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你……你是不要我吗?”
泪眼朦胧的她扯着嗓子,颤抖地出声。
“是我……是我,配不上你……”一缕光打在埋在沈窈窕手心中泣不成声的沈如玉,很明显他的声音中尽是极力的克制与隐忍。
沈窈窕哭了,原本刚刚止住一些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哭出一个泪水一般,如孩子般卑微地乞求着,声音喑哑,眼睛通红,花了妆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朦胧中,好似一朵自尘埃中开出的花。
“怀素,我求你,求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别再丢下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想待在你的身边。好……好吗?”
闻言,沈如玉从沈窈窕的手心中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猩红,看得出刚刚被泪水洗涤。
她是多么尊贵高傲的一个人啊!何时竟然也会用上这个“求”字!!!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啊,这副卑微怯懦的模样不该在她的身上出现啊!
沈窈窕对上他的眼,泪眼婆娑且小心翼翼道,“答应我,好……好吗?”
“如果怀素不答应我,那我便等到你答应我为止,哪怕一辈子!!”沈窈窕看得出沈如玉眼中的迟疑,又连忙说道,眼眸中带着一丝恐惧,一丝害怕被拒绝的慌乱。
他知道她也是个十分倔强的性子,他痛心疾首,却也不想她为自己耽误上一生。或许一切,只能先暂且应下,再另作打算。
他一个废人,总不能真的活生生耽误了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姑娘……
“好,姁姁,我答应你!”沈如玉深吸一口气,朝她郑重开口。
沈窈窕先是一愣,随即心中被欣喜沾满,带着浓浓的错愕却也无比喜悦,“真的……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我,答应我不再丢下我!真的吗?”
人便是这样的奇怪,期待得到什么,当得到后却又不敢拥有,或许是怕失去吧!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得到,虽痛心疾首却不似这般撕心裂肺。
沈如玉澄澈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宜察觉的迟疑,随即,扬唇粲然一笑,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温柔又干净,“真的!”
“谢谢你,怀素!”
沈窈窕这颗即将从嗓子眼冲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松了一口气,还泪眼朦胧未干却的面容却是先换上一抹欣喜和笑容,嘴角上扬,连眼睛都带了笑意。
沈如玉先是一愣,随即弯唇温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有些苦涩,“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有放弃我这个废人!
如若不是沈窈窕在沈如玉面前没有防备,警惕完全放下。不然,沈窈窕这般极其会察言观色的聪明的女子不会注意不到沈如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如果她能够看到,或许后来的事情也不会让她这般措不及防和痛!心!疾!首!
在后院看了好一会儿锦鲤的沈意行,回到那一枝春的殿门外。他只当沈如玉和沈意行的话都说完了,正好在那朱红色的横开的轩门出停住脚步,透过那半遮半掩的山河屏风,正好遮住了沈窈窕和沈如玉的一般身姿。
正好有那西面透进来的光打在两人身上,在屏风处折射出两人的身影。
沈意行眼眸中尽是两人相拥的身影,不喜不怒,眼眸微闪。
良久,久久相拥的两人显然是难舍难分。沈意行抬脚离开了此处,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没有惊到任何人。身影却是有些落寞孤寂,墨风靠在廊下围栏处的一根圆柱上等候着,手里把玩着剑。见沈意行而来,墨风立马直起了身子。
“殿下不等郡主了吗?”墨风见自家殿下要走,连忙出声询问道。
沈意行眸色一怔,看了一眼那一枝春的方向,眼眸有些深,随即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了,看如今这副情形,姁姁一时半会出不来。我们先走,将马车留给姁姁,你去找两匹快马,随我即可动身前往桐城!”
“桐城?殿下要去桐城?这个时候恐怕有些迟了,不如殿下先回府休息一番,明日再前往。”
墨风一怔,不知道自家殿下为何突然要前往桐城。
沈意行轻睨了他一眼,眸色有些轻淡,“不必了,去准备吧!还有告知褚深,好生守护长安别院,不可出一点差错!”
“殿下的意思是?”墨风不禁皱了皱眉,有些担忧。
沈意行紧抿着唇,剑眉微蹙,“我担心有人会蠢蠢欲动!”
“是!属下会传信过去的!”
墨风迟疑了一下又道,“那殿下要不要告知郡主您的去向,免得郡主为您担心?”
沈意行弯唇邪魅一笑,“不单要让姁姁知道,也要让全盛京的人都知道我的去向。放出消息去,便说我前往桐城替怀素寻药,在上平原附近!”
