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气候和煦,就算是夜里,风也没有那么刺骨了,反而是带着温润。
夜空湛蓝,星子明亮,半月弯弯,这样的美好,让人甚至就要忘了战争即将到来。
夏此安打开大门,只有裴绍一个人站在门前,其他侍卫都退到不远处等候着。
“臣向皇后殿下问安。”他端正地行一个礼。
夏此安不喜欢这样假惺惺的做派,她直言道:“既然你也知道了,苍离卫困不住我,不如就免了那些禁令,我们连手,对付李玉成,不是更有胜算吗?”
“臣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裴绍冷着一张脸,淡淡道。
夏此安知道他现在有怒气,但是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再也说不清楚了,“只要我还是大齐的皇后,我就还有权力管理朝中大小事务,你虽为内府首席,但是也该依遵我的命令旨意,难道不是吗?”
“殿下究竟想要什么?就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么?”裴绍突然问了一句。
“不是,我不要权力,也不要那个位置。但是我希望,在我还是皇后的时候,无论是权力还是高位,都该为我所用。”夏此安回答。
“为了这些,可以连安危和大局都不顾?”裴绍反问她。
“我的事,我自己会掂量。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没有哪一步是真的冒险真的不顾大局的,我每一步的行事,都是有计划有章程的,不论成败,我都有安排。”
裴绍冷然一笑,“是,殿下的才智谋略,都有目共睹。殿下是一个世间难得的布棋者。但是,恕我不能苟同。这天下,山川河海,芸芸众生,不是横纵的棋局也不是棋子,殿下也不该是执棋做赌之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天下间,不全是殿下能谋略尽的人和事,会有例外会有闪失,更会有血泪的教训。”
“人与事,什么是不能谋的?什么是谋不尽的?你又希望我得到什么教训?”
裴绍深觉他与她之间,是不可以用道理沟通的,“亲和友,是不能谋的,情与意,是谋不尽的。若我能决定,我希望殿下永远都不会得到任何教训。”
“你太过优柔寡断,又儿女情长。”夏此安评判道,“我忽然觉得,你也许并不适合皇座之下的那个位子,雪疾在你的辅佐之下,未必能成为一个杀伐果断雄才大略的明君。”
裴绍深吸一口气,转身,没有再回话,而是,命令苍离卫道,“护送皇后回到朱雀街的公主府,不得有误。”
“住手!”夏此安喝道,“我是皇后,你们谁敢!”
苍离卫的侍卫们,竟然真的上前来了。
还不等夏此安反应。
裴绍忽然回身拔剑,直指夏此安。
夏此安惊慌之间,已经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软件,一边侧身躲开他的攻势,一边挥剑直刺裴绍的左肩。
利刃划破锦缎的声音,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明显。
苍离卫都停下了。
夏此安反应过来时,立即控制住力道,收了剑。
在剑刃撤出的瞬间,裴绍的衣袍染上暗红。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双手,比任何时候都无力和沉重。她的喉咙哽住。
裴绍因为疼痛,微微喘着气,右手把剑收回剑鞘,“苍离卫所属,全部回归宫中,听候全岳调遣。”
二十多个人,在听到命令后,整齐划一地上马离开了这里。
“快,我带你回宫,去找何御医!”夏此安上前正要拉裴绍的袖子。
被他躲开。
“你还等什么?”夏此安有些急。
“殿下手里的,是什么?”他问。
手里?手里的什么……
“玉玺?剑?你在说什么?”夏此安急得只跺脚,眼看着他的血渐渐染红了肩膀和前胸。
“流霜?是吗?”他盯着她。
流霜?他竟然认识流霜?夏此安有些慌乱,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是,是流霜。”夏此安佯装镇静的回答。
裴绍微微一笑,“殿下究竟有什么目的?”
又是这个问题……
“我说了,我只是想给雪疾一个太平盛世而已——”
裴绍打断她的话,“我来说吧。殿下看着弱不禁风,但是武艺高强,不仅仅会君家的剑法,还有流霜,甚至,轻功不在全岳之下。我想问,张家把女儿培养成这样,又与新平阁勾结,是意欲何为啊?”
