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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
会宁防城北兵甲署空荡荡的甲一房内,芷兰默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想象着当时盔甲军服交接时的场景。
芷兰注视良久打破沉默道:“当时在这库房之内参与交接的共有多少人?”
兵甲令魏猴子思索了一会儿道:“当时在场的有防主阎大人,兵曹、输运署、兵甲署、工市署等诸曹署的参军、令丞、胥吏,还有来我防办理交接事宜的河州总管府中郎苏大人及其僚属,大概有将近四十人,其间还有役工进进出出,并未计算在内!”
“若是这间库房内码放着一千箱盔甲兵服,如此之多的人站在此处交接岂不是太过拥挤了?”
“李夫人有所不知,这甲一房被两道隔墙分割为三间,如今你我所站的这间当时只码放了二百箱,里面两间各码放了四百箱!”
芷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追问道:“当时你等勘验的五十箱是不是皆是从此间的二百箱中选定,另外两间的八百箱未曾勘验?”
魏猴子眨眨眼道:“这个……这个已然过去好些日子了,老夫上了些年纪,着实记不清了……”
芷兰逼视着他道:“到底是你记不清了,还是你不敢讲呢?”
魏猴子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老夫真是记不清了!此案关系重大,岂容老夫随意猜度!”
芷兰悻悻地离开兵甲署,与宇文直迎面相遇了。
“梁柱儿刚刚来找过我!”
“想必他又缺钱了吧!似他这般龌龊的男人没钱了便装出一副可怜样,可一旦有了钱,却又不知到何处去寻欢作乐去了!”
宇文直笑着叹道:“看来这世间男子似我这般心存浩然正气者犹如凤毛麟角啊!”
芷兰对于他与韩湘儿之事多少有些耳闻,本想借机嘲讽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知为何竟对他莫名地有些心软。
见芷兰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宇文直识趣地适可而止,正声道:“梁柱儿刚刚从梁蜂儿的发小儿谢三胖那里打探到一个重要消息。谢三胖前不久曾在灵州[13]船坞意外撞见过梁蜂儿……”
芷兰不屑道:“似这样的消息,梁柱儿的心中还不知藏着多少,看来这些日子他什么也不必做便可衣食无忧了!”
芷兰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皱皱眉道:“木箱!灵州船坞!船只大修!”
市侩
院门仅仅开了一道缝,谢三胖那只胖乎乎的手扶着门板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惹恼了老子,老子便去报官了!”
宇文直亮出那块“敌闻司”腰牌,厉声道:“我们便是官府中人!奉劝你还是放老实点儿!”
谢三胖的脸上随即露出谦恭的神色,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腰牌,见其立面上写有“武字四百零七号”,上刻有螭纹,下有“敌闻司”三个大字,还有“京外官”三个小字。这块腰牌看上去做工颇为考究,不似是仿冒品。
身为牙侩的谢三胖自然是见多识广,虽然此前并未与“敌闻司”打过交道,却也晓得“敌闻司”的厉害,忙低头哈腰道:“二位官爷,里边请!里边请!”
谢三胖忙将两人请到屋中,热络而又小心翼翼地招待着。
宇文直径直逼问道:“前几日,你可曾去过灵州船坞?”
谢三胖并未直接回答,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笑着试探道:“不知这位官爷是听何人讲的?”
宇文直取下腰刀,重重地摔在凭几之上,喝道:“我只管问,你只管答!若胆敢欺瞒本官,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谢三胖吓得缩了一下本就不长的脖子,低声道:“官爷息怒!小的说便是了!”
“前些日子你可曾去过灵州船坞?”
“去过!”
“你去那里所为何事?”
“我们这些牙侩,无非是替人撮合生意!”
“是何生意?”
谢三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修理船舶需要消耗大量木材桐油,小的不过是替他们联系了一些主顾罢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芷兰高声反驳道:“你撒谎!若是正经生意,你岂会这般遮遮掩掩?如今梁蜂儿莫名死了,你是最后见到他的人,我等这便将你交由法曹问罪。当然你常日里干的那些私贩货物的勾当,户曹缉私营也不会坐视不管!”
