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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丝
一缕和煦的阳光洒在王轨的书房内,为寒冬中平添了几丝难得的暖意。
一排排书架之上摆满了各式书籍,却多是勘验之书和兵法战策。这些年,孑然一身的王轨一直未娶亲,只因他始终念着那个莫名闯入他生活之中,却又突然消失不见的美艳女子。
虽然他也觉得那不过是一场幻梦,可即便是梦醒了,却依旧不愿接受那只是一场梦!
每每想到她,王轨总会情不自禁地吟诵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其实他也知道当初她刻意接近自己是别有用心,他也因此而恨过她,但那点浅浅的恨却渐渐被浓浓的思念驱散殆尽,甚至还幻想着能够与她再次相见,哪怕她又是来欺骗他,利用他!
芷兰看看书架上的那些书,又看看书架旁的王轨。王轨意识到芷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此次来原州的确肩负着一项秘密而又重大的使命,也关乎这场大博弈的胜负!
正因如此,这一年来,他一直谨小慎微,渴望着早些结束这段不堪的日子,渴望着那一天早日到来,可当这一天日益临近之际,他的内心却又变得焦躁不安,因为那一天注定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劫,也是帝国的一劫!
为了掩饰,王轨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却因心乱如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忙转移话题道:“对于那些诡异之事,想必李夫人已然理出了些头绪。”
芷兰却摇头道:“如今仍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更乱,何谈头绪?”
王轨叹了口气道:“李夫人莫要心急,一切都要慢慢来!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与陛下一起探查过的那一桩桩奇案?水鬼杀人、贺拔索命、火神震怒、美女化妖、兵甲飞天,哪一个不是凶险异常,哪一个不是布局精妙,还不是照样被你们一一勘破!”
听王轨说到此处,芷兰神情变得更为落寞,无奈地说:“可惜如今之芷兰已非昨日之芷兰,如今之陛下也非昔日之陛下!”
王轨却道:“李夫人此言差矣!只要您肯放下眼前的一切,不为这世情所扰,您就还是那位慧眼识奸的奇女子!”
芷兰叹了口气道:“放下曾经的一切?放下又谈何容易啊!”
王轨勉励道:“一切过往皆会成云烟,终将随风散去,你依旧是曾经的你!”
芷兰却颇不自信地道:“只怕纵使我拼尽全力,也不知从何处着眼,更不知从何处着手!”
“李夫人可还记得陛下曾说过的那句话。世事犹如一只万花筒,看似光怪陆离,实则万变不离其宗。越是看似离奇,越要以平常之理去寻,离奇之事之所以看似离奇,是因为它被人刻意罩上了一件光怪陆离的外衣,只需扯下这件外衣,真相自会呈现在世人面前。”
“依你所见,这骷髅夜行也是掩人耳目的骗局?”芷兰咬着嘴唇沉思道,“不合常理之事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是因我们不解深藏其中的理,只要寻到其中暗藏的理,不合理之事或许也就变得合理了!”
王轨赞赏道:“在下果然未看错,您依旧是那位洞察秋毫的奇女子!”
芷兰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苦着脸道:“可澄儿一向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变得如同吸血鬼一般!我这些日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其中的缘故啊!”
此时的芷兰已然被那个难解的心结彻底锁住了心,也蒙住了眼!
王轨继续劝道:“想不出来不妨先暂且放一放!李夫人可以试着从这个案子的某个点去深入探究一番。那具没有一丝皮肉的小骷髅不仅自己会动,居然还能劫走虎子。那辆劫走虎子的厢车,在曲折狭小的巷子里根本跑不快,况且巷子出入口又有士卒把守,巷子外的大街上还有巡街的彍骑,当时安仁坊的坊门已经关闭,四个坊角和坊中央还设有军戍铺,可那辆厢车仍旧不见了踪影!更为蹊跷的是虎子的尸体居然几日后在你家院中的大槐树下被发现!这一连串匪夷所思之事就在你的眼前上演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丝察觉吗?”
一幕幕场景、一个个片段,在芷兰的脑海中一一地闪现,又迅速消失。沉默不语的芷兰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细节,大声喊道:“不对!”
“哪里不对?”
芷兰并未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道:“小枝如今身在何处?”
