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北尧也不慌，语气如常回答：“头回来此处，有些晕头转向，方才走错了方向，折腾了一会儿。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不习惯这样膳后泡澡，有稍许闹肚子。”
说完，宁北尧还冲着花寻露出一抹羞赧的笑。他这一笑，倒是将花寻有一瞬间看迷糊了。原本要问的话也在这一刻给忘了个精光，只道：“没遇上什么事便好。我见你这般久未回，还以为你出事了。”
语气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担心。
宁北尧微怔：“你出来寻我，是因为担心我？”
“嗯。”花寻点了点头，“这宜春居的雅间听闻偶尔会有贵人来泡澡，就连府尹大人也喜爱此处。我是怕你不知晓这些，冲撞了贵人被抓了。”
见花寻眉头都微微蹙着，宁北尧知道她这是真担心了。又听花寻小声道：“民不与官斗，咱平头老百姓可不能轻易惹上朝廷命官。”
宁北尧听得眉头一挑，颇有些好奇：“那你今日还替岳母出头？”
不仅替夜明月反驳回去，还硬生生逼着对方不得不道歉。这简直是得罪大发了。
“那不一样。”花寻回答得果断，“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坐以待毙吗？一家人就得守望相助！”
说完最后一句，不仅是宁北尧，就连花寻自个儿都愣了一下。她反应过来，不免在心中吐槽自己，什么一家人，都只是假象罢了。
雅间内，夜明月与一剑侯隔着水池间薄薄的一堵墙倚靠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阿尧该不会如寻儿担心的，真的遇上什么事了吧？怎的还不见回来。”夜明月微微蹙眉，眼睛也忍不住朝外张望。
隔壁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夜明月一听便知应是一剑侯在拿他的佩剑。只听一剑侯道：“此地我进来时便觉得有些许奇怪，那院中廊下的人虽算不得高手，但也都是会武功之人，瞧着像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在一个小小澡堂当护院，难免叫人生疑。只是瞧花寻高高兴兴的模样，又听她说这宜春居开了好些年了，他们便没有往深处想。
“不若我出去看看。”一剑侯说着便要动身，夜明月的理智此刻却拉了回来，忙阻止道：
“先不急，再等等看。花寻向来聪慧，若真遇着事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呼救。”
一剑侯听了也觉得没错，便又将已经拿在手中的佩剑重新放到了池边。两人忽地都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听夜明月开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惆怅。
“我们是来花家寻令牌的，这会儿竟还担心起花无柳的女儿来，真是可笑。”
一剑侯没吭声，算是默认。
夜明月脸上露出自嘲的神色，又难免在心里懊恼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她出声提醒：“别演着演着，还真将自己演进去了。假的就是假的，看起来再真也不可能成真。我们与她，不是一路人，也成不了一家人。”
一剑侯沉吟片刻才道：“这是自然，我从未忘过。”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一剑侯以为夜明月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时，她却忽然轻声开口：“你有家人吗？”
“没有。”一剑侯回答得干脆。
“那你有过吗？”夜明月又问。
一剑侯靠在池边，两只手摊开搭在两旁，回答：“有过，只是那时候年岁小，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了。只知道家里闹了荒，饿死了许多人，我爹娘也死了，而我饿晕在路边，被青龙门的人带了回去，将我养成了青龙门的一名杀手。”
大约是进了青龙门后，他至少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再加上年岁小，于是也不会再去想过去的事，渐渐地对于儿时的记忆便越发的模糊。
“真好。”夜明月语气里竟透着几分羡慕，“至少你还有过。”
一剑侯不由朝着间隔开水池的墙看去，仿佛是想透过墙看到夜明月此刻面上的表情一包。他双眸似乎变得更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不过片刻，他回过神来，再次提醒：“不要陷进去，花家不是你的家。还是早些想办法让花寻恢复记忆，拿到令牌尽早离开。”
夜明月眼中的光暗淡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低着头盯着池中的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花寻与宁北尧回来，这雅间里的气氛才又重新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花寻也没察觉二人的异常，坐在雅间的矮几旁，一边喝茶一边小嘴没停，说着宁北尧上厕所绕迷糊了的事。就像是寻常人家里，活泼的小女儿发现了什么趣事儿，分享给家里人听。
