情绪大悲,吹了风,才导致晕眩!喝上几幅药便也没事了!只是……”
“只是什么?”沈意行的心赫然紧了起来。
“老臣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公主的贴身宫女!”李御医缓缓出声,不卑不亢。
沈意行剑眉紧锁,略微沉吟,“沉韵!”
“陛下!”沉韵连忙上前行礼,接着又朝李御医颔首,“李御医请问!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敢问沉韵姑娘,公主近日来,可是没有好好入眠,也没有好好用膳?老臣查看公主脉象之时,发现公主脉象虚浮无力,想来不是骤然晕眩所致。”李御医缓缓出声询问。
沉韵赫然眸子中出现几分为难和犹豫,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只听沈意行脸色瞬间黑如墨,怒声斥责,“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陛下恕罪!”沉韵惊得连忙跪在了地上,“陛下!公主自从先帝驾崩以后,便总是也不入眠,用膳也总是没胃口!奴婢想公主伤心过度,这才一时疏忽!请陛下恕罪!”
沈意行骤然眸色幽暗阴沉,先帝驾崩以后,他知道这段时日姁姁一直在用身子熬着自己,心中骤然收缩一痛。旋即,却是对跪在地上的沉韵和一众伺候的人发起火来,“身为奴婢,却不尽心照顾好主子!伺候不了主子,还有何用!墨风!全部拉下去!杖责五十!”
“陛下恕罪!”地上赫然一阵求饶声。
这声站在一旁的闻人寞见此时机,装起好人而来,款款上前,拂身,出声求情,“陛下!这些伺候的人虽然不尽心,但请陛下念在他们伺候许久的份上,便饶过他们这一次吧!”闻人寞自知自己没有出身靠山,一个静妃的位份不过还是陛下为了掩盖流言蜚语才册封的。一个静妃,心比天高的闻人寞岂会放在眼里!她即便做不了皇后,也要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而今,于她没有家世靠山,陛下公主不喜,如今唯有拉拢人心,建立声望。
“你也敢违抗朕的圣旨!!!”沈意行冷冷瞧着闻人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般。他岂会看不出来闻人寞的心思!
闻人寞一惊,连忙出声请罪,“陛下恕罪!陛下圣旨,臣妾不敢违抗!只是……”
“静妃以下犯下,不顾君威,禁足钟粹宫!带下去!”沈意行打断闻人寞的解释,毫无留情出声,不给闻人寞一丝求情反驳的机会。
闻人寞还未回过神来,便有人上前将闻人寞一左一右架了出去。闻人寞大惊,没想道陛下竟然真的会这么不顾自己在众人面前的面子,慌乱之下连忙出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