“我特地去监牢打探过了,小枝已然暴毙于狱中。”
“什么,她居然死了?”芷兰惊叫之后又陷入了沉思,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只得见招拆招了!如今我们夫妇被官府通缉,外出多有不便,只得有劳王司录即刻去帮我调查一人,就是同住在沈家巷的牛婆婆,此人甚为可疑!”
剥茧
李昞在屋内闲坐了一日,感觉全身都很不自在,傍晚时分来到院中,在凛冽的寒风中练起了关中拳。
他左腿灵巧地抬起,一直抬到右胸前,脚尖轻轻勾起,右腿继续直立,左手五指并拢呈爪状,放在右肩之上,右拳平放在腰间;左腿向前上方踢出,脚尖前送,落地后呈左弓步,左手以立掌呈弧形劈于左腿上方,左手、左腿与鼻尖成一线,提右腿于右胸前,脚尖勾起,左手收于右肩前,右拳迅猛地向前击出。
百无聊赖的芷兰也不惧冷,搬了一个绣墩,坐在院中看丈夫打拳,不过她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拳上。
李昞刚刚收势,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击掌之声,回头一看是刚刚回府的王轨。
王轨赞道:“李司马打出了这关中拳的精髓,勾挂缠粘是为能,化身闪绽是为妙,刁打巧击是为法,妙哉!妙哉!”
芷兰忙站起身,递给李昞一条丝帕。
李昞擦拭着微微渗出的汗,说:“王司录过奖了!听你刚刚所言,你也是行家!”
王轨却摆手道:“在下幼时父亲曾聘请当地武师教授在下武艺,希望在下有朝一日能在这沙场之上建功立业,可那时在下实在太过顽劣,只学到了些皮毛,实在是惭愧!惭愧!”
王轨的母亲出身卑微,原本只是府上一个使女,生下王轨后便被其父硬生生赶出了家门,王轨因此对父亲心生怨恨,总是与父亲逆着来。
起初父亲想让他练武,给他请了个武师,他却故意不起床,父亲命家仆将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他却在练武场上总是哈欠连天,无精打采,这也学不会,那也学不成。
有一次,师父命王轨提拉石锁,锻炼臂力,他竟提起石锁,向着师父便砸了过去,师父赶忙躲闪,虽侥幸逃过一劫,却吓出了一身冷汗,随后便告辞归家了。
王轨武也没学成,文也没学了,其实他并非真正厌恶练武习文,而是厌恶冷酷无情的父亲。父亲素来轻视勘验之人,他却偏要选这一行,就是为了给父亲添堵。
如今父亲已故去,他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对父亲也不似之前那般恨了,曾经放荡不羁的他如今又是学文,又是练武,忙得不亦乐乎。
李昞并不似芷兰知晓那么多内情,听到王轨如此说,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之色。
王轨对芷兰道:“李夫人,你让在下打探之事皆已打探清楚了。牛婆婆生活如常,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我又命人查阅了官档,也未发现她有可疑之处。她是米脂人,丈夫名唤孙铁柱,本是胜捷军中的一个队主。十年前,她跟随丈夫一同来原州,可孙铁柱却在七年前战死了,牛婆婆也寡居至今。”
芷兰沉吟半晌,皱着眉回到屋中,拿起桌上的蜀纸,画了一组奇怪的纹饰。又走回院中,递给王轨道:“还请王司录在街上找彩画匠人打听一下,是否有人识得此种纹饰!”
王轨端详半晌却看不出其中的门道,郑重其事地将那张纸收起来,点头称是。
次日一早,王轨照例去州衙应卯,很晚才回到府中,一回府便去寻芷兰。
芷兰一直未曾睡下,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中堂等着他。
王轨觉得堂中有些清冷,忙从屋角的簸箕中取了几块木炭投入炉中,火炉吐出长长的火舌,映在她那张清秀却也写满沧桑的脸上。
芷兰强打精神道:“查得如何了?”
“幸好偶遇一位老匠人!那位老丈当年为躲避侯景之乱从江南辗转蜀地逃到关中来,见我四处打探均没有收获,他便主动告知了实情,这种纹饰乃是茱萸纹,茱萸气味芳烈可入药,世人皆认为其能祛除恶气,延年益寿,茱萸纹常常绘在彩灯上,绣在衣物上。他还告诉在下李夫人所画纹饰乃是吴茱萸纹并非是山茱萸纹和食茱萸纹,这种吴茱萸纹发端于楚,至今仍颇受江南百姓钟爱,不过北地百姓却对此等纹饰颇为陌生!”
