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发丧?圣上怎么了?”裴绍心里觉得这是皇后的诡计,因为他昨日见到圣上时,他还是安然无恙的。
“假的。”夏此安解释,“之前不是做了一场戏给赵文蒋派来的刺客看么,我想我们故意放走的人一定已经回去禀报过了,但是,赵文蒋生性多疑,未必会信。所以我们不妨借此机会,谎称圣上宾天,为圣上发丧,这样一来,赵文蒋必然中计,北上攻打顺京,我们也可以顺利施行之前的计划。再者,罗生终究不是李盛,他不能一直留在这个位置,那样早晚会穿帮,不如我们提早决断。”
“胡闹!”裴绍听后怒不可遏,“君王驾崩之事岂是儿戏,可以随意编造伪装?殿下的想法未免太过荒谬了!再休提此事!”
“荒谬?”夏此安有些气恼,“我只是让事情回归正轨,我荒谬?那李盛逃婚就不荒谬吗?我为他收拾烂摊子我就荒谬了?”
“殿下行事太过江湖气太过奸诈,不是正道之风。我劝殿下还是多读史经典籍,修身养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夏此安气极反笑,“什么是正道之风啊?我江湖气,我奸诈?什么才是正道啊?李盛不爱江山爱美人是正道?赵后和成王联合毒害先帝是正道?李玉成李玉荣造反手足相残是正道?还是你身为一国长史兼内府首席囚禁皇后是正道?”
裴绍被说得哑口无言。
“李氏皇族外表有多光辉昌盛内里就有多腌臜恶心!我顶着这令人作呕的李家新妇的头衔来整顿李家的旧账已经够让人厌恶的了,你还说什么我奸诈没有正道之风?难道是我想在这里耍奸计卖弄手段吗?贪官污吏结党营私,皇子争储外戚专权,边境动荡虎狼环伺,这是大齐统一以来几十年积累下的隐患,你是知道的,这是我一人之过吗?不是!这同样也不是我一人能扭转的!为了这些,我动动心思就被说是奸诈是背离正道?”
“臣不是在指责殿下……”
“随便你指不指责。但是我告诉你,裴绍,像现在这样政局不稳势力割据的乱世,不是你拿仁义礼智就能匡扶的。前朝七王之乱和永宁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臣知道殿下所做都是无奈之举。但是请殿下自问,这些阴谋诡计,是殿下内心情愿的吗?既然不愿意,又何苦把自己逼上不归路?这样的殿下,与赵后有什么区别?殿下的亲人看到,会不会惋惜会不会心痛?殿下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偏离了自己的初衷?”
……
夏此安被关起来了,准确来说是被限制了自由。
在这个内乱突起的艰难时期,作为一国皇后的她再一次被软禁了。
不过她已经不再忧虑战事战况,而是思考起来自己留在这里的初衷。
当初她来,是被骗来的,再一次回宫,是为了查清哥哥冤死的真相。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她,而她想要的真相也都查清楚了。现在支撑着自己留在这里的又一原因,是哥哥。复国不仅是封程的心愿,也是哥哥的心愿,是哥哥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完成的心愿。其实这天下究竟姓程还是姓李,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一片江山是不是哥哥所期盼的那样的盛世河山。
夏此安从记事起,唯一的亲人和牵挂就只有哥哥。虽然哥哥夏冬他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是理想和使命,但是对于夏此安来说,她生命里,就只有夏冬这一个人,她所有的幸福和悲伤都来自这一个人,她再没有其他的寄托。包括与她相关的书院、君问、封程等等,都是以夏冬为纽带的,这些关系,只是夏冬和她的关系的附属而已。
夏冬在世的时候,她的一切都由夏冬安排,夏冬死后,她被托付给夏冬的好友,从此听从新平阁的安排。夏此安是没有自己的人生的。
所以当初封程那么确定,只要利用夏冬的死因,她就一定会回来并且为他的复国大计继续留在宫里,只要说复国也是夏冬的夙愿,她就一定会为之不懈努力。
但是,在这一刻,夏此安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自己一直在为哥哥夏冬活着,可就像裴绍所说的,这是哥哥想看到的吗?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失望?
自己是不是真的,渐渐远离初衷了?
当初的她是如何的嫉恶如仇光明磊落,而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当初最憎恶的样子了吧……
记得当初君问劝她,“人生苦短,逝者已逝,你又何必活在这困局里,不肯出来呢?”
