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市公安局,上午八点整。
副局长侯江海的办公室内,坐着一位相貌极为出色的男人,他双眼狭长,面容冷峻,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时脊背下意识的挺直,身体绷出了一道不屈的弧度,做了多年刑侦工作,侯江海识人自有一套,他一眼就看出面前的这位是个严以律己的男人,尽管沟通交流时很和气有礼,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主导性的强势,漆黑的双眼里永远透着一股可以吞噬人般的冷寂,那种带着几分锋利的敏锐目光,仿佛能将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看穿了似得。
两人握手后,分别落座。
“前年我去厦门出差,曾与刘健老师吃了一顿饭,期间刘老师一直提起你,说盛律师是他三十年执教生涯里,所遇到双商最高、悟性最好的得意弟子,那时便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缘一见你这位天才小师弟呢。”
盛秋行微笑:“刘老师和师兄夸的太厉害,不敢当。”
“大家都是从一个学校毕业,虽然我早你十五年,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师出同门,客气话就不要多说了,你今天来我这儿是有正事要办吧?我九点还有一个会,你直言吧。”
侯江海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弯。
盛秋行来时,是刘健老师提前致电打了招呼的,他虽然知道盛秋行此来必有所求,但心里边有结交之意,抱持的却是能帮就帮的态度。
“我手上有个陈年旧案,有一部分案件资料就在文山市公安局这边,我想查看一下。”
侯江海面有难色:“手续办好了吗?”
盛秋行摇头:“没有委托人,是我自己要查,所以无法办理正式的调阅手续。”
“师弟,你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多余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没有正式调阅手续,即便是我这边破例允许你去查阅,你所取得的证据依然不能作为诉讼证据在法庭上使用。”
盛秋行说:“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已经去世多年,诉讼终止,不会再开庭了。”
“那你还去查那些证据?”
盛秋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侯江海的办公桌上:“侯局,这是那个案子的资料,您过目。”
侯江海只翻了一页,便抬起头:“这是南城大学何睿教授那个非常集资案嘛,我是当年的办案人员之一,案情部分我记得,你要调阅的是这部分资料是文山市辖区分局提交过来的那部分讯问笔录吧?我记得已经是移交检方提起公诉,那些资料随之提交,公安局这边没有存档。”
“提起公诉后一方当事人死亡,案件终止审理,附带民事诉讼部分因为证据不足被发回原提交单位重新调查,后重新提交后,就少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应该是被拿掉了,我想要找的是那一部分缺失的内容,我想,如果它还存在,一定是在文山市的公安局內。”
侯江海望着盛秋行的眼睛:“你对这个案子很上心,既然是没有委托人要求你那么做,我能知道你要找寻这份证据的原因吗?”
盛秋行沉寂了三秒钟,眼眸垂了下去:“何睿教授是我的挚亲,他是我外公。”
侯江海最终还是帮了这个忙,他专门派了人陪着盛秋行去找,用的时间不短,但最终他还是顺利的拿到了那份资料。
下午三点整,盛秋行走出公安局,低头看了看一直非常安静的手机。
与顾小遥早晨分开的时候,是约好了随时要保持联络的,可一离开了他的视线,小丫头便跑的无影无踪,电话没有,信息也没有,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盛秋行坐上车子,顺手给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回到酒店了吗?”
顾小遥的身边有些嘈杂,“还没有,我有点事,等会说。”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盛秋行问出口的同时,她没心没肺的挂断了电话。
他有些气,盯着手机看了足够十秒钟,才不高兴的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顾小遥干脆不接了。
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无奈之下,盛秋行只好先回酒店。
他没去房间,就在酒店大堂里坐着等。
临近约定时间,顾小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酒店门口,背着她的大双肩包,手里还提着几只大袋子,风风火火的往里走。
路过盛秋行身边时,他听到她嘴里在念:“糟了糟了要迟到了,盛秋行是个小气鬼,他肯定要记仇的。”
盛秋行:……
他小气?
他爱记仇?
嘴角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他盯着她的背影,佩服她的敏锐,果然是跑在新闻第一线的优秀记者,看人还是准的。
顾小遥直接冲到了楼上的房间,没找到盛秋行才给他打电话,得知他在酒店大堂时,又折返了回来。
“我刚才就在你面前跑过去,你怎么没喊我一声啊。”她把手里袋子放下,连背后的双肩包一起摘下来,使劲的抹了一把汗。
瞧着她有些哀怨的眼神,盛秋行认真的敲打了下他的手表:“你迟到了。”
“明明没有迟到,我进酒店时还有很多时间呢。”她争辩。
“我见到你的时候,已经迟到了。”盛秋行瞪着她,“守信守时是一个负责人的人应遵守的行为底限。”
“可是我没有……”顾小遥觉的自己真是冤枉极了,她如果早知道他在楼下等着,省去了冲进房间的时间,哪里还会迟到。
她的话,在盛秋行泛冷的眼神之下,全吞了回去。
顾小遥整个人讪讪,嘟囔着改了口:“以后我会注意时间,不会再迟到了。”
盛秋行这才满意:“作为女朋友的你,最好还是要尊重爱记仇的小气鬼男朋友的做事原则。”
顾小遥吃惊的瞪圆了眼,这话听起来实在是耳熟,难道她进酒店时的自言自语全被他给听了去?怪不得瞧着她就各种不满。
她抓了抓头发,嘿嘿嘿的干笑。
幸好盛秋行只是小小的怼了一句,没有要在一点小事上纠缠不放的意思。
“你不是约了毛俊达见面?聊什么了,回来的这么晚?”