芷兰如释重负道:“如今一切皆明了了!那伙苦苦陷害我们一家的歹人定然是销声匿迹五年之久的‘血酬卫’!”
王轨惊道:“‘血酬卫’?李夫人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仅凭这奇怪的纹饰就能断定是‘血酬卫’干的?”
芷兰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初嫁到原州那年的上元节,小枝曾糊了一只炫目的彩灯,我看后便夸小枝心灵手巧,此地寻常女子怎会做得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彩灯。我当时只是随后夸奖几句,但小枝的脸上却露出了异样的神情,此后再未做过那种样式的彩灯,更为蹊跷的是我在牛婆婆家也曾见到样式颇为相似的彩灯,奇怪的是牛婆婆之后也再未做过那种样式的彩灯。
“起初我还并未在意,但如今细细想来却颇为蹊跷。小枝和牛婆婆制作的彩灯样式皆属婉约风格,与北地粗犷的民风有着极大差异。对于那种样式独特的彩灯,我一直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始终记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我幼年时,曾见阿姐手中提着一只样式极为好看的彩灯,于是便追问这彩灯究竟是何人所送,可姐姐却红着脸跑开了。多年以后,我才知晓那只彩灯竟是自幼便暗恋阿姐的赵志平送给她的。五年前,我与志平一起查案时曾提及此事,他曾说江陵一带有旧俗,每逢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在江边挂起这样的彩灯。
“小枝、牛婆婆与志平并不相识,但制作的彩灯样式却颇为相似,其上皆绘有吴茱萸纹,画风飘逸,线条流畅。我在北地生活二十余年,还从未见过北地人在彩灯上绘制这种吴茱萸纹。那位老匠人的话无疑也证实了这种纹饰来自江南。赵志平幼时曾在洞庭湖边生活,受当地人耳濡目染,自然能做出具有浓郁江南风格的彩灯,但小枝和牛婆婆却从未去过江南,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做出具有浓郁江南气息的彩灯,更为重要的是她们一直都在试图隐瞒此事!
“自从南北对峙以来,南北迁徙却一直未曾中断过。你问的那个匠人不就是从江南逃难而来吗?虽然那些外来人担心会受到排挤,甚至是欺压,并不会主动提及自己过往,但也大可不必对自己的过去如此讳莫如深。对此或许只有一种解释,小枝和牛婆婆是肩负着秘密使命的‘血酬卫’!一个人若想彻底隐瞒自己的过去其实是极难的,即便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血酬卫’也是如此!”
王轨虽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却仍旧半信半疑道:“即便小枝和牛婆婆刻意隐瞒各自过往,但据此便认定他们就是‘血酬卫’,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吧?”
芷兰自信满满道:“你还记得那辆消失不见的厢车吗?澄儿曾亲眼见到虎子被一具能动的小骷髅劫持上一辆厢车。那条巷子甚为狭长,而且又七拐八绕,厢车在巷子里根本跑不快,这条巷子只有一端通向大街,巷口还有军士把守。当时已然宵禁了,坊门也已关闭,街上又有巡街的彍骑,怎会发现不了那辆厢车的踪迹呢?”
王轨皱着眉道:“在下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都想当然地认为,歹人用厢车劫持虎子必然是想要将其运往远处,否则根本没有必要使用厢车,可巷子外又并未发现那辆厢车的踪迹,于是我们便不得不相信了所谓的鬼神之说,或许虎子压根就没有被劫持到巷子之外!”
王轨紧皱的眉头高高地耸起,道:“你是说虎子一直被藏在沈家巷!”
“正是!牛婆婆家距我家不过才十几丈远,按照常理,她若想劫持虎子决不会选择使用厢车,可就是这招看似画蛇添足之举却蒙蔽了我们所有人的双眼!”
王轨恍然大悟道:“这也正好解释了几日后虎子的尸身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家大槐树下!”
芷兰咬着牙道:“小枝曾竭力劝说我与夫君带着澄儿去城外玄妙观驱鬼祈福,可她却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借口腹痛留在了家中,并未随我们一同前去,想必正是趁着我们离家之机偷偷将虎子的尸身从牛婆婆家迁至我家!”
