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是夜深时候才回到风华园的。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江倦秋已经与叛军交上手了。
因为他昨晚忙的都没有回来,所以夏此安其实也猜到了一些。
“情况如何?”
裴绍仔细地同她讲了一遍。
用江倦秋信上的话说,就是李玉成这一次真的是破釜沉舟了。叛军的攻击猛烈,而且一路胜仗打过来士气高涨。
李玉成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所以把这一战当成是最后一战来打,他现在要的不仅仅是皇位,更是生存之路。他不知道顺京护卫军的情况,所以在他的眼中,现在的顺京,是一座空城。
“一日前,我方还截获了他们给大兴的信件。”
“他们还跟大兴有联系?”她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李玉成和大兴之间,就只有那一批火雷的交易罢了,穆逻离开,李玉成应该就失去了和大兴的联络。没想到,他还能和大兴取得联系。
“是的,不止这样,那封密信,是寄来顺京的。但是在信中尚未发现什么机密。”
夏此安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和李玉成联络的大兴人,在顺京?那会不会就是穆逻啊?”
“暂时无法确定。不过不排除这种可能。”裴绍道,“但是据我推测,应该不是穆逻。之前火雷的事,你也是知道的,穆逻的人曾说过,他们只是负责运送,这就说明,和李玉成商洽这些事的,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应该才是大兴王在大齐的心腹。”
“你的意思是,大兴王她,不信任穆逻?”
“是,穆逻他虽然战功赫赫,但是毕竟是先王的人,虽然他对大兴忠心耿耿,但是却未必对大兴王俯首帖耳。他忠于大兴的王,而不是她。”他道。
夏此安不理解,“可是,她不就是大兴的王么,这有什么分别?”
“她现在是,但是总有一天她也不得不离开那个位子。这就是她和穆逻之间最根本的矛盾。”裴绍意有所指。
“你是说,我?”她指一指自己,“我是他们之间产生隔阂的原因?”
裴绍点点头。
确实如此,穆逻想要保她,而大兴王想要除掉她。
“这我倒是理解,可是,这件事跟你方才说的那个大兴王的心腹,没有关系吧?”
“有。”裴绍继续说道,“按照我们方才的猜想,那么这个暗藏在顺京和李玉成联络的大兴王的心腹,就不是穆逻。能辅佐大兴王并为其独当一面的人不多,这样推断来看,穆逻和这个心腹他们之间必然是互相知晓和了解的,说不定,就是曾经的同僚甚至是好友。他们知道彼此的意图和行动,但是又互相给对方制造障碍,争取自己先达成目的。”
夏此安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穆逻消失这么久的原因,我们就找到了。”
“他在想办法牵制这个人?”
“对,一方面想要牵制这个人,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保护你。”裴绍道,“找到了王储这么大的事,穆逻一定会上报给大兴王,而大兴王却未必会和他一样,期待将继承人接回大兴国培养,所以,大兴王会暗中通知这个在顺京的心腹,希望他从中阻止。而这一切,穆逻自然也猜的出来,所以他到了顺京之后就再没有了消息,也没有跟你见面联系。”
夏此安明白了,“他还不知道我的具体身份,他认为大兴王也不知道,所以他担心他接触我会被那个大兴王的心腹察觉,从而给我带来危险。所以,他选择先对付那个人。若是这样,你说,这件事会不会跟辽鸢有关系?”
裴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辽鸢必然知道些什么,或者,穆逻找到了他希望他帮忙。你也说了,他是你的侍卫长,这件事他责无旁贷。”
她揉揉眉角,“事情怎么变得这么复杂。”
裴绍笑一笑,递给她一杯茶水,“这些事虽然复杂,但是都是互相联系的。大兴王和李玉成勾结,不止是为了北方的城池,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你。所以她应该是早就察觉到了你的身份,我们暂时还不清楚,大兴王是什么时候知道了你的身份。而这一切与定北侯又有没有关系。”
说起这个,夏此安突然想到了封程推测说,之前追杀她的人,可能是大兴王所派。
“我之前曾被追杀,原来以为是仇家,可是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大兴的人。”她道,“如果大兴王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很有可能是她先差人联系了李玉成,并且提供火器帮助他,为的就是除掉我然后分得北方的城池。”
裴绍想一想,点头,“有这种可能。”
可是说了这么多,这和岳城的战事有什么关系吗?