水池与雅间厢房内也是有屏风相隔，水池与厢房里的人互相看不见，可声音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此刻一剑侯与夜明月待在一处，便会发现对方的脸上竟浮现出点点笑意。
等泡完澡回到花家，四个人都趁着身上还暖洋洋的，早早上床睡觉。越临近过年，这天儿可就越冷了。
躺在床上，四人心思各异。
花寻回想着今日泡澡种种，心道如今四人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拉近了许多，主要是与假爹娘的关系似乎亲近不少。她自然是有私心的，与他们变得亲近些，若是到时候找不到那令牌，至少看在关系不错的份上，别杀她才是。
宁北尧满脑子都是半个月后武林盟主祝千醉要来汝城与赵立春会面一事。半个月后已经是正月，正是各家各户走亲戚拜年的时候。祝千醉莫不是特意选了这么个时机，借着拜年来拜会赵立春？就算是叫人发现，也有个说头。
毕竟朝廷也从未明文禁止过朝廷命官有江湖朋友。
一剑侯与夜明月倒是在想同一件事，那便是如何让花寻记起从前的记忆。他俩今日回来的路上刻意与花寻和宁北尧拉开了一段距离，两人小声商议过，觉得故地重游和让花寻吃到小时候的味道或许能唤起她的记忆。
夜明月虽然一心钻研毒药，可到底是医家启蒙，还是略懂一些的。
于是两人躺在床上，各自想着要如何去打听些花寻儿时的事。想来此等事，这木棉巷中与他们比邻而居二十多年的老街坊定是能知晓些的。
二人一致决定，次日就要去打听一番。
等到了次日，大头送来了刘掌柜的酬金，也带了了消息：“花寻，我同刘掌柜说了，他同意请你爹去杀猪。你叫你爹准备一下，这次要杀的猪多，明日得早些去。”
花寻一口应下，心里盘算着等晌午日头好的时候就去将借丁二少的银子还了。只是还没等到晌午，一剑侯却来铺子里寻她，二话不说就让她关了铺子，拉着她上了马车。
花寻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一座陌生的山脚下。
花寻：？？？
“爹，你带我来这儿作甚？”她大为不解。
一剑侯却没有过多解释，只大手一挥：“爬山！”
说完不由分说就领着花寻往上爬，花寻心中莫名，不知道一剑侯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可见他满脸严肃，她又有些不敢问。
直到两人在山上转悠了好一会儿，似乎一直在某个地方打转后，花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爹，你究竟想带我去山中何处？咱们在此处绕了几个圈了。”
一剑侯一愣：“有吗？”
花寻重重点头：“有啊！”
一剑侯脸上露出一丝迷茫，随后却双眼盯着花寻，盯得花寻后脊发凉，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听一剑侯认真问：“你想起来没？”
花寻一头雾水：“啊？想起什么？”
“你不觉得这山眼熟吗？”一剑侯不死心地追问，“比如你儿时曾与你阿爹一起来爬过？”
“啊？”花寻刚要说她儿时没有同花无柳爬过山，可又忽地记起自己说过她忘了许多过去的事，于是装傻道，“我不记得了。”
一剑侯还是不死心：“你再想想呢？”
花寻无奈：“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我连这山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是陆柳山。”一剑侯郑重说道，像是在说十分紧要的事。花寻忍不住挠了挠头，说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山呢。”
一剑侯见花寻双眼澄清，瞧着的确是对此处一无所知，不由叹了口气，难免有些失望。
他摆摆手：“罢了，那便回吧。”
花寻跟在一剑侯身后，有些好奇问：“爹，你怎会觉得我与阿爹来过此处爬山？”
“我听隔壁陈娘子说的。”一剑侯脱口而出，“她说你们这儿的人几乎都爬过这山，我想着花无柳应当也带你来过。”
“陈婶子说，咱们这儿的人都来爬过这陆柳山？”花寻十分的不可置信，不对啊，这山她听都没听过，也没听街坊邻居提起过啊。可见一剑侯认真的模样，显然不是在撒谎。
花寻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额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一剑侯扭头看她。
花寻笑道：“陈婶子说的定是如牛山，她是外乡人，说话带家乡的口音。”
一剑侯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力。
这时花寻“咦”了一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走错道了？这条路方才没见过呀。”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两人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在这山上迷路了。
花寻：……就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