“上平原?”墨风有些不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惊讶,“那里不是在修建祝寿台吗?”
沈意行诡异一笑,笑而不语。
墨风突然明白了什么,“殿下是要……”
“去准备吧!现在动身,快马加鞭,子时应该能够赶到!”沈意行出声打断了墨风即将要说出的话。
“是!”墨风随即恭敬颔首,忙去准备。
沈意行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如玉和沈窈窕的方向,似是浓浓地叹了一口气,深邃漆黑的眼眸意味难明。
沈窈窕并未如沈意行想的一般在一枝春一直待着,沈意行走后没有多久,沈窈窕便从京郊行宫回到了王府,匆匆回了月满西楼。
“沉韵,快些替我更衣,我要进宫!”
沈窈窕突然回到月满西楼,倒把沉韵吓了一跳,沉韵一眼便看出自家郡主哭过了,峨眉微蹙,连忙问道,“郡主,怎么了?您怎么哭过了?”
“先别说这个了,先给我更衣吧!快!”沈窈窕来不及多跟沉韵解释,只能催促着沉韵给自己更衣。
沉韵也只能连忙去找得体的衣裙,沈窈窕坐在铜镜前,连忙将自己的头上青丝散了开来,清风漂浮,明艳不可方物。
“郡主这么着急进宫,是长平公主出了什么事吗?”沉韵出声问道。
沈窈窕解释道,“不是!我进宫是去拜见皇伯父。”
“陛下?”沉韵明显有些讶异,随即有些面带担忧,“郡主是去见陛下?郡主如此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先别管这个了!回来我又跟你解释,时辰不早了,先快替我更衣梳妆吧!宫门下钥了就麻烦了!”沈窈窕忙出声催促道。
沉韵也没有再多问,只能去外间换来琥珀,一起弄也可以节省些时间。
未央宫。
一身藕缎色浮光锦纹绣蔷薇的外衫搭着一件浅橘色流纹的抹胸裙,腰间系着锦绣粉紫宽带锦绣祥云腰带,手上只带了一个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半挽着一个简单大方的秀禾髻,垂着一半的青丝,头上并无多余装饰,只簪着一支攒云梅花钗。
清新脱俗却也明艳动人,再简单的装饰却也让人止不住的惊艳。
此时沈窈窕正站在这巍峨富丽堂皇的未央宫殿前,两侧皆是重兵侍卫把守。
宫殿前站着一个清秀的内侍见到沈窈窕连忙走了下来,恭敬道,“这不是长阳郡主吗?奴才见过长阳郡主!”
这个清秀白净的内侍叫甚欢,姓许 是吴兴手底下的“关门弟子”,在这未央宫中当差,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虽为内侍却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
许甚欢,沈窈窕也是知道的,只是记得不太清,倒是依稀记得倒也是个老实本分,安分守己的人。
“许少侍,我家郡主有事求见陛下,劳烦您通禀!”沉韵开口道,语气倒也不卑不亢。
“请郡主稍等!”少侍许甚欢明眸皓齿,连忙笑着应下。
少侍许甚欢连忙恭敬走进勤政殿,“陛下,忠武亲王府长阳郡主在殿外求见!”
彼时,永昌帝正在台上的龙香案桌后的宽大玄木龙椅上坐着,手拿着朱笔,正批阅着奏章,剑眉星目,透露出帝王的威严。
闻言,永昌帝轻顿手中的朱笔,带着若有若无的轻笑,“姁姁怎么来了?”
站在一旁静候着的中贵人吴兴连忙也笑着说道,“大概是长阳郡主许久未见陛下,来给您问安了!”
“嗯……”永昌帝眼眸微闪,随即对那恭敬低头的少侍许甚欢吩咐道,“让她进来!”
“是!”得到了首肯,少侍许甚欢又连忙退了出去。
“说来朕也是许久未见到姁姁了,自从怀素搬出金雀宫后,姁姁也不常进宫,这半年来,朕也没怎么见过姁姁。”永昌帝有些感叹道。
永昌帝口中随口而来的“姁姁”二字,便足以看得出沈窈窕在永昌帝心目中的份量,不容小觑。
见许甚欢走了出来,沈窈窕抬了抬眼眼眸。
“郡主,请!”许甚欢恭敬道。
沈窈窕微微点了点头,“有劳许少侍了!”
“郡主客气了!能为郡主传话是奴才的荣幸!”许甚欢连忙笑道。
“你在外面等我吧!”沈窈窕转头对沉韵说道。
沉韵屈了屈膝,“是!”
