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尽卯初,鸡鸣日升,天色亮而火海熄,棋网密布的锦城街道依旧不闻人声。
柴堆枯井、床下灶膛,瞪着一双双惊惧的瞳眸,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屏气敛声,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来了杀人不眨眼的披发魔王。
忽然,一阵惊锣响彻街道。
还伴随着扯嗓大喊的人声:“还喘气儿的全都出来,有伤的去安乐坊包扎,没伤的直接收拾家当,跟到官兵出城!”
说罢,便又是一阵急促锣声。
如此的敲锣人每隔三五条街便有一个,遍布整座锦城,不断地重复相同的话,确保每一个躲藏暗处的百姓都能听清指令。
初时,惊魂未定的百姓们被这惊如霹雳的锣声吓得不轻,还以为是披发魔王们又想到了折磨人的新招数。待多听几遍后,便渐渐确定这应该不是披发魔王,而是官府的衙役兵丁。他们喊出来的话,也不是听不懂的骇人异语,确确实实是再熟悉不过的锦城话,而且安乐坊是官办的给穷苦人免费治病的场所,如今让他们去那儿,更像是官府在统一安排灾后事宜,不像是那些粗暴的魔王干的事。
莫非那些吓人的披发魔王们被解决了?
百姓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试探地走上街道查看情形,待确定真的再无披发魔王时,所有的担惊受怕皆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或相拥而泣或奔走寻亲,笑声哭声于街头巷尾接连响起。锦城又活了。
与城中又哭又笑的嘈杂相比,苏府内则一片井然有序的凝重。
经过一夜大火,暖泉筑已经成了废墟枯架。
吴既明眉头紧锁守在废墟旁,他身后则是战战兢兢额汗涔涔的苏家家主苏承佑。
苏承佑早没了往日风度翩翩锦衣华服的模样,如今衣衫破陋遍身尘泥,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昨夜一场大乱,自己在王府里当夫人的姐姐去世了,本就已经失去了在锦城立足的重要靠山,若再加上蜀王和王妃死在自己的府里,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过诛九族的罪。
另一边,龙吟和白予墨则在府内帮忙清点寻找逃散的夫人、王子和郡主。
白予墨则插空对龙吟讲起了自己毒发后又复生的始末。
原来,当时被西僰人的刀毒所伤后,李润居从西僰人身上找到了解药。一入口他便意识到,这个药的味道很熟悉,至少其最主要的几味药及其配比,与他为她调配的解药药丸一模一样。
闻听此言,龙吟不禁面露讶异:“竟有这等巧合?”
“倒也算不上巧合。”白予墨解释道,“别忘了千绝峰十二毒中,排名第一的是什么?”
如此一说龙吟也就明白了大半。千绝峰十二毒,其中第二至十二毒,皆为毒药或毒蛊这等具体的毒物,唯独第一毒乃是一门武功,便就是毒杀燕影门六子的竹雾衔月掌,也就是白予墨身上毒入心脉的剧毒。
千绝峰作为西僰人的细作据点,为西僰复国之战调制的毒药,是以千绝峰第一毒为基础,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既然西僰人身上的解药能解战场淬毒,说不定也能解白予墨身上的毒。
“嗯,他就是这么想的,想着再找一个解药来给我碰碰运气,还以为要自己亲手再杀一个,这时候你安排的生擒西僰兵的弟子就到了。”白予墨讲到,“只可惜那些西僰兵都是死士,当发现要让他翻译密信说出解药配方的时候,西僰兵便自尽了。但好事是,弟子们也带来了多的解药,润居给我吃了一颗,自己留了一颗,作为研究配方之用。毕竟你交代过,真打起来光西僰兵身上的解药肯定不够我方的将士百姓用。”
“闻味辨药?”龙吟确认道。
李润居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打出名声,便是因这一身闻味辨药的本事,只不过人传人难免有夸大神话之处,让她不甚清楚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白予墨点点头,道:“比起煎药时的气雾之味,药丸因工序更多,药材的味道变化也更复杂,需要的时间也更多。”
龙吟闻言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李润居是江湖上第一个为中了竹雾衔月掌的人续命五年的大夫,说明他当年便已经摸索到此解方的十之一二,如今再有解药相助,他复原配方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忧的是,西僰大军随时可能抵达,还不知配方能否在交战前被研究出来。
“沈夫人?!”
“妙音夫人?!”
仆婢一阵惊呼打断龙吟思绪。
她与白予墨同时循声望去,只见挺着肚子的沈夫人与一背着幼儿的藏族女子相扶相搀走入苏府,两人神色疲惫苍白,衣衫遍染血迹,人人见之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