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除了练兵布防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
傍晚,裴绍处理完公务,想起被自己软禁的皇后,要说心里不担心不惦念,那是假的。所以他提了盏灯,打算去凤明宫看看。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话要对皇后说,他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好好讲道理,不可以再意气用事。其实他也想尽力让皇后消气。如果皇后答应以后不胡来,万事先跟他商量的话,他打算明天就解除禁令。
然而设想的这一切,并没有机会让他说出口。
他在凤明宫门前,被拦住了。
拦他的人是瑞临。
瑞临是个好性子,本着不得罪的宗旨,一直对裴绍好言相劝着,“裴长史,这天色已晚,您到殿里去见皇后殿下着实不大合适呢,不如,明日吧。有什么要紧事,奴定会转达,殿下明日便会给出答复,不会耽误您的大事的。”
“我看殿里的灯还亮着,皇后殿下她真的已经就寝了吗?我有些话想要跟她说,不会耽搁太久,可以吗?”
“这……”瑞临看看裴绍一身单衣,在外面等得久了,怕是要着凉了,于是道,“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夜里起了风,怪冷的,仔细着身体啊。”
裴绍以为是皇后她还生着气,觉得自己若是不尽早把事情讲清楚,她是不会消气的,再这样别扭着疏远着,以后他们还怎么一起共事呢?
“我知道皇后殿下,还在生我的气,我就是来向她解释的,就几句话。”
“裴长史,真的不行,否则奴早就放您进去了。”瑞临很为难。
皇后殿下交代他们,谁来也不许开门,他也没办法啊。
“瑞临,谁在门口啊?”晚心从殿里出来,快步走过来,低声跟瑞临说,“不是说了,不许开门么。”
“是裴长史……”
晚心看了裴绍一眼,行了礼,“这不是前日来封锁了凤明宫的裴长史嘛,您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事啊?”
不用细听也知道,这句话里满是怨气。
凤明宫的人,对于他软禁皇后,是很不满和气愤的。
“我要见皇后。”
“皇后殿下已经歇了,不方便,改日吧。”晚心冷冷地说道,“瑞临,关门。”
“等等!”裴绍一手抵住门,他觉得很不对劲。
“裴长史还请自重啊。”晚心瞪着他。
殿里听见响动,又有两个人出来查看。
是皓兰和直忠。
“裴长史,您这是?”皓兰看着门口的裴绍,有些惊讶和心虚。
“皓兰主事,我想见皇后。”裴绍道。
皓兰微笑着,语气柔和,“皇后她已经歇下了,您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裴绍看一眼直忠,“大掌事也在,莫非圣上在凤明宫?”
直忠现在是圣上身边的人,他在哪里,就代表圣上在哪里。
“是,圣上今日,宿在凤明宫。”直忠回答。
“我有要事,必须面见皇后和圣上。”裴绍冷着脸,说道,“是前线战事。”
瑞临看看皓兰,直忠也偷偷看皓兰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再大的事,殿下已经睡了,这几日殿下身体不适,好容易睡了,就不要打扰她了。若有战报,可以先交给奴婢,明日殿下会给裴长史答复的。”皓兰说道。
晚心在一边嘟囔,“我看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报……”
“晚心,不许无礼。”皓兰警告她。
裴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们,气极反笑,“她不在宫里?”
几个人慌张不已。
皓兰还算镇定,“裴长史这说的什么话,是您下令将凤明宫封锁起来,也是您把皇后殿下软禁在此的,怎么又突然说殿下不在这里呢?”
裴绍现在已然确定了。
依据从前的惯例,皇后只要离宫,必然会让圣上去凤明宫打掩护。不管谁来,凤明宫的侍女内官,都一口咬定殿下睡了或者病了。
现在这样的局势,他提起战报,他们却只推说,皇后明日会给答复。一般情况,他们应该立马去告知皇后。战事非同小可,岂是能这般随意推延的?
皇后一定不在宫里。
裴绍此刻怒火中烧。他软禁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安全,可是她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
“苍离卫,半数跟随全岳守住凤明宫,一只鸟儿也不许放过!”裴绍命令道,“剩下的,跟我出宫!”
看着裴绍怒气冲天的背影,皓兰几个人知道,这次的祸,闯大了。
而这出闹剧的主人公,此时正在封程的府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抱怨着裴绍的“恶行”。
“他竟然敢软禁我!”夏此安气得咬牙切齿,“他一个长史,也敢软禁皇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你这句话已经说了七八遍了。”封程喝一口茶,打趣她。
夏此安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没想到,就算政见不和,他也不至于使这种手段啊。”
“你之前来跟我要先帝的遗诏的时候,可是说他是个能托付江山的人呢。”
“是我看走了眼。”夏此安摇摇头,“没想到我夏云意也有走眼的时候……”
“我觉得,他也不单单是为了权力,更像是要保护你。”封程说道。
夏此安才不领这个情呢,“保护我?我哪里需要保护了?今天,在全岳眼皮子底下,我不是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了。我还需要谁保护啊?”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但是他为你好,是真的。你不要蒙蔽自己。”封程看着俯在桌上的夏此安,觉得很可爱很好笑,“你是就为这事来我这儿?”