提起这个,顾小遥顿时一脸气馁,挨着他坐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还能聊什么?说起周蛾的身后事了呗。她被安葬之后的第二天,家里的两个哥哥终于从外地赶了回来,一通闹腾之后,就盯上了毛俊达交给周蛾父母的那张银行卡,里边可是装着整整二十万啊,他们打工几年也攒不下那么大一笔钱,于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开了个家庭会议,一致认为把钱放在毛俊达的名字所开的银行卡上,实在是件非常非常不安全的事。”顾小遥耸了耸肩,“外人不可靠,那当然是自家人最值得信任喽,周蛾的父母也是同意取钱,但兄弟两个又闹起了矛盾,大哥说钱应该放他那里,用他的名字办银行卡,然后把卡交给父母保管,二哥反问如果大哥偷偷用身份证挂失了卡,那笔钱还不是随便大哥取用?这样子不安全。”
原以为盛秋行会吃惊。
但听她说了那么多,他的表情却依然是原本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带着一丝笃定,宛若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当中。
这种镇定的神情,顾小遥怀疑没有任何事能够将之打破。
“可以用周蛾父母的身份证来办卡。”盛秋行给出了最好的解决办法,“那笔钱本就是毛俊达以周蛾的名义拿出来,想要给两位老人养老的。”
“是啊,也提出过这样的解决方案了,但那兄弟俩又一起跳出来反对,大哥说二老素来偏心二哥,钱放在二老那里迟早得被二哥挖个干干净净,二哥又说大哥心里边没有好算计,明明是妹妹留给父母的,他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去过问钱的事。”顾小遥捏了下鼻梁骨,单是重复这些破事,她都觉的头晕脑胀的各种不舒服,“最后闹到翻了天,还请了村支书和村里的老人过来做见证,兄弟俩一起表了态,这笔钱如果处理不妥当,大哥以后不负责赡养老人,二哥也不肯赡养。”
“于是,两个老人又去找了毛俊达?”盛秋行好像能够预料接下来发生的事。
“是的!这笔钱成了烫手山芋,两个老人哭着骂了毛俊达一通,然后又带着那张卡回了村儿,听说最后是准备直接把钱一分为三,大哥一份、二哥一份,老人自己留一份,皆大欢喜,哪知这样子的分法,大哥、二哥依然不同意,两兄弟协商的结果是,二十万,一人一半,然后父母的赡养问题,也是一人一半,就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走,大哥带走妈妈,二哥养着爸爸,各管各的养老送终。”顾小遥讲完已经是十分不舒服,她往盛秋行身边靠近了些,气呼呼的问,“盛律师,我真是不理解极了,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拎不清的人啊。”
“你应该换个称呼了。”盛秋行指出的却是其他的事。
顾小遥:?
“我们是正在交往中的情侣,你一口一个盛律师,我外婆肯定要起疑心,喏,必须得改口喊的亲切些。”
顾小遥迅速陷入到他给出的思维逻辑里,直接忘了刚刚在念的事。
她攥着衣角,为难的问:“怎么才算是亲切?”
“你没谈过恋爱?”盛秋行一副这种事就不用我来教的神情。
顾小遥的神情僵住,有那么一瞬,她的脸上泛过了一抹浓重的不自在。
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她扭脸到了一旁,亮晶晶的眼睛转来转去。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不然会迟到,我姥姥很在意守时守信的品质。”盛秋行站起身。
顾小遥立即手忙脚乱,拿着那些纸袋子,跟在身后。
他看她:“纸袋里是什么?”
“是随手买的一些小礼物,第一次见面,总不好空手上门。”顾小遥很明显的觉的自己脸颊的热度好像更高了。
两个人并肩而行。
顾小遥感受着如擂鼓一般狂跳不止的心脏,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盛秋行的表情,虽然只是看起合情合理的一句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就泄露了一些她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情绪。
情绪迷离之间,顾小遥感觉到自己的手好像被人攥住了。
她低着头,愣愣的看着他用理所当然的姿态,包裹住了他的大手。
而后听见他说:“顾小遥,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管周蛾父母的事,那笔钱如何分配,你不要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