王轨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诡异的一幕幕、歹毒的一环环真可谓是绞尽脑汁,险恶至极!如此看来,那幕后真凶恐怕非‘血酬卫’莫属了!不过在下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一具骷髅如何能动,又为何能劫走虎子呢?”
芷兰摇摇头道:“其中缘由我也想不出,还有澄儿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
见刚刚恢复昔日风采的芷兰又陷入极度痛苦之中,王轨忙转移话题道:“我们不妨再好好想一想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芷兰踌躇半晌才道:“莫非真的与圣上有关?”
她的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泪滴,有些动情地说:“可怜我那苦命的澄儿被歹人害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终还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王轨想劝劝她,却隐约听到中堂外似乎有什么响动,轻轻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发觉门外竟是李昞!
碍于王轨在场,李昞强压住内心的怒火道:“芷兰在里面吗?”
“在,李司马请里面坐!”
“不必了,天色已然不早了,王司录还是早些歇息吧!”李昞说完后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芷兰见状忙拭去眼角的泪滴,快步追了上去。
走到抄手游廊处,李昞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气哼哼地质问道:“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不是应比外人更为亲近吗?可你为何事事皆刻意瞒着我?你心中究竟视我为何人?”
芷兰忙解释道:“夫君怕是误会了!妾身今日只是让王司录打探些消息罢了,并无意隐瞒!”
李昞却没好气地说:“我李昞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绝非肆意受人愚弄之辈。我虽看不透你的心,却也能多少看出几分!”
芷兰呆立在原地,这几日,她的确在刻意躲避着李昞,她实在太过了解自己的夫君了,丧子之痛已然使得他出离愤怒了,若是她如实相告,他因一时冲动恐怕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
可如今却再也瞒不下去了!
半夜时分,芷兰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一摸身旁的被褥,居然空空如也!
芷兰顿时便睡意全无,愈加觉得身上所盖衾被是如此单薄,炉中沉香已经燃尽,唯有霜华伴明月!
她最为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李昞这一去恐怕便凶多吉少了!
陷阱
在夜幕掩映之下,身着夜行衣的李昞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沈家巷巷口原本留有两个兵丁值夜,不过在这天寒地冻的深夜里,他们早就困得哈欠连天了。
李昞静静地站在巷口南侧的一大片阴影之中,默默地观察着那两个士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向着巷口北侧扔去。
石头落地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那两个士卒随即便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循着声响向北跑去。
李昞瞅准时机,快速而又灵巧地闪进巷中,摸黑来到牛婆婆家门前,此前他曾不知多少次来过这里。
每天清晨,满头银发的牛婆婆皆会在巷口前的水渠边洗菜。李昞骑着马去府衙应卯,时常会碰到她。她的脸上虽密布着刀凿斧刻般的褶皱,却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每次见到他都会热络地打招呼道:“李司马,应卯去啊!”
在这巷子里,牛婆婆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未听说她跟谁红过脸,拌过嘴,谁家要是有了什么事,她总是热情地忙前忙后。
牛婆婆总爱做些香气扑鼻的吃食分给巷子里的孩子们吃。她的家也渐渐成了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场所,但她却从来也不嫌那些顽皮的孩子们吵闹。
李昞时常去她的家中接贪玩的澄儿回家,可澄儿却总是舍不得离开,大声喊着:“阿爹,让我再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
牛婆婆总会挥一挥干瘪得青筋暴突的手,笑着说:“澄儿,莫要任性,先随令尊归家吧!明日再来阿婆家玩儿,免得让父母心焦!”
李昞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看似慈祥的老婆婆竟害得他家破人亡,前程尽毁!
李昞收起烦乱的思绪,从囊中取出挠钩,向上轻轻一扔钩在砖缝间,用力抻了抻手中的绳子,确定已经钩牢之后,猛地一拽绳子,巨大的反作用力牵引着他向上而去,借助这个力,他脚尖点地,纵身一跃飞到墙头之上。
虽然夜已深,但屋内的灯还亮着,李昞透过婆娑的灯影观察着屋内的情形,看屋内那人的身形应该就是牛婆婆。
他顺着绳子悄悄滑落到地面上,然后向正前方猛地一扽,挠钩便从砖缝间抻了出来,稳稳落在李昞手中。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所发出的微弱声响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了。
李昞悄悄摸到房门处,用刀轻轻地拨动门闩,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内油灯的火苗跳跃不止,昏黄不定的灯光映在他杀气腾腾的脸上,但屋内居然空无一人!
