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蓝色的海面在微弱的月光下起伏涌动，泛着幽暗的磷光。
费尔南多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就如同一条深谙水性的狡猾海鱼，轻捷地破开海浪，借着浓重夜色的完美掩护和抢先起航的优势，已然驶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船尾，真正的费尔南多一只手扶着桅杆，一只手拿着一只千里镜，正回望着身后的情形。
视野尽头，那艘被他遗弃的主船如今只是一个在海平面上缓慢移动的模糊黑点，小得可怜。
咸湿的海风将他棕色的发丝吹得凌乱，却吹不散他脸上那抹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冰冷笑容。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他用母语葡萄牙语低声咒骂，声音淹没在了海风里：“真以为我会把黄金放在那艘显眼的主船上吗？”
他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轻柔而充满占有欲地拍了拍身前被海浪打湿的围栏，语气充满了得意与自豪：“这艘‘海燕号’，才是我真正的王牌！我所有心血的结晶！”
侍立在一旁的亲信脸上也堆满了奉承的笑容，恭维道：“在辽阔的大海上，您才是毋庸置疑的王者。谁能想到，这艘看似不起眼的小船，不仅拥有最强的承重结构，航速更是冠绝整片海域呢？”
“哈哈哈！”
费尔南多放声大笑，碧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野狼般的贪婪光芒，“没错！如今有了这艘船上的黄金，我不仅要做这片海域的霸主，还要踏平大明日国和朝鲜，做这三个国家的霸主！”
他兴奋地拍着船舷，满是憧憬地说：“这艘船上装得可是我未来的前途！只要我们能顺利返回，将这笔财富献上，国王就会让我成为舰队司令！”
“到时候，我要带着舰队，踏平三国！”
他再次抬眼，望向身后的宝船黑影，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里充满了戏耍猎物成功的快感和嘲讽：“沈子晋？顾云？你们就在后面慢慢追吧，哈哈哈哈哈！我的海燕号船速远超你们的宝船，你们除非会飞，不然，只怕是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
海风呼啸，推动着“海燕号”轻快的船身，像一支离弦的银箭，将笨重的追逐者越甩越远。
此时，主船宽阔的甲板上，张小白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死死扒着冰冷的船栏，伸长脖子眺望着前方那个几乎要与墨色海天融为一体的微小船影，眼看着那点影子越来越模糊，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像是在无情地不断增大，他猛地一捶船栏，气得直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妈的！这龟孙子的船怎么这么快！沈子晋！你快想想办法啊！再让他跑下去，咱们煮熟的鸭子就真要飞了！”
沈子晋眉头紧锁成川字，“闭嘴！”
冷厉的目光扫过聒噪不休的张小白，沈子晋在终于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拧眉思忖了几息，而后视线一一扫过空旷的甲板、鼓胀得几乎要裂开的船帆以及因为满载而明显吃水很深的船身。
己方这艘船体积庞大笨重，又装了不少货物，速度根本不可能与对方那艘特意打造的轻快小船相比。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决绝。
“守好舵！稳住方向！”他头也不回，冷声对张小白丢下一句命令后，便转身快步冲向通往幽暗底舱的楼梯口。
“喂！你干嘛去？这节骨眼上你下什么底舱啊！”张小白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喊，但手上的活儿却没有丝毫懈怠，仍旧将舵杆控制的稳稳的。
“沈子晋你哑巴啊！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找死别带着我！”张小白继续骂骂咧咧地说着，沈子晋却好似听不见一般，速度飞快，毫不犹豫地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只剩下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快速远去。
底舱一片狼藉，昏暗不堪。
之前张小白放水造成的积水尚未完全排干，在脚下哗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货物浸泡后的怪味，以及火药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酸涩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沈子晋无视了那些东倒西歪，显然已经彻底报废的火药桶。
他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和对各类船只结构的深刻了解，在杂乱堆积的货箱和狭窄的舱室间快速而无声地穿梭搜寻。
终于，在一个相对干燥，并且用木料额外加固过的偏僻角落里，他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门小型的佛朗机炮！
黑沉沉的炮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旁边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密封性看起来尚好的结实木箱。
他用匕首撬开箱盖，里面赫然躺着几枚圆溜溜、沉甸甸的铸铁实心弹丸！
见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沈子晋一向冷厉的眉眼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在见识过费尔南多的火力后，沈子晋就猜测他的船上一定会有佛朗机炮，而且这东西分量重，威力大，一般都是重点保护对象，会放在特定的地方，所以短时间内不会被灌下船舱的淡水淹坏。
果然，他猜对了。
沈子晋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竟凭借一人之力，猛地将那足足有三百斤，沉重又冰冷的铁炮抬了起来！