“张家没有不臣之心,我已经说过多次了,真是懒得再说。你不放心,自可以去查去试探。”夏此安有些烦躁,“自我入京以来,我哪怕做过一件惠利张家的事吗?张却和张骁的调令受任,都是经你的手办的,他们也从没有什么大错。你到如今却还总是揪着张家不放!我倒想问一句,你又意欲何为啊?”
“殿下频频铲除异己,看似是诸王叛乱,谁又敢说,不是殿下幕后操纵呢?圣上虽在,但是已经形同虚设,李家,乃至大齐,已经在殿下你一人手中了。内战很快开始,天下到底是姓什么,谁也不知道。”
夏此安突然明白了裴绍的所作所为,他不是担心她,不是想保存大齐的根基,而是想利用她,牵制定北侯!
李玉成、李玉荣和赵文蒋在宁城盘踞,李镜源和他的父亲李慈分守珉州和淮州,宣王世子驻守宣城,京城也有护卫军的势力,而最大的势力,在北方,在东应城。
裴绍担心内乱开始,各方势力互相撕咬,最后定北侯渔翁得利,所以在战前,就借口保护她来将她软禁控制,这样,就算定北侯想要挥师南下,也不得不考虑考虑了。退一步讲,定北侯不会趁乱自立,但是如果皇后在他手中,必要时,他也可以指挥定北侯,南下保卫顺京,保卫大齐。
他的算盘打得好,但是,打错了。
她不是张栖梧,定北侯不会在乎她。
夏此安忽然笑了。
裴绍一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那样聪明的一个人,糊涂一时啊。”夏此安收起软剑,“太后,太妃,成王家眷,都在我手上,可你见李玉成他犹豫了吗?连先帝都斗不赢的定北侯,你这么容易就能控制他吗?可笑……”
裴绍垂下眸子。他方才,确实是想借皇后来牵制定北侯了。但这个想法,就只是方才一瞬间而已。
他的本意,还是想要保护她的。
她是大齐的皇后,一个有能力有抱负,还有些年少的皇后。在没有更好的出路之前,她都会是他和大齐唯一效忠的人。
他软禁她,是因为外面太过纷乱,若是她在宫中,苍离卫可以集中地保护她和太子。只要她和太子在,大齐就有希望和未来。
可是她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他们很难达成共识,很难携手前进。这也是他不断纠结不断苦恼的原因。
原本他追来这里,只是气恼她的任性妄为,可是在她以极快的速度反击他之后,在他看清那把软剑在月色下流露出的光彩之后,他觉得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所熟知的皇后了。
她像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陌生人,一个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到让他以为已经是知己朋友的陌生人……
他开始再一次怀疑起她的来意,她背后的秘密。或者说,他从未停止过怀疑,只不过,这一刻,她出手的这一剑加重了他的疑心。
所以他突发奇想,如果皇后能被他所控制,那么皇后想要达成的事,必然破灭,张家,也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在他说出来那句话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到底是不是她或者张家在幕后操控,他很清楚。现在的乱局,是先帝多年犹豫不决悬而未定所造成的,她一样是个受害者。至于天下究竟姓什么,要看天下人,而不是她。
他正想着要怎么开口。
“我可以如你的愿,但是这天下是否会如你的愿,还不知道呢……”夏此安说着,把皇后印交给他,“从现在起,我不是皇后了,大齐的事,我也不会再管。”
“殿下……”
“别这么称呼我。”
“殿下!”裴绍把玉印丢下拦着她的去路,“回宫吧。”
夏此安看着他,“我是不会回去的。也不会再跟互相不信任的人共事。”
裴绍拉住她的衣袂,“请殿下跟我走。”
夏此安回身间,裴绍手中的衣袂已经割裂,残片留在他的手中,夏此安已经收剑,“别再逼我,如果你不想死在我手上的话。”
裴绍握着衣片的手再次伸出。
这一次,夏此安只觉后颈一痛,然后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裴绍把已经昏迷的皇后抱起,向东走了几步,朝着黑暗里说了一句,“马车。”
几个侍卫骑马过来,后面一人赶着车。
一个侍卫看到了他的伤,想从他手中接人,被他躲开,“不用。”
他虽然受伤,但还是很利落地抱着皇后上了马车。
“公子,去哪里?”
“风华园。”
“是。”
一行人悄悄离去,没有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