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菲怔愣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沈璟,或许,应该是说沈璟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自己。沈璟出现在宫中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而自己进宫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只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便是,沈璟居然叫住了她。她应该是高兴的不是吗?最起码沈璟还记得自己,还肯唤自己一声。可是自己的心为什么那么痛呢!以往所见沈璟素来独来独往,而今日,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才貌皆是上乘的女子。
她知道的,那是姜倾,是淮阴侯府的掌上明珠,更是,沈璟的即将迎娶的正妃。容平王殿下和柔嘉县主大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盛京,无人不在津津乐道,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况且当日沈璟下聘之日的阵仗浩大,不知道也难。
见沈芳菲怔怔看着沈璟失神,站在沈璟一旁的姜倾眸色微暗,闪过一道异样的光,看着沈芳菲眼中那熟悉的气息。姜倾已经明白,原来她和自己一样的。
惜禾姑姑蹙着眉,拽了拽沈芳菲的衣袖,小声提醒,“二小姐!”
沈芳菲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素来镇定的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错乱,连忙拂身屈膝,“芳菲见过三堂兄!见过柔嘉县主!是芳菲一时失神,还请堂兄和县主恕罪!”
沈璟看着眼前明艳清丽的女子,眼角眉梢处有三分像极了他深爱的姁姁,眼眸微暗,低沉道,“无碍!起来吧!”
“多谢堂兄!”沈芳菲缓缓直起了身子,却是微低着头,不敢去看沈璟的眼神,手有些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沈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叫住她,或许是因为那一闪而过的身影与记忆中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儿重叠,竟然使他鬼使神差喊出了声。
沈璟面色平静,看向惜禾姑姑,语气一丝恭敬,“惜禾姑姑不必多礼!”他知道的,这是顾王妃最贴身的人。
“老奴多谢三殿下!”惜禾姑姑这才直起了身,峨眉微蹙,余光落在沈芳菲身上却是明白了什么。
姜倾弯唇笑了笑,适时地开了口,“芳菲小姐,端庄大方,亭亭玉立,忠武王府不愧是最受尊崇的宗室,藏龙卧虎,层出不求!”
沈芳菲看向姜倾,这便是未来的容平王妃,出身高贵,明艳动人,岂是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庶女所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能够配得上沈璟的女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沈芳菲嘴角含笑,恭敬颔首道,“柔嘉县主抬爱了!”
“见你去的方向是金阙宫,你是去看姁姁吗?”沈璟出声问道。
沈芳菲眸色微顿,随即转瞬即逝,“是!”
沈璟脱口而出“姁姁”二字,不仅让姜倾微微一怔,沈芳菲也是如此。沈芳菲和姜倾都是两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女子,天下好儿郎这么多,偏偏喜欢的是同一个人,而这个儿郎心中的人却是第三个人,那个倾国倾城,名动天下的沈窈窕。
沈璟深吸了一口气,“那,那你快去吧!”
沈芳菲微微拂身,笑意凝成寒霜,晶莹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芳菲告退!”
正当沈芳菲要转身离开时,她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转身,笑道,“对了,柔嘉县主出身高贵,才貌昭昭,芳菲还未恭喜三堂兄喜得佳人!”
沈芳菲荡漾在嘴角的笑意,分明带着一丝苦涩,沈璟看着她,一言不发,这是他才好好开始打量眼前的女子。
见沈璟不开口,姜倾扯出一抹笑意,尽是得体大方,“芳菲小姐说笑了,能够与三殿下促成姻缘,是我的荣幸。不过还是要谢谢芳菲小姐。”
沈芳菲眸色微暗,点了点头,落寞转身。或许年少时的这一份心动只能永远深埋于心底,他,本就值得更好的!
沈璟看着沈芳菲的背影却是有些恍神,面色平静,眼眸微暗,说不出的耐人寻味,意味深长。出身高贵,才貌昭昭,这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一次出自母妃之口,一次出自姁姁之口,而这最后一次便是沈芳菲方才所说。他的心中滋味难言,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轻纱,抓不住握不下。
姜倾看了一眼沈璟,她看得出来沈芳菲也是喜欢沈璟的,虽然沈芳菲的举止行为落落大方,并非一丝逾矩和错处,但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从来不在意这些世俗所言的出身的她,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出身,庆幸自己出身于淮阴侯府,庆幸自己有一个做温淑皇贵妃的姑姑,让她能够比其他人更有可能成为沈璟的正妃,让自己能够因为出生嫁给自己爱了多年的男子。
虽然沈芳菲很好,她也看得出来她是一个温柔的姑娘,听说长阳公主最疼的便是这个庶出的二妹妹,虽为庶出,却如同嫡亲。想必顾王妃也是喜欢得紧,不然也不会派最贴身的人陪行。顾王妃和长阳公主都认可的人,自然是好的。
“芳菲小姐是个挺不错的姑娘!”姜倾看着沈璟,语气中带了那么一丝丝试探。
沈璟是什么人!一下便听出姜倾话语中的试探,他却不因此恼怒,只是深邃的眼眸越发漆黑,意味深长道,“的确不错!”