奇怪!刚刚分明看到屋内人影晃动,可如今牛婆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李昞忙抽出手弩,左肘迅速抬起,将手弩架在左肘上,右手扣住弩机悬刀,小心翼翼地朝屋内挪动着。
此时身后的屋门却猛地关上,任凭李昞如何用力拉拽皆拉不开。
李昞暗道:“不好,屋内有机关,中计了!”
逃遁
一弯新月隐在云间,几缕皎洁的月光洒在王轨府邸的府门前。
“开门!开门!”几个身材魁梧的士卒用力叩打着门环,厚重的府门被敲得不停地震颤着。
老仆边文从梦中惊醒,忙披上衣服从屋内走出来,缩着脖子,边走边骂道:“敲什么敲!着急投胎去啊!”
缓缓打开府门,明亮的火把一时间刺得边文睁不开眼,他忙用长满老茧的手搭在眼前,见面前是上百名手持利刃的士卒,他顿觉事态不妙,有些磕巴地问:“诸位官爷,这么晚了不知所为何事啊?”
李基阴沉着脸,高声吩咐道:“给我搜!不要放过任何一条暗道,任何一处暗格,凡是搜到逆党者,重赏五千钱!”
见来人要硬闯进来,边文忙将身子横在他们面前,哀求道:“李长史,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惊扰了阿郎和女眷,小的可是吃罪不起啊!”
李基冷笑道:“王轨只身前来原州赴任,哪里来的女眷?”
李基举起手中刀,将刀尖抵在边文的脖颈处,厉声威胁道:“胆敢阻拦本长史搜查者,格杀勿论!”
巨大的喧哗声将王轨从睡梦中惊醒,他知道定然是出事了。随即匆匆披上衣襟快步走出来,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使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见来人竟然又是李基,王轨不悦道:“李长史实在是太过抬爱在下这处宅子了!三番五次地带人前来搜查,不知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李基冷冷一笑道:“还望王司录见谅!本长史今夜刚刚得到奏报,州衙通缉的要犯如今就藏在你的宅中!”
“既然长史大人如此说,那便带人搜吧!不过丑话可要说在前面,如若今日已然什么也未曾搜到,恐怕就不会像上次那般轻易离开了,你定然要给下官一个交代!”
一个士卒急匆匆跑过来,走到李基近前耳语了几句,李基不再理会王轨,急匆匆前往第三进院落中的西厢房。
那个士卒在极为隐蔽的墙壁暗格中发现了一处机关,轻轻扭动了一下,那面假墙剧烈震动了几下便打开了,闪现一条直通地下的幽黑暗道。
上次李基前来搜查时,芷兰和李昞便藏身此处。李基的脸上顿时便露出几丝得意之色,高声道:“未曾料到王司录的府邸还真是机关密布啊!”
王轨强装镇定道:“这兵荒马乱的,谁还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李基并不理会王轨,对身旁的一个队正道:“你带几个人下去探探!若能捕获逃犯,本长史定会重重地赏你!”
望着漆黑阴森的暗道,那个队正面露惧色,却又不敢公然抗命,对身旁的士卒道:“你们几个,跟老子一同下去!”虽然他说的是“跟老子一同下去”,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那几个士卒身后,随时准备掉头逃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队正顺着暗道又回到了地面之上,禀报道:“李长史,下面存了些美酒,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你可看得真切?”
“卑职借助火把光亮对下面每面墙、每块砖都细细验看过了,并未发现可以藏身之处!”
“有没有其他暗道机关?”
“卑职也未发现!”
李基小声嘀咕道:“这就怪了!难道独孤芷兰会遁地术不成!”
负责搜查的各路士卒相继回来禀告,负责监视王轨府邸的刘济世也赶来了,他那张本就丑陋不堪的脸变得愈加扭曲,气鼓鼓道:“长史大人,我等恐怕又中了独孤芷兰那个小贱人的奸计了!”
就在两炷香之前,浓重的夜色中,王轨府邸的后门悄然打开。
一匹骏马疾驰而出,刘济世正要带人去追,却又担心中计,稍稍等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一辆厢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急速驶出。
刘济世的脸上掠过一阵得意,随即吹了一声口哨,十几个士卒从黑影中跳了出来,硬生生拦下了那辆厢车。
在朦胧的月光下,刘济世从腰间抽出环首刀,对驾车的小厮喝道:“车上所载是何人啊?”