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隐现，他咬着牙，一步步将这凶器拖上通往甲板的楼梯。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炮身与木结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船舱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我靠！你从哪儿搞来这大家伙？”甲板上的张小白正急得团团转，听到这动静愕然回头，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少废话！帮忙！”沈子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命令口吻。
他将炮身架在相对稳固的船栏基座上，迅速检查机括，填充弹药，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步骤却异常精准老道。
虽然对沈子晋的口气有着不满，但眼下张小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只能不情不愿地上前，用能找到的所有杂物死死抵住炮架后方，以防后坐力掀翻火炮，同时忍不住啧啧称奇：“行啊你沈子晋！连这西洋玩意儿你都会摆弄？这可不是一般江湖人会的把式，倒像是军营里混过的？”
沈子晋正在调整射击角度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语气平淡地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在日国军队时，学过一些。”
话落，他便专注地眯起眼，估算着距离、风速和船只的晃动。
“呵，”张小白闻言则是嗤笑一声，小声嘀咕，“当汉奸还挺敬业，什么都学……”
就在这时，沈子晋猛地一拉火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炮口喷出了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即使有张小白拼命抵着，也依然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站在炮架旁的张小白直接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甲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咳咳……沈子晋我日你大爷！”张小白被硝烟呛得眼泪直流，揉着几乎散架的肩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你他妈开炮也不说一声……”
“我大爷早死了，你要下去找他吗？”沈子晋回眸睨看张小白，冷冰冰的话语里却透露出几分故意的恶劣。
张小白听到这话，瞬间反应过来，“沈子晋你故意的！”
沈子晋闻言轻哂一声，没有接话，而是收回视线，望向远方。
只见那枚炮弹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模糊的轨迹，却远远地落在了费尔南多所在的小船左后方数十丈的海面上，只激起了一道高大的水柱，并未命中目标。
“歪了！你能不能行啊，居然打歪了！”一同看去的张小白见状又嫌弃又着急地说。
只是话虽如此，但张小白知道，海面上炮击远比陆地困难百倍。
船只随着波浪不断起伏摇晃，脚下甲板几乎没有片刻稳定，风速、湿度、双方船只都在移动，任何细微的计算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
以沈子晋方才那一炮的水准，算是不错了，只不过张小白可不想夸这个想弄死自己的死对头。
沈子晋面沉如水，对张小白的抱怨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丝毫气馁或尴尬。
他只是抿紧嘴唇，动作更快、更稳地开始清理灼热的炮膛，刮除残渣，重新测量装填发射药，眼神专注地估算着更加复杂的提前量，准备进行第二次尝试。
他的侧脸在硝烟映衬下显得格外冷硬，张小白见状，也顾不得继续骂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躲远了些，生怕再来一次。
而就在沈子晋即将再次点燃引信的那一刹那——
轰隆隆！！！！
一声远比佛朗机炮轰鸣恐怖十倍、百倍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猛然炸响！
整个海面仿佛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张小白和沈子晋的胸膛上，震得他们耳膜嗡鸣，几乎失聪！
两人却顾不上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动作一致地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费尔南多小船所在的位置，已然被一团巨大无比、混杂着火焰与浓烟的恐怖火球所吞噬！
那艘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碎。
木屑、碎片、乃至模糊的人体残骸被抛向高空，然后如同下雨般纷纷扬扬地砸落周围的海面！
熊熊烈火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看去，也依然触目惊心！
强烈的冲击甚至推得他们这艘主船都剧烈摇晃起来，船帆哗啦乱响。
张小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半晌，才机械地转过头，结结巴巴地问同样面露震惊的沈子晋：“……你、你干的？第、第二炮打中了？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炮？威力也太离谱了吧？！”
沈子晋缓缓摇头，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已然化作火海炼狱的区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我。佛朗机炮的实心弹绝无此等威力。这……倒像是火药库被彻底引爆才可能造成的景象。”
“火药库自爆？”
张小白更懵了，一脸的难以置信，“费尔南多那老狐狸……自己玩火把自己点上天了？不能吧？他图啥啊？带着黄金一起升天？”
沈子晋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异常阴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立刻扔下火绳，快步冲向船尾，猛地扳动舵杆，调整船帆角度。
“你干嘛？”张小白追问。
“过去看看！”沈子晋的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地决断，“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黄金！”
随着沈子晋的话，主船快速地破开波浪，朝着那片依然在燃烧、漂浮着无数残骸的海域，谨慎而又坚定地驶去。
空气中，也逐渐开始弥漫起了一股皮肉烧焦和硫磺混合的怪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