“别!别!还望两位官爷高抬贵手,小的不过就是个穿针引线的掮客,无非是挣些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去灵州船坞究竟所为何事?”
“那日鹯阴船将要离开船坞返回会宁防,来自勋州的玉壁船也将进坞大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什么商机?”
“那些被送至灵州船坞修理的大船返程时往往并不会空着,时常会在暗中载些货物,不仅可以节省大笔运费,即便是沿途税费也可一并省去,越是名贵的货物,课税便越重,经此一趟会省下不少税费!”
“你撞见梁蜂儿是在哪一日?”
谢三胖翻了翻墙上的黄历,道:“小的去灵州船坞那日是腊月十六!”
芷兰心头一惊,居然是鹯阴船沉没前一日,咬牙道:“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真是无孔不入啊!”
谢三胖明知芷兰区区一介女子不太可能是为官之人,故意贬损道:“这位官爷恐怕言重了!那修好的官船空着也是空着,搭载些货物也并无大碍!”
“休要再狡辩!用官船私贩货物之事暂且不予追究!”宇文直转而问,“本官且问你,梁蜂儿也是干你们这行的?”
谢三胖苦着脸道:“其实小的那日见到他也颇感意外。平日里他赚钱的门路皆在女人身上,凭着他还算俊俏的模样和那张满是甜言蜜语的小嘴,不知令多少贵妇人为之神魂颠倒,不惜在他身上大把大把地使银子。这种财色兼收的勾当岂不是要比我们这行要快活许多?也不知他攀上了什么大人物,居然也跑到我们这行来抢饭吃!别看人家梁蜂儿入行虽晚,却是后来者居上。那日小的只是用眼大略一扫便吃了一惊。他居然雇了上百个力工,搬运了起码上千箱货物,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大手笔啊!”
“他运的究竟是什么货?”
“这个小的便不知晓了!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同行之间互相打探。或许他是头一次干,那日他见到我之后神情居然有些不自然,还特意叮嘱小的切勿将此事说出去!”
芷兰插话道:“他想必还给了你一笔不菲的封口费吧?后来你见他死了,便又想着要从他哥哥身上再捞些钱来!你真是个利欲熏心、厚颜无耻之辈!”
“这位官爷怕是又冤枉小的了!小的与那梁蜂儿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见他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自然心生悲悯之情,担心他是因分赃不均而被同伙所害!”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将此事禀告官府?”
谢三胖支吾道:“干我们这行的毕竟见不得光,若是小的将此事禀告官府,一旦追查下来,恐怕不知会连累多少人!小的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不如再去灵州船坞打探打探!”
宇文直手中刀在他面前轻轻挥了两下,威胁道:“你是不是盼着我们早些离开?”
谢三胖满脸堆着笑,赔着小心道:“哪里哪里!只怪小的知之甚少,若是不慎耽误了二位官爷办案,小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倒挺深明大义的呀!”宇文直鄙夷的话音未落,他手中刀便硬生生抵在了谢三胖的脖颈处,道,“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谢三胖重重咽了口吐沫,用颤抖的声音道:“官爷这是何意?小的知道的皆禀告官爷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宇文直收回刀,插入鞘中,与芷兰对望了一下,转身离去。
谢三胖毕恭毕敬地送了出来,小声试探道:“‘敌闻司’可是块金字招牌,官爷若是想借此赚些小钱尽管来寻小的。小的虽无钱无势,无德无能,却唯独对这赚钱的门道还略知一二!如若您日后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宇文直头也不回地道:“难道你想拉本官下水,与你等一同私贩货物不成?”
“谁跟钱有仇啊!您说是不是,有钱便是男子汉,无钱便是汉子难!您可不要小看了我们这一行,只需干一次便可抵得上寻常官员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俸禄!”
宇文直突然停下脚步,打量着他的住处,道:“你干了这许多年生意,家中还不是这般寒酸?!”
“这如何能比?小的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赚得盆满钵满的还不是您这样的官爷?!”