言下之意,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来抱怨的?
“当然不是啦。我是想问问,淮州的事,阁主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夏此安有些惆怅,“裴绍他自作主张让信王回去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常骐更合适。可常骐现在已经在张却军中了,我有什么动作,裴绍一定很快就知道了。怎么办呢?”
“你想培养常骐,以后还有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夏此安听到这里,知道封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更泄气了,“以后怎么还会这样的战事呢?这是最后一次了。雪疾渐渐长大了,我们要给他铺垫好以后的路,怎么能经常打仗呢?没有战争,武将就很难有历练和立功的机会,常骐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和李镜源一样厉害的人,替雪疾牵制李镜源呢?”
她也是最近才有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看到李镜源的势力渐渐壮大,拥戴和追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她真的害怕,李镜源会成为下一个赵文蒋,到那个时候,她甚至都没有一个“定北侯”可以牵制他。所以她想到了常骐。常骐知道李盛的事,而且李盛离开,和他知情不报有很大关系,所以他对她和雪疾是有愧疚的。常骐作为李盛的挚友,忠勇的常家的后人,是很适合当下一个“定北侯”的。
可是她才刚刚计划了一步,就全被裴绍给打乱了。
“阁主,你说,他为什么对李家这么忠心啊?”夏此安好奇地问道。
以前她初入宫时,裴绍因为怀疑张家的意图,忌惮张家的势力,就曾对她百般防备。后来她对成王和宁王下手,他又是暗中阻扰。今年年初,宣王的事,他也是如此,反复说希望她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放宣王一条生路……
看得出,裴绍对李氏皇族,是很尊崇和拥护的。
为什么呢?就因为李家是大齐之主?
“大概是因为他的父亲吧。”
“范丞相?”
“不,他的生父。为国捐躯的那位……”封程说道。
夏此安恍然,“阁主的意思是,他想守护他父亲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和百姓?”
封程点了点头。
“那也不一定,就非得对李氏忠心啊?”
封程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乱说什么呢,小心被别人听到,你这可是大罪。”
夏此安撇撇嘴,叹声气,“他们都走了,你什么时候走啊?”
“一两日吧。”封程看着一脸不舍的她,“害怕我们离开?现在不是当初那个要和我们断绝关系的夏云意了?”
夏此安知道他又在说当初自己一个人逃跑的事,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唉呀,阁主你老提那件事做什么……我那不是在气头上么……”
封程被她逗笑,“好了,不提了不提了。你放心,我们虽然离开了顺京,但是就在景州,距离顺京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罢了。万一顺京保不住,你就在行宫等着,我们自会来接你和雪疾,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阁主,我还想再带几个人,你看,行吗?”
封程知道她重情重义,舍不下身边的人,就点点头,“可以。”
“谢阁主。”夏此安笑得很开心。
“主公?”
封程走到门口,打开门,“何事?”
“主公,府外面,有人带着几十个侍卫,把这里围起来了。”
封程一皱眉,“是谁?”
“天太黑,我沒瞧见,对方也不说,就只给了这个。”
封程接过一看,转头看向夏此安。
夏此安也察觉到蹊跷,走了过来。
“这……是裴绍?!”她惊讶道。
封程手里的,是她的皇后印。
“他是不是识破你的身份了?”封程很担心。
夏此安想了想,冷静下来,“不是,他是因为我离开了凤明宫。”
如果裴绍知道了她的身份,来的就不会是苍离卫,而是护卫军了。他如果真的知道,是不会留情面的。
“阁主,你们现在马上收拾一下,从后门走。”夏此安急急说道,“他这次想必是真的恼怒了,否则也不会半夜追来。他现在见不到我,不敢轻举妄动,你们趁现在快走!”
“我不放心,万一他……”封程不肯走。
“没有万一。我是皇后,他不会为难我的。你们快走,否则一会儿我出去了,他没有顾虑,一定会命人进来抓捕你们的。”
夏此安看得出,裴绍这一次是认真的。
封程知道,现在是自己在拖累着夏云意,所以一狠心,“那我先走,等我到了景州,会给你写信。”
“好好,快去吧。”
见封程和他的随从们都匆匆离去,夏此安在原地等了一刻钟,确定他们走远了,这才慢慢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