沈窈窕走了进来,进入那富丽堂皇巍峨庄严的勤政殿,虽然自己并非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每次心中都不免有些压迫,到底是历代帝王的宫殿,也是权利与地位的象征,所入之人,除帝王之外,无不惶恐。
沈窈窕平视着前方,平稳行走,落落大方,端庄得体,颇见皇室风范。目光触及到坐上一身玄黑龙袍的永昌帝,沈窈窕肃然起敬,对这个从小拿自己当亲生骨肉疼爱的皇伯父,沈窈窕是极其敬重的。在沈窈窕看来,她的皇伯父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父王拼死保护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沈窈窕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处停住脚步,屈膝平手置胸前,低头恭敬行礼,“侄女参见皇伯父,皇伯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昌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一旁的中贵人吴兴连忙接了过去放在砚台旁。
永昌帝柔和慈祥一笑,浑厚的声音响起,“快免礼吧,姁姁,在朕面前就不用太拘礼了!”
“谢皇伯父!”话音刚落,沈窈窕这才直起了身子,放下行礼的手,眉目温和。
对于这个自幼便失去父王,又时常被自己疼爱的侄女儿,永昌帝心中是极其复杂的,虽然将其视作亲生骨肉一般疼爱,但是终究无法与生父相比,到底是缺了什么。
如今看着出落得这副亭亭玉立,端庄得体,不卑不亢的模样,永昌帝心中也颇为欣慰,看沈窈窕的眼神也越发慈爱,“朕可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姁姁了!你呀,要多进宫来,陪陪皇伯父。皇伯父心中可是时常念着你啊!”
永昌帝对沈窈窕的疼爱并不亚于自己的嫡亲公主沈含羞,明显看得出永昌帝真将沈窈窕当做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
沈窈窕自然也知道皇伯父对自己的疼爱,也不免放松了几分,轻声笑道,“侄女也是惦念着皇伯父的。只是怕时常叨扰,扰了皇伯父的宁静。”
“你孩子说什么呢!你能来,皇伯父高兴还来不及呢!皇伯父怎么会烦扰呢!”永昌帝佯装斥责道,剑眉星目的眸眼中却是肉眼可见的宠溺和慈爱。
沈窈窕笑了笑,“那侄女以后可要多叨扰皇伯父了!”
永昌帝看着自家侄女语笑嫣然仿若海棠绽放的面容中有一瞬间的恍神,只见她眉眼婉约温柔,其间却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潇洒英气,恍惚间,永昌帝看到了已去世的亲弟弟的模样。
永昌帝有些动容,朝沈窈窕招了招手,慈爱说道,“来,姁姁,到皇伯父身边来!”
沈窈窕没有迟疑,浅浅一笑,缓缓走了上去,在永昌帝的右侧停住,随即,跪坐在一旁,亲切地唤了一声,“皇伯父~”
永昌帝有些恍然,看着身旁侄女婉约浅笑的模样,越发熟悉的模样,与记忆中亲弟弟的身影重叠。
永昌帝心中不禁动容,面容上也有些悲戚,伸出手来揉了揉沈窈窕的脑袋,轻声道,“曾几何时,云天也同你一般坐在朕的身侧。”
沈云天,便是沈窈窕父王的名讳。
沈窈窕笑意微敛,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听皇伯父提起自己的父王时,她的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一阵忧伤便由之传来,尤其还看着皇伯父这张与父王极其相似的脸,沈窈窕心中闷闷的。
“请皇伯父节哀!”沈窈窕只能出声如此说道。
永昌帝回过神来,再揉了揉沈窈窕的脑袋 收回手,温和地笑了笑,眸眼之中却藏着悲戚与痛苦,“皇伯父每每看到你,总是爱想起你的父王。你的眉眼真是像极了你的父王!”
“皇伯父……”沈窈窕待永昌帝也是如生父一般敬重,自然也不愿看到自己的皇伯父,一代威严的帝王如此伤感。
“算了,不说这些了!”永昌帝忙回过神,故作轻松道,“姁姁好不容易来一趟,皇伯父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
沈窈窕那句“不用麻烦了”都还未说得出口,永昌帝便连忙朝一旁的中贵人吴兴吩咐道,“吴兴,让御膳房把姁姁最爱吃的梅花酥,芙蓉酥都送来,再准备一壶菊花茶!要快!”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中贵人吴兴连忙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