宇文直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凝视着他道:“究竟有哪些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妨说来听听。”
谢三胖见宇文直微微有些动心了,忙道:“输运令曹大人,想必官爷多少有些耳闻吧!此人乃是前任防主的亲信,他那个位置一直惹人眼热,阎大人到任后曾三番五次地想要将其排挤走,却不承想河州总管府有位大人物为其撑腰,阎大人也只得作罢。阎大人后来欲将曹大人升为户曹参军,那可是正三命[14]的官儿,自然要比这一命的输运令要强上许多,可人家曹大人却根本不稀罕。在外人看来,输运署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衙门,曹大人却始终割舍不下,还不是因为这背后的滚滚财源嘛!别看他在城中的那处宅邸颇为寒酸,可人家却在京城长安修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邸,莫说是刺史郡守,即便是当朝国公的府邸都无法与之媲美!”
听谢三胖那口气,仿佛亲见过曹津平那座位于京城的令人艳羡的府邸,即便曹津平果真有如此一座宅子,又岂是他这个市井小儿能轻易见得到呢?口若悬河的谢三胖刚刚所说不知有几分是事实,又有几分是臆造。
宇文直微微笑道:“若是日后用得到你,自然会来寻你!”
谢三胖肥嘟嘟的脸顿时便笑成了一朵花,赶忙道:“小的若能有机会为官爷效力,那可是荣幸之至!”
芷兰见宇文直竟也禁不住利益诱惑,甘愿与这帮市侩同流合污,顿时便升腾起几许怒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宇文直被芷兰甩在身后,却不以为意,叹道:“人皆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也!”
溺亡
寒风阵阵,大雪纷飞,曾经咆哮奔腾的黄河仿佛凝固了一般,河面上漂浮的不计其数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冰凌缓缓向前流去。
黄河主河道上开凿出一条支道,支道尽头凿出一个方圆三里的水泊,需要修理的船只顺着支道缓缓驶入水泊之中,灵州船坞便修在这水泊旁。
船坞的役工们在支道入口处筑起一道堤坝,等船只驶来后便截断上游来水,随后再放干泊中之水,原本漂浮在河水上的船便会被架于纵横交错的墩木上。
宇文直和芷兰赶到船坞的时候,役工们正在凛冽的寒风中忙着手中的活计,身形掩映在错落的墩木之下。
七八个役工正在船身上刷着淡黄色的桐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芷兰慌忙用手掩住了口鼻,快步向船舷处走去。
十来个役工在船舷附近忙着修理水密舱,有的在隔板与船舷的结合处拼接板材,有的在钉锔加固,有的在捻料填塞,时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宇文直高声喝道:“速速去唤此间管事的出来,‘敌闻司’前来办案!”
其中一个长得如同螳螂一般的高个子役工停下手中活计,懒洋洋地从墩木后面走出来,用慵懒的声音道:“梁典事已然死了!”
“死了?好端端的怎会死了呢?”
“人作孽不可活啊!”那个“螳螂”役工重又钻到墩木后面,干起手中的活计。
宇文直赶忙喊道:“既然梁典事殁了,此处可还有人管事?”
“往东走一百步可见一房,你自可去那里寻方掌固!”
宇文直与芷兰找到了那间房,可刚刚走到房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方掌固正悠然自得地斜躺在脏兮兮的榻上,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吧唧着嘴,陶醉在这浓郁的酒香之中。
宇文直高声喝道:“‘敌闻司’办案!”
方掌固听到“敌闻司”三个字,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趿拉着鞋,惊恐地望向两人。
芷兰这才看清方掌固是个瘦高老头儿,脸上堆满了皱纹和黑斑,微微有些驼背,右手紧紧攥着酒葫芦。
方掌固畏畏缩缩道:“不知二位上官来此,有失远迎!”
宇文直盯着他道:“你可是此间船坞的管事?”
“小老儿何德何能管得了这偌大的船坞?梁典事才是此间管事之人!”
“他人呢?”
“前些日子,他不幸溺亡了,新任典事又尚未到任,小老儿不过是暂时看顾着这船坞罢了!”
芷兰有些气道:“暂时看顾也需尽职尽责,你却只顾着在此饮酒,这成何体统!”
“上官教训得是!不过小老儿年岁大了,百病缠身,不中用了,也管不了这船坞的许多事!”
