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笑道：“怎么样焦侍郎？跟我回去吧。我哪里还有好多东西可以学。”
焦赞脸色复杂地看着李云，最后还是摇摇头，“汉贼不两立。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好好报效朝廷不行吗？”
李云叹息：“焦侍郎，我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会每个朝代都会在三百年左右的时间内崩溃？这到底是因为历史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因为我们有其他问题呢？”
焦赞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我看历史书，感叹王朝的末年总是有奸臣误国，皇帝不堪重任，昏庸残暴。”
“这话我就不同意，那为什么开国王朝的时候前面几个皇帝总是励精图治，取得很强大的成功？他们要么武功盖世，要么就是贤明君主。 而一个王朝的名臣，基本上也会在中前期出现？到了后期那些所谓的名臣，一般不过是矮子里挑将军罢了。
焦侍郎，这种说法有很多问题都没办法解释啊。”
焦赞先是凝眉沉思，继而又眉头舒展，“你说的对。但是王朝末年昏庸皇帝确实很多，几乎个个都是，这该怎么解释？”
李云笑了笑道：“其实，皇帝们的资质都差不多。如果是明君，那资质会好些，天赋好些，比如秦皇。万古无一。但大多数皇帝都跟普通人差不多。
就拿当今来说，幼时读书，聪颖而又刻苦，时常被几个大学士称赞，可是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他成了这样呢？
荒银无度，我听说，甚至让人在京城里肆意搜刮民女，妇人都不放过。有一次，秦大学士劝他戒酒，他说我就喝一杯吧。叫人做了个硕大无比的杯子，喝至一半，叫太监重新添上，他对秦大学士说，师傅，我这没有违反你的教诲。
焦侍郎，你也见过陛下，你说他是那种特别蠢笨的人吗？是那种天生的昏庸之辈吗？”
焦赞黑着脸道：“你竟然敢诽谤陛下？”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是。”
“伤天害理吗？”
“没有。”
李云笑了笑，说道：“既然是事实，而且又没有违反风序良俗，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呢？这个总不能也要为尊者讳吧。”
焦赞语塞，他看着李云，不想继续纠缠，问道：“你接着说，他们为何会变得昏庸？”
李云道：“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但真要说是什么原因，那就是因为皇帝制度的设计有个很大的问题，而且永远都没办法解决。那就是土地问题。
土地总数量是有限的，而人口可以无限。只要人们愿意他们就会一直增加人口，直到有一天土地上再也无法承受这么多人，就会爆发冲突，战争。无论是内战也好，或者对外扩张也好，总是要想尽办法弄死一大批人，这样才能回归平衡。
所以，王朝开始的时候，人口总数是少的，这个时候空地很多，大家可以肆意生长。不容易出现问题。等到王朝末年，土地大多数集中到大地主与豪绅权贵手里，民不聊生，这个时候的朝廷群臣，早已成为大地主大豪绅的代表。
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为平民说话，他们思考的也不是平民。而皇帝呢，这个时候基本上什么也做不了。就说商税，我听说朝廷财政吃紧，缺银子，可是你问问陛下敢不敢动商税？
这个时候皇帝只有昏庸，因为很多普通人处在这种环境中，是没有办法活得很滋润，更没办法反抗这种环境，剩下的只有吃喝玩乐。
所以，焦侍郎，目前的制度设计，就是为了让皇帝昏庸，除了吃喝玩乐最好什么都不管才好，你说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出现明君呢？”
焦赞猛拍桌子，呵斥道：“胡言乱语。朝堂上衮衮诸公虽然不乏投机取巧之辈，贪财好 色之辈，但是大多数人其实都一心为公，怎么到了你嘴里如此不堪？”
李云笑了笑起身道：“焦侍郎，我知道你是个忠臣，而且想留名青史。可是我说的话你也想想，看看对不对，我先告辞。明日再来请教侍郎。”
他带着崔咏之离开。
崔咏之对李云提及的种种弊端颇为感兴趣，路上天色尚未晚，留有一丝残阳，两人安步当车，沿着河边的垂柳树荫行走。
崔咏之道：“大都督，你做这些事是真的认为皇帝的制度设计有问题吗？这天下完美的制度是什么？”
“你要明白，所有制度的设计都是为了规训人。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不是动物，而是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就不可避免会出现分歧、混乱、相互中伤，乃至攻击刀兵相见。
所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制度。一切就看这个制度是否设计了足够多的冗余，可以支撑制度度过更长时间。
或者说，这个组织有没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崔咏之道：“那皇帝制度究竟有什么问题？”
李云笑着说道：“皇帝制度是表面化的制度。什么叫表面化呢？就是皇帝其实只是个代表而已，商周时期，天子就是天下共主。如今的皇帝虽然比天子的权力大得多，但本质上并没什么变化。
所以真正的主人，是天下的士大夫阶层。皇帝就是他们的代表。这种制度设计，是把天下所有的矛盾都集中于皇帝一人身上。所有权利也都集中于皇帝于一人。
但是真正核心的矛盾，永远都没办法解决，那就是普通百姓，跟士大夫阶层的矛盾。他们之间的矛盾只是被强行转移到皇帝身上，并没有真正解决啊。
迟早有一天，皇帝也无法承受这种矛盾，天下就会大起义。设计之初，这一结果就已经无可避免了。”
崔咏之呆住。他觉得李云说的不对，可是又没办法反驳。总之这一切都像是有个圈套儿，套住了他，他没办法自己思考了。
夕阳西下，两人缓缓踱步离开了焦赞的庄园，此时李云才想起还没把古登来的信交过去，想想还是算了吧。焦赞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古登来在他眼里可能连个屁都算不上。
两人带上侍卫，骑马飞奔而去，天黑之前才算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