“你提起这些是想说什么?”她问。
裴绍顿一顿,“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妨和穆逻合作,这样,成功的把握会大一些。”
“我之前反复提醒你,不要轻信穆逻甚至是辽鸢,你现在竟然要和他们合作?”夏此安自然不同意。
“我方才分析了这么多,就是要说明,穆逻做事的意图与大兴王并不是完全一致的,我们是该提防大兴王,但是,未必要对穆逻也谨慎防备。”
夏此安很坚决,“我不同意,你千万不要私底下去接触穆逻。”
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如裴绍所说,穆逻与大兴王确实不是一条心,但是他们之间的分歧只是在夏此安这个王储的身上,对待大齐,他们是始终如一的态度。裴绍不能冒这个险。
裴绍虽然没有同她争辩,只是安抚她,但是夏此安明显感觉出,他还是坚持他自己的意思的。
看着裴绍疲惫的神情,她不愿意跟他争吵。如果不能劝住他,那么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从穆逻这里着手了。
“那现在,岳城的战况如何?”她转移了话题。
“江倦秋的信报上说,虽然敌军攻势迅猛,但是他还是有把握按照计划,平稳地撤退,将敌军引到顺京来。”裴绍答道,“另外,江倦秋的夫人应该明日一早到顺京。我安排她回府还是直接送去行宫?”
她摆摆手,“不用了,我之前答应江倦秋,会将他夫人安置在我身边,好好保护。若是可以,你直接将她送到这里来便好。若是不方便,你就送她进宫好了,有皓兰在,我也放心。”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那我明日派人直接把江夫人送过来。”裴绍道。
“若是这样……那,能不能把皓兰一起送来啊?她不在我身边,我还有点不习惯。”夏此安眨眨眼,她原本还想借着与江夫人会面这个由头去见见皓兰呢,“我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裴绍失笑,“还知道自己得寸进尺。好,我派人去接来就是了。”
他的包容退让,使的夏此安有些无地自容。她总是隐瞒欺骗,而他似乎越来越容易上当了。
她想要接皓兰过来,并不是因为自己不习惯,而是因为封程要见皓兰一面。
……
愧疚之心作祟,她总想要做些什么补偿裴绍……
“若是你坚持要与穆逻联合,不如我去见他。相比于你,他应该更能听听我的意愿。”她轻声说道。
“不可。”
“为何?”夏此安讶异,“你不是想要和穆逻一起对抗大兴王还有李玉成么?怎么又不同意我去说服他?”
裴绍叹息,“会很危险。现在我们连那个藏在顺京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算是穆逻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保证你的安全,你出面,会引出更多的问题。这种时候不要冒险。”
“我也是……想要帮你,想为你分担一些。”
“我知道,我都知道。”裴绍微微笑着,轻轻抬手抚过她的鬓发,“殿下还是个孩子,可以自私一点,任性一点,没必要把自己框束在责任和大义里,这些事,我来做。”
这样的话,听着温情又柔软,让人难以自拔。
那个时候,夏此安并不明白,这番话所暗含的意义,可能连说话的裴绍都没有明白,他的柔情到底是源自何处,又将会停泊在哪里。
裴绍离开后,夏此安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和她初进宫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日子可是太岁月静好了。什么都不需要去担忧也不需要去计划,万事有人挡在前面,她只需悠闲度日,尽管外面已经战火连天。
这样的日子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可是现在她过的并不享受也不踏实。
原来,她并不适合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
她宁愿去外面打打杀杀,也不要整日无所事事。
“殿下,该歇息了。”兆兆在一旁说道。
她起身去了书案边,准备找一本书看一会儿,就睡觉的。
谁知竟然看到了裴绍带回来的奏章书信等等,整整齐齐一摞,摆在她的书案上。
“呀,是公子走时忘记了吧。”兆兆也看到了,“奴现在送过去吗?”
“等等吧,说不定他现在正用饭或者是沐浴,稍后他大概会使人来取的。”夏此安说着,伸手去拿她的书。
兆兆应一声,去铺床了。
夏此安捧着自己的书,转身时衣袖竟然带到了裴绍的奏章,她忙去整理,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封信的边角。
那信的信封颜色不同于京中售卖的,很奇特,她出于好奇,想要看一看信的出处。
抽出之后,发现信封上面并没有字迹,而且信的封口是打开的。
她以为是前线的战报什么的,没有多想,随手将信取出,眼睛扫向落款处。
信尾赫然写着两个字,“寒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