芷兰在不知不觉间碰了个软钉子,顿觉眼前这个看似有些怯懦的老者恐怕并不简单。
宇文直凑到酒葫芦前闻了闻,道:“此间所盛可是马奶酒?此酒即便是豪饮也不会伤身,更不会上头!”
“看来这位官爷也是酒中行家!”
“行家不敢当,只是平日里喜好小酌几杯罢了!梁典事想必也是极爱酒之人吧?”
方掌固满带鄙夷道:“他酗酒却不爱酒,爱的乃是女色!”
宇文直趁机试探道:“莫非他的死便与这女色有关?”
方掌固顿觉刚刚有些失言,连连摇头道:“小老儿刚刚不过是信口浑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既然如此,梁典事又是因何而死呢?”
方掌固警觉地打量着他们道:“听口音,你们并非灵州本地人氏吧?”
“我等自会宁防而来!”
“会宁防?莫非是孙伏生的案子?”方掌固从宇文直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随即否认道,“看来并非如此!如若不是为了一同溺亡的孙伏生而来,你们会宁防为何偏偏对梁典事之死如此牵肠挂肚呢?”
芷兰心中顿时一惊,会宁防兵工署甲库库监孙伏生居然与灵州船坞梁典事一同离奇溺亡,可会宁防大小官员此前竟对他们刻意隐瞒了孙伏生溺亡之事!
芷兰感觉他们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却总有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无力感,只因这中间似乎还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宇文直笑笑道:“这位老伯眼光可真是老辣!我们‘敌闻司’可不似地方官,有灵州和会宁防之别,皆隶京师司署,所办之案皆是惊天大案!”
“小老儿本就胆小,如此一来自然更不敢胡言乱语了。其实小老儿本就对梁典事溺亡之事知之甚少,即便知道些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此案经本州法曹审理后已然结案,二位上官若想知晓其中详情,还请进城去寻邓参军吧!”
宇文直见对方始终闪烁其词,欲言又止,也不便强加逼问,话锋一转道:“老伯来这船坞多久了?”
“一晃都三十多年了!来时风华正茂,如今却已是两鬓斑白,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梁典事是何时上任的?”
“五年前!”
“你们之间相处可还融洽?”
“人家是上司,小老儿却只是个听差的,尽心竭力地侍奉而已!”
芷兰觉得如此虚与委蛇太过费时费力,索性开门见山道:“敢问老伯近来可曾见过梁蜂儿?此人乃是会宁防的一个小混混!”
方掌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着门外的黄河喃喃自语道:“眼前这条大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险滩密布。谁若是敢蹚这滩浑水,说不定便会有性命之忧!”
隐情
灵州州衙位于城西北,气势恢宏的谯楼之后是一个大大的广场,甬道东西两侧分布着六个相互独立的院落,乃是户曹、法曹、兵曹、士曹、功曹、礼曹等六曹办公之所。
宇文直体贴地撩开法曹正厅门前垂挂的毡毯,芷兰冲着他嫣然一笑,款款走了进去,宇文直紧跟其后。
法曹参军邓寅飞此前曾任京兆郡法曹参军,京兆郡管辖长安、万年等七县。他去年才刚刚调来灵州,从郡官调任州官而且还官升一阶,看似是升迁,却颇有些明升暗降的意味。
京兆郡虽只是一个郡,却因是京师长安所在地而不同于一般的郡。京兆郡的长官并不称郡守,而是称京兆尹,乃是八命[15]官,而京兆郡所隶之雍州的长官也不似一般州那样称刺史,而是称雍州牧,位居九命[16],似灵州、原州这般上州的刺史也不过才正八命[17],仅仅比京兆尹高一阶,人口不满五千户的州的刺史甚至仅为正六命[18]。
宇文直曾任雍州牧,邓寅飞自然认得他,忙深施一礼道:“卑职参见卫国公!”
“速速免礼!”宇文直忙介绍道,“这位乃是原州司马李昞的夫人独孤芷兰!”
“久仰!久仰!卑职与原州王司录有些交情,他时常在卑职面前提及李夫人,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不知二位来灵州有何贵干?”
宇文直轻描淡写道:“我们想向邓参军打探一下贵州船坞梁典事溺亡之事!”
邓寅飞随即一惊,忙试探道:“您贵为国公,竟会因区区小吏溺亡之事亲来灵州,看来此案定然干系重大吧!”