话落,沈璟转身离开,姜倾不懂沈璟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只是看着他抬脚而去,容不得自己多想,忙跟了上去。
但是姜倾明白,即便沈芳菲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得顾王妃和长阳公主的疼爱,也永远摆脱不了生母是个宫女,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生下她的事实。这便是她想要嫁给沈璟最大的阻力。
惜禾姑姑领着沈芳菲到金阙宫时,辉煌宏伟的宫门外,墨风正好站在那。
见惜禾姑姑和沈芳菲走来,墨风眼眸微闪,连忙下去微微颔首,“二小姐!惜禾姑姑!”
“墨风侍卫,我奉王妃娘娘之命,带二小姐前来看望公主!”惜禾姑姑连忙解释道。墨风是沈意行身边最贴身也是最有话语权的心腹,并且在百战军中也是沈意行的左膀右臂,惜禾姑姑虽然身为顾王妃的掌事姑姑,但是对于沈意行身边的墨风也需得几分恭敬。
墨风目光随意地扫了沈芳菲一眼,不失恭敬道,“请二小姐和姑姑稍等!我先去禀告两位殿下!”
金碧辉煌,庄严巍峨的金阙宫暴露在沈芳菲的眼前,古色古香的房梁宫廊纵横交错,楷体大书“金阙宫”三字,所谓御笔朱批,一字万金,无不彰显出此座宫殿的巍峨与尊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透露出皇城的华贵与雍容,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浑身一肃,望而生畏,肃穆之心豁然而起。
沈芳菲眼眸微暗,这是她第一次到金阙宫这样全天下仅次于未央宫的宫殿来,不由得心中感叹,不愧是帝王之材,最受陛下疼爱的越王殿下所居之地,果然寸土寸金,古色古香之下都掩盖不住它的奢华与威严。
而她的长姐,长阳公主,是这里的常客,如今,也住在这里,几乎成为这里的主人。
沈芳菲失神之际,一旁的惜禾姑姑打量了她一眼,随即转瞬即逝,她看得出二小姐和三殿下之间的不对劲,但是她不会开口,身为奴才是不能以下犯上询问主子的事。但是这件事却有些不同。
片刻,墨风走了出来,微微弯腰摆手,“二小姐请!”
墨风带着沈芳菲走进金阙宫,假山岩石错落堆放,鲤鱼锦鲤交相跃然,竹林水杉亭亭玉立,百花齐放争奇斗艳,里里外外,来来往往,数不清的宫女内侍,皆屏息凝神,恭敬肃穆,无不在诉说着皇城的威严与规矩。
沈芳菲心中一紧,原以为王府中的式样便足以繁琐威严,如今,踏进这金阙宫,方知小巫见大巫这个道理,只能屏息凝神,不敢多走一步,多说一语,生怕错了惹人笑话,丢了忠武王府的脸面。
沈芳菲紧跟在墨风身后,由着他带着走,慢慢地,宫女内侍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伺候的人,寂静得很,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到。绕过水榭园中,又走入廊下鹅卵,转身缓缓登上碧绿湖中朱红围栏木桥,穿过一大片茂密梅林,再从那各色木从台阶走下,走过碧绿草地中间的鹅卵石小路。这鹅卵石小路,用的是最为讲究的月色鹅卵石,极其珍贵,她在长姐月满西楼中的梅花盆栽中见过,要寻找出这么多大小几乎一致且色泽鲜亮的月色鹅卵石恐怕也只有金阙宫了。
单单一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鹅卵石小路便是如此令人惊叹,更何况这金阙宫的主殿,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不可小觑。
走过鹅卵石小路,抬眸只见,一身青衣和白衣的沈意行和沈如玉坐在那,品茶凝神,翩翩如玉犹如仙人。这金阙宫的外院有多么热闹,这内殿便有多么寂静,沈芳菲耳畔回荡得是风卷起落叶,锦鲤跳水的声音。
“王爷,殿下,二小姐和惜禾姑姑到了!”墨风朝沈意行和沈如玉拱手出声。
沈芳菲也连忙拂身行礼,“芳菲参见二堂兄!见过兄长!”
