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此安端坐在上座,看着江倦秋给自己行了大礼。
“适才多有得罪,还请皇后殿下宽恕。”
“无妨,不知者不罪。将军请起吧。”
江倦秋缓缓起身,“不知皇后殿下此番孤身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我是想和江统领,借一样东西,还有……”夏此安停顿一下,“要一个人。”
“什么东西?什么人?”
“南六城图。还有,技师万兆。”
江倦秋眉头一拧,明白了其中缘故,“殿下要去宁城?”
“是。”
“独自一人?”
“是。”
“恕臣不能答应。”
没有想到素未谋面的江倦秋竟然会为她担忧,反对此事。
“我既然要去,便是有把握全身而退。江统领不必相劝,”夏此安说道。
“臣不是担心殿下的安危,臣是不能轻易交出这地图和人。殿下既然知道南六城图,就一定明白此图对于我和其他五城守将的重要性,此图存于岳城,若有遗失毁损,我江倦秋难逃干系。再者,这图万一落入敌军手中,这几个城州必然会被攻陷,到时候,大齐危矣。”
“……”夏此安低头笑笑,“江统领这般谨慎,让我甚是欣慰。我知晓此图的重要,所以我借,只是借半个时辰,看一遍而已,不会带出军营。”
“半个时辰?殿下可以全部记住?”
夏此安点点头,“还有,我要见技师万兆。他是当初筑建宁城王府的那些技师中唯一在世的了。”
“皇后殿下怎么会知道万兆此人?又怎么知道他在我这里?”
“我自有办法。”
寻常人想要知道这等秘事,恐怕不易,但是新平阁拥有天下所有的秘密,她也不过是曾经看过一二罢了。
“万兆已经不叫万兆了,他现在年迈体弱,不知还能不能帮到殿下。不过我会带殿下去军营。”
“好,此事不宜耽搁,现在就走吧。”
江倦秋点点头,为夏此安推开门。
夫人正捧了托盘来,见他们要走,急忙道:“殿下这是要走?已经到了午时,不如留下来用午饭吧。还有殿下肩上的伤,也该上药包扎了。”
“多谢夫人美意,不过我就不留了。”夏此安微笑着说道,“肩上只是擦伤,现在血已经与衣服凝结在一处,此时清理会再撕开伤口,骑行颠簸,反倒徒增痛楚。”
夫人面上满是愧疚,“是外子莽撞,殿下恕罪。”
“无妨。就此别过,我们京中再见。”
“妾恭送殿下。”
夏此安跟随江倦秋来到岳城的军营。
她虽是一身男装,但是清秀的脸庞和纤弱的身躯依然引起军中众人的注意。
来到主帐,她提醒道:“我希望我的身份,只有夫人和你我知晓。”
“这是自然。臣会保守秘密,并且送殿下安全离开。”江倦秋说着从一个带着机关的木匣中取出一本图册,“这就是南六城图。”
夏此安接过打开来,果然绘述详尽。
“殿下且看着,臣去找万兆来。”
“好。”
夏此安着重翻看了宁城以及宁城附近的图绘,记住了城郊的一些山水和城中的街道建筑等等。
南六城图是一位号南安散人的先生游历十二年所做的地图。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时光变迁,有不少河湖溪流等都有改变,但是大部分的细节还是准确的。
不出两刻,江倦秋已经带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回来了。
没有皇后的准许,江倦秋也不敢随意说出她的身份。
夏此安向前一步,看着老人,“您就是万兆?”
老人缓慢地点点头,“我就是。”
“我想要宁王府详细的结构图,不知您能否画给我?”
万兆慢慢转头,看了看江倦秋。
江倦秋微微点头。
夏此安开口道:“宁王反了,您应该知道吧?我是圣上派来刺杀宁王和成王的,所以需要宁王府的布局,您只把记得的,画给我就好。”
万兆顿了顿,“我老了,也记不全了,眼睛也不好了,手也抖得厉害。只怕画不好。”
夏此安看一眼老人,知道让他画图是为难他了,“这样,您口述您记得的部分就好,我来画。”
“这……这行吗?”
“您说吧。”
“好。宁王府位于宁城正北,处于宁华街尽头。南北三百丈,东西一百九十丈。门殿进十丈,正殿……”
夏此安按照万兆老人家的描述,快速地绘制了一分简图,可以从上面大概看出宁王府的布局脉络。
“不知王府可有暗道暗门等?”她问。
万兆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修建的时候是在主殿与寝殿后院的轴线上设置了暗道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后来王府主人更替,不知道有没有改建掩埋。”
改造有可能,但是掩埋工程太大,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
夏此安记录完毕,“多谢。”
万兆走后,江倦秋收起了南六城图,见夏此安整理行囊,手握佩剑,便问:“殿下是要出发了吗?”