“非也!非也!我如今乃是布衣戴罪之身,不过是受阎防主差遣干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邓寅飞自然知道宇文直其实是在避重就轻,却也不便点破,依旧热络道:“二位稍坐,卑职这便命人去取卷宗!”
一个小吏很快便捧来几大本卷宗,邓寅飞接过来递到宇文直面前,宇文直却看也不看,直接递到芷兰手中。
芷兰当仁不让地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了,终于忍无可忍道:“京兆百姓至今皆称邓参军为邓青天,乃是因你执法如山,刚正不阿,如今看来却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罢了!”
邓寅飞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凝固了,不曾料到芷兰说话居然如此犀利,不过碍于宇文直在场也不好发作,只得苦笑两声道:“此案乃是下属具体经办,难道是卑职把关不严而有什么疏漏吗?”
“岂止是把关不严!如此匆匆结案与草菅人命又有何异?梁典事与会宁防兵甲署甲库库监孙伏生为何会同乘一船?他们所乘之船究竟因何而失事?船上是否还有其他人?梁典事之死是否与私贩货有关?孙伏生之死是否与兵甲被窃有关?此案背后如此之多的隐情皆未查清,邓青天便急着要结案,难道真的问心无愧吗?”
邓寅飞一副无奈的样子,低声道:“梁典事乃是本州刺史大人内侄,孙伏生的顶头上司会宁防兵甲令魏嘉全又是防主阎大人的亲信。两位封疆大吏皆曾专程派人传话给卑职,希望尽快了解此案,刺史大人甚至还越过我们法曹亲自提审此案,将梁典事之死定为不慎溺亡!除了乖乖地在呈文上签名具结之外,卑职又能如何呢?”
芷兰鄙夷道:“如此奉迎上官,邓参军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邓参军今后恐怕前途无量了!”
芷兰本就疾恶如仇,自从痛失爱子后,似乎对恶有着一种近乎神经质般的恨,若是放任她由着性子去说去做,只会使彼此交恶,对于查明案情也于事无补。
宇文直忙打圆场道:“如今朝廷严令追查兵甲被窃之事,梁典事和孙伏生之死极有可能与此有所牵涉。即便有人想要隐瞒,恐怕也瞒不住,一旦东窗事发,邓参军想必也难以独善其身!若是邓参军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不仅无过,还会有功!”
邓寅飞细细品味着宇文直刚刚所说的话,沉吟良久才道:“其实卑职本无意替谁隐瞒,只是有些线索尚未查实,不敢贸然归入卷宗之中!”
见邓寅飞还算识趣,宇文直笑笑说:“可否说来听听?”
“据梁典事的贴身老仆供述,梁典事那日其实是去赴约!”
“赴约?究竟赴何人之约?”
“乌兰关主簿崔新运之约!卑职本想就此讯问崔新运,怎奈他已护送亡妻灵柩回乡,不知几时方能回来,至于他约梁典事究竟所为何事,下官便不得而知了,他为何还会同时约上孙伏生就更加无从知晓了!不过那日他自己却并未现身!”
宇文直惊道:“崔新运同时约了两人而他自己却并未赴约,那两人同时溺亡……”
芷兰打断道:“当时船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邓寅飞有些没好气道:“船上尚有一船工!”
“此人现在何处?”
“案发后,卑职曾设法缉捕此人,却始终未果!”
“可曾有人见过此船工?”
“事发时,一位卖炭老者恰巧赶着驴车从河边官道上驶过,那只船正在河岸附近游弋。他时常给船坞送炭,此前曾见过梁典事,可梁典事发觉他后却放下了帘子。在帘子垂下前,他看到舱内尚有一人。他虽并不认得此人,却能依稀记得此人的身形装束,据其所述此人应为孙伏生!他见到船头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船工,手执一根长杆,撑着船向着河心缓缓驶去!”
“那个消失不见的船工可有什么明显特征?”
“此人右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宇文直的心头犹如惊雷乍响,他曾在乌兰关偶遇一个右脸有刀疤之人,此人与那船工是否是同一人?如若果真是同一人,韩湘儿在这中间又扮演着何种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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