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咏之回去后一夜没睡。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先祖那么努力,到李云嘴里怎么就成剥削剩余价值。半夜他起身,写下日记。
他的内心烦乱又茫然。
早晨他双眼通红。即便早饭端到跟前,他边吃边想,味同嚼蜡。当值时梁主簿进门,瞧见失魂落魄的崔咏之,先问好才说:“县令昨夜也没睡着吗?”
崔咏之点点头,“你也是?”
“他说的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要挖名教的根。他那一套东西岂不是说要,只要有越来越多人劳动,就能创造更多财富?这怎么可能?
你我都知道土地产量有限,人数过多就会造成饥荒。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定是歪理邪说!”
崔咏之点头:“是。我们要想办法找出来他说法的漏洞。”
“怎么找?”
“单靠我们两个人实在太慢。县城里还有很多读书人,不如联合他们,这么多人总能找到不合理之处。”
“好。崔县令,我现在就去联络。城中许多读书人与在下都关系密切。”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完毕,梁主簿便动身。他逐一拜访城中旧日读书人,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地主,李云造反过程中受到极大伤害的那批。
梁主簿也是个聪明的,那些年老的他不叫他们去,因为这些人不好煽动,而且比较顽固,他们胆子小,既然李云对读书人没有优待也没有迫害,他们不会主动改变现实。
那些年轻人一听李云宣扬的是这套学说,顿时拍着胸脯道:“梁主簿放心,我等今晚必去,好教那人知晓我等厉害。”只一日时间,便联络四十多位读书人。
有三十九位已经答应要去看看。
当天晚上,李云来讲课,有些意外看到有这么多读书人。其中有个皮笑肉不笑的人,道:“听说李将军讲人为什么受穷,可我等都比较富裕,所以特意来听听。”
李云笑道:“来得好,你们若是有同窗或者什么的也都可以来。”
今日讲的又是两个概念,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组织。这两个说起来也都是大概念,牵扯到非常多东西。李云讲述的通俗易懂。
这倒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深深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对象都是读书非常少的穷苦团体,讲的太深他们根本听不懂。
所以白日里只要没事他就会琢磨该怎么讲。
讲完又是一个多时辰。李云下课,并没着急走,而像是等着什么。果然崔咏之梁主簿两个人又围上去,问一些问题。
李云耐心解答。突然有个书生问:“既然如此,那敢问将军,税收又是什么东西?”
“税收本质就是用国家机器的方式剥削百姓。所有税收其实都是剥削而来的。”
“那是不是说明将军也是食利阶层。”
“是。”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想过李云会否认,抵赖,但没想到他居然大胆承认。见他这幅样子,李云笑道:“这个身份本身是中立的,没有好坏。重要的是人。”
崔咏之哑然,想说什么又突然暗淡下去。
李云道:“我跟皇帝,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只不过皇帝统治范围更大,我统治的范围更小。但是我们两个不一样的地方,真就是统治区域的大小吗?
不,而是对税收的使用方式。前几日 你们也都知道,有很多农人主动缴纳赋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是笨吗?不是,他们最精明不过。哪怕是在座的诸位,都比不过。
他们这么做,是利益。我给他们分地,他们当然要拥护我,否则谁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有个书生不认同:“那是因为他们只知道小利。”
李云笑道:“你们儒生相信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以利。这话倒是没错,但你们搞错对象,这话更多是对自己说的。你要做个君子还是小人呢?
是只知道利的人?还是个讲义的君子?这是不同的选择。但你不能拿这个要求他人,你说那些农人只知道小利,可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今年的税赋才创新高。
崔县令,你自己做过县令,哦,还有梁主簿,你们都管理过钱粮。去年县里有多少粮税?”
崔咏之想了想老实回答:“税赋合计六千石。有人没交,拖欠许多,最终只收上来四千多石。”
李云道:“崔县令也算是能臣。据我所知许多县里的赋税顶多只能缴纳一半多。那你们知道今年赋税有多少吗?”
众人摇头,不过大家想着,今年赋税定得如此低,只怕不会太多。
李云也没卖关子,直接给出一个数据,五万三千两百四十石,“那些农人多缴纳上来的大约有六千多石。合计差不多是六万石,比之去年翻十倍。”
“这不可能!”当时就有书生崩溃,怎么可能这么多?这不是开玩笑的嘛?如果一个县中就能手上来这么多赋税,那么整个大梁国怎么可能会陷入无粮看用的窘境?
李云给他们算一笔账。首先他们隐匿了田产。这在天下各处都一样,其次,很多读书人拥有优待,可以免税,他们将自己的田产全都改成免税的。
即便有缴税的田产,也少之又少,而且还会拖欠。收粮时,小吏会使用大小斗,剔尖之类的手法,导致农民需要多缴税。运输过程中,损耗大的惊人。
除了本身就有这么多损耗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被贪污掉。这个链条上的小吏、官员,谁人不贪一点?
“这种种叠加下来,就是朝廷根本收不到税,但百姓负担非常重,而你们、官员、小吏、乃至稍微有些权利的粮长、漕工都会趴到上面吸血。
本质上是由千千万万的农人、工匠供养你们。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书生崩溃:“可是你也不是食利阶层吗?方才你自己也承认。”
“当然,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我的税收是如何使用的。加强防御、建设军队。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要秉持这个观点,谁还会说我是吸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