“老奴参见王爷,参见殿下!”惜禾姑姑也连忙行礼。
沈意行面容温和,目光落在落落大方的沈芳菲身上,目光柔和,到底是自己的妹妹,虽然不是嫡亲,但沈意行也很少疾言厉色,更何况在他看来这个庶出的二妹妹素来懂事。他温和道,“都是自家人,二妹妹不必太拘礼,先坐会儿!”
“多谢兄长,如果可以的话,芳菲想先去看望长姐!”沈芳菲温和出声,眸色平静。
沈如玉面容冷峻,眉眼平静如水,看向沈芳菲的目光倒是友善,他以前听姁姁提起过,她的这个二妹妹是个懂进退,知荣辱的女子,颇有大家风范。姁姁所喜欢的,他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惜禾姑姑也适时地开了口,“殿下,还是让二小姐先去看望公主吧!”
沈意行点了点头,眸色平静,“嗯!也好!墨风,带二小姐去内殿,让沉韵带她进去!”
“是!”
“多谢兄长!”沈芳菲微微拂了拂身。
“二小姐请!”墨风摆了摆手。
惜禾姑姑正要跟着沈芳菲而去,沈意行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惜禾姑姑留步!”
惜禾姑姑连忙行了一礼,恭敬道,“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惜禾姑姑,方才芳菲进宫的路上可是耽搁了?或者可遇见了什么人和什么事?”沈意行出声询问,话语中显而易见的试探,眸子中仿佛一切早已知晓,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惜禾姑姑微微一顿,眸色微变,知道什么都不可能瞒得过眼前这个年少睿智的殿下,便直接缓缓开口道,“回殿下,路过忠华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容平王殿下和柔嘉县主,便说了几句话。”
沈意行眸色平静,眼眸漆黑,随即道,“好了,我知道了,有劳惜禾姑姑了!”
“殿下言重了!老奴告退!”惜禾姑姑缓缓退了下去。
沈如玉饮了一口手中的香茗,手指微顿,看向沈意行,眸色平静,淡淡道,“芳菲喜欢怀安?”
“嗯。”沈意行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
沈如玉眼眸没有半分惊讶,睿智如他自然立马就能够猜到,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我看这芳菲倒是个不错的姑娘。”
“姁姁最是疼她,自然是不错的。”沈意行也出声附和,心中却不仅仅是附和那么简单,转动着碧玉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黄色的光晕渐渐褪去,落在远处山的另一边,淡蓝色的天空变得绯红,洁白如玉的云也染成了臧红的云霞,染透了半边天。夕阳渐褪,暮色笼罩着盛京,弯弯的皎月升了上下。月色铺满之下,盛京越发显得寂静。
沈意行刚从宫中出来,已是暮色全然漆黑,借着月光,免了点灯的宫人,缓缓前行。墨风握着剑,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经过半月水榭,正准备踏入青梅嗅的园中,沈意行眼眸一眯,冷眼斜视右侧竹林中,声音凌厉冷冽,“谁!”
“刷~”墨风一把抽出剑来,目光警惕。
“呵~”烛光昏暗,只听得稀稀落落的竹林中传来一声女子清冷悠扬如黄鹂的轻笑。
一抹白色的身影缓缓从竹林中走了出来,闻人寞手中拿着一本有些泛黄破旧的医书,眸色清冷,嘴角含笑,微微颔首,“升平王殿下!”
沈意行看着眼前神出鬼没的女子,倒也不恼,示意墨风将剑收回。
墨风心领神会,利剑回鞘。
“闻人姑娘在这里做什么?”沈意行冷冷出声,剑眉紧锁,十分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只见闻人寞弯唇浅笑,素来清冷的眸色涌现难得的温柔,“今晚月色正好,我来借着月色看看医书!”
“时候不早了,太晚了,府中有宵禁,闻人姑娘还是早些回西苑休息吧!”沈意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闻人寞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清冷,冷声道。
闻人寞不怒反笑,突然弯唇诡异一笑,眼眸中透露出些许邪魅,“万一,在下便是专门来此恭候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