“是,已经耽误很久了,我原本打算,今晚要到坛卓县,明日晚间到达宁城北的垄芝县,打探情况,最晚后日一早便可以进宁城。”
江倦秋也不知该说什么,就道:“殿下单骑,怕是有些慢了,臣再给殿下一匹马,殿下换骑,应该会快一些。”
“也好,有劳了。”夏此安把自己绘制的简图点燃烧掉,再次嘱咐,“我来的事,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也请将军转告夫人。另外,万兆年老,在军中虽是安全,但是又难免要你劳神照顾,敌军攻来时,我会安排人护送夫人北上,到时将老人家一并带上,去顺京吧。”
“臣替万兆谢殿下恩典。”
夏此安颔首,说一句“告辞”,便转身出帐去了。
上马时,江倦秋来牵着缰绳,将一瓷瓶递给她,“金疮药,殿下拿着吧。”
“多谢。”夏此安收起,“我到达宁城之后,若是事成,李玉成很快就会北上攻打岳城和顺京,将军保重。”
“殿下保重。”
夏此安握紧缰绳,打马离去。
此时裴绍和辽鸢已经来到了岳城,沿路打探着方向,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岳城军军营。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皇后她会来军营啊?”辽鸢问道。
裴绍回答道,“她在这里唯一可信的人,就是江倦秋了。”
“她和江倦秋根本没有见过吧?不相识的两个人,怎么会互相信任啊?”
“因为我。”
是裴绍向皇后举荐了江倦秋,他曾说过江倦秋人品很好,只是太过固执古板,所以不得重用。皇后信任他,所以也信任他举荐的人。
裴绍他们凭借令牌,很快就见到了江倦秋。
“不知裴长史来此,所为何事啊?”
一天之内见了两个大人物,江倦秋也很意外和震惊。
“我就开门见山了,皇后殿下,对将军说了什么,之后又往哪里去了?”
?
江倦秋一时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但是皇后毕竟嘱咐过,不可以将她的事她的行踪告知任何人,所以江倦秋还是打算不说。
“我不明白裴长史的意思。”
“将军清楚得很,只是碍于皇后殿下的嘱托,不愿意明言罢了。”裴绍揭穿了他,“此事关乎皇后殿下的性命,还请将军三思。”
“这……”江倦秋也不是傻子,“裴长史口口声声说是为皇后殿下的安全担忧,那为什么皇后殿下不肯告知裴长史她的行踪,要劳烦裴长史来此质问于我,这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情吧?”
裴绍看出江倦秋是铁了心不愿意说,也不多浪费时间了,“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告辞。”
从军营出来,辽鸢是一筹莫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宁城。”
辽鸢伸手拦住要上马的裴绍,“裴绍,我们要好好考虑考虑了。宁城现在是敌军的老巢和营地,出入艰难又守卫森严。我们去等于羊入虎口,就是送死。”
“他们没那么容易识破我们的身份。”
“识破我不容易,识破你还不简单吗?”辽鸢说道,“成王宁王都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的幕僚下属也都是与你共事多年的,随便遇见一个故人,你就完了。明知这样,你还要去?”
裴绍深吸一口气,“我不能不管她。”
皇后是他做主带入风华园保护的,现在人不知去向,他必须要去找。抛开这些,他心里也很放不下她……
“她……”辽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欺骗裴绍,利用裴绍,可裴绍还是这样傻兮兮地帮她保护她,而自己又不好直接说出真相……
辽鸢深知,这并不是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简单,夏此安代替张栖梧当这个皇后,怕是有很大的阴谋的。他说出真相不要紧,可怕的是他说出真相之后,裴绍面临的又是什么……
裴绍拍一拍辽鸢的手臂,“放心,竹涯和辽鸢联手,天下谁人可敌?”
两人再次追着夏此安的踪迹,向南方去了。
江倦秋一个人在主帐里,将前后的事串联起来想了一遍,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皇后独自去敌营刺杀这一桩事就够他惊讶的了。
他没有想到,在他眼中的那个善于用计且城府极深的皇后,有朝一日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更没想到,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侯府郡主,会是这样一个率性坚毅的女子,甚至,眼神言语之中还有一丝江湖气,让人叹服又钦佩。
只是裴长史与皇后殿下的关系,似乎不像传闻中所言那般,更像是在互相利用互相牵制……
果然京中的水太深,他永远也想不明白,永远也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