是时候该出来了,逃脱困局,逃脱这个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困局。
和已经离开多年的哥哥告别,真正地,活一回。不为别人而活,为自己活。
拿定主意的夏此安,顿时精神振奋。
然后她……跑了。
裴绍傍晚回来时,就看到这空空的屋子,和桌上的字条,“安,勿念。”
“备马!”
“公子,你要去哪里?”辽鸢问道。
他没有看好夏此安,是他失职了,但是见裴绍没有责怪,反而急急地要出门,他就很好奇。
“宁城。”
“什么?”宁城现在可是敌军的老窝啊。
“皇后去了宁城,我必须带她平安回来。”裴绍顾不上其他,转身往外走去。
“皇后她……要不要通知苍离卫或者通知张家的人?或者……”通知新平阁……
裴绍道:“不需要,他们只要守好顺京,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
“我跟你走。”
裴绍看了看辽鸢,犹豫一下,“好。”
他原本不想牵连太多人,但是想到前方的路危险重重,若是有辽鸢在,说不定可以更好地保护皇后。
两人连夜出发。
而此时,夏此安已经到了顺京以南吉原镇的一家客栈歇脚。
因为南方的战事,所以往来的商旅很少,偌大的店里也不过七八个人。
夏此安向店小二询问前往岳城的路。
“唉呀,现在南方都在打仗呢,公子你孤身一人去岳城做什么啊?”
“岳城好想还没有开战啊?”夏此安理一理身上的男装。
小二摆摆手,“现在没有,但是也快了。你想想,成王占领了南方,怎么会不来打京都啊?要北上京都,必然要经过岳城啊。早晚的事,公子你去,怕凶多吉少。”
“我不怕,我是练家子,自小玩刀枪长大的。我是要去岳城投亲的,岳城的将军江倦秋是我兄长。”夏此安故意说道。
“哎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呐。”小二打量着她。
“你只告诉我,从这里去岳城,那一条路最近最快,便好。”夏此安说着自腰间摸出碎银子,塞到小二手中。
小二满脸堆笑收了起来,“要说这最近最快的路呢,就是西南白涉林那一条路了,过了那里再向南渡过凌河,就到了岳城的地界了。”
“好,多谢。”
“不过,白涉林那里,多有匪徒,公子可要小心。”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刚亮,夏此安就牵了马继续赶路了。
她按照小二告诉他的路,向西南方赶去。
夏此安前脚离开,裴绍和辽鸢后脚就到了。
他们按照皇后离开的时间推算,她一定会经过这里并且在此休息喂马,所以来到店里打听。
“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身量消瘦样貌清秀,在此住店?”辽鸢问那个小二。
小二想也不想地摇摇头,“没有,这战乱时节的,哪家的姑娘会独自出行啊。”
“男子呢?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很清秀的男子,他骑着马,要去岳城或者宁城?”裴绍问道。
小二看看他们,“你们是什么人啊?”
“我们不是坏人。”辽鸢急忙道。
“……”
“是这样,那个少年是女扮男装,她是我妹妹,因为逃婚要去投奔亲戚,可是现在打起仗来了,我们实在担心她,所以要把她找回去。”裴绍胡编道。
辽鸢看了裴绍一眼,心道,他也和夏此安学坏了。
小二这才打消了疑虑,“是,有这么一个人,昨夜来的,今早已经走了,说是要去岳城投亲。”
“她往哪条路去了?”
小二抬手一指,“就正南的那一条路,这是大路,安全。”
“多谢。”裴绍给了银子,就和辽鸢一起上马去追了。
可是走了不一会儿,辽鸢就发现不对,“公子,方才那个路口,我们不是应该直走吗?怎么往西转了啊?”
“小二在撒谎。”裴绍道,“依着皇后的性子,她一定会选一条近路,而小二指的那一条,虽然是大路,但是偏离了岳城的方向,所以皇后是不会走那一条路的。”
“她一个女孩子,说不定不敢走偏僻小路啊,公子你是不是推测错了呀?”
“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裴绍笑笑,“还有,你的身份已经被她识破了,所以也不用和我演主仆的戏了,就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
“好,裴绍。”
而这一边,夏此安快马穿过白涉林的小径,来到了林子深处。
树木越来越密,已经不能骑马穿行,夏此安不得已下了马,牵着马步行。
她极力地想走快一些,因为她知道,停留的越久,就越危险。
然而,危险还是来了。
一支羽箭擦过她的肩膀,钻入她身侧的树干中。
夏此安捂住伤处,“是谁?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