小厮苦着脸道:“府上有人得了疫病,家主怕疫病会在府上传播开来,命小的速速将他送出城去,任其自生自灭,以免祸及他人!”
刘济世轻轻哼了一声,阴恻恻道:“这数九寒天的,他得的是哪门子疫病?”
刘济世举着刀来到车后,两个士卒站在他的身后,举着明晃晃的火把为他照亮。
刘济世猛地挑起车帘,见车内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汉,脸上手上都溃烂流脓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忙用衣袖遮住口鼻。
借着火把的光亮,刘济世将那个老汉看得真真切切,不太可能是芷兰乔装改扮而成,但他却仍不放心,手腕轻轻一翻,锋利的刀尖挑开了老汉胸前的衣襟,几滴鲜血顺着衣襟缓缓流了出来。
那个病歪歪的老汉痛苦地呻吟道:“疼!疼!”
刘济世恨恨地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喊什么喊!”
刘济世这才确信此人绝非女子乔装改扮,于是又走到车前,挥挥手中刀,示意驾车的小厮可以走了。
小厮刚要挥动手中马鞭,却再度传来刘济世的声音。
“停车!”
小厮忙又勒住马,惊慌地望着刘济世,只见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加阴森可怖。
刘济世眯着眼道:“这深更半夜的!全城已然宵禁,你又如何出得了城?”
小厮怯生生道:“前年大瘟疫时,刺史大人曾颁下令来,城中一旦有人得了疫病要即刻送出城去,守城的官爷自然晓得刺史大人之令,况且今夜值守的将领又与家主有旧,于公于私都会行个方便!”
刘济世冷笑了几声,用刀背轻轻敲击着那个小厮尚显稚嫩的脸庞,威胁道:“这些话都是王轨教你的吧!”
那个小厮哀求道:“官爷,小的就是个当差的,主人让小的做什么,小的自然便做什么!”
正在此时,几个士卒策马狂奔过来,他们埋伏在街角,已然将最先逃出府的那个骑手一举擒获。
为首的那个士卒高声喊道:“刘幢主,通缉犯李昞已然被我等擒获!”
刘济世顾不上继续盘问那个驾车的小厮,循着声响跑了过去。
那个喊话的士卒从马背上扔下一个五花大绑之人,那人剧烈挣扎着,却始终挣不脱绳索的羁绊。
刘济世忙从下属手中接过火把,仔细端详着,那人穿的的确是李昞日常所穿衣襟,那张脸也的确是李昞的脸,不过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李昞身经百战,武艺高强,怎会如此轻易便被他的手下擒获?
刘济世将火把举到那人脸旁,凝视着那张熟悉,却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陌生的脸。
在火把的烘烤之下,那人的颌下隐隐有了异样。刘济世伸出手猛地一扯,一张人脸面皮便被他硬生生扯下,此时呈现在刘济世面前的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
恼怒不已的刘济世挥舞着拳头向着那人打去,殷红的鲜血从那人的鼻孔之中流出,那张陌生的脸顿时变得血肉模糊!
那人躺在地上疼痛难忍地翻滚着,哀号道:“官爷,求求您!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全说!我就是想趁着夜色摸进王府偷点儿东西!谁承想竟撞上了你们!”
刘济世边打边骂:“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不肯说实话,入府盗窃用得着装扮成李昞的模样吗?”
那人喘着粗气哀求道:“我曾在王司录府上当过下人,怕被旧相识认出来!官爷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小的兜里装的东西,皆是小的刚刚从王司录府上偷来的!”
刘济世却仍未停手,边打边骂道:“你以为就凭这些便想让我信你吗?你早不偷晚不偷,为何偏偏要选在今夜下手!你定然是为某人逃脱打掩护!”
说到此处,刘济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其实那辆厢车最里侧有一排供人乘坐的厢凳,芷兰就藏身其中,不过那个假扮成患有疫病的仆人却用身形挡住了厢凳。
刘济世忙向身后望去,可那辆厢车却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忙询问身旁那个士卒:“那辆厢车呢?”
那个士卒却支支吾吾道:“您不是放他们离去……”
他还未说完,恼羞成怒的刘济世便飞起一脚,向着他的腹部狠狠地踹了过去。他被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
刘济世飞身上马,策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但芷兰却再一次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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