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时分,疲惫的夏此安终于到达了自己预定的目的地,坛卓县。
坛卓县是岳城以南的一个小县城,夏此安也是从地图上看到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靠近宁城,说不定什么时候敌军就会攻打过来,所以人们都为了避难逃到北方去了。夏此安骑着马踏进城中的街道,往来的人很少,兜兜转转很久,她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
殿里的掌柜慢慢吞吞,并不热情,收了钱后,丢出一个牌子,“上楼右转第二间。”
夏此安拿起牌子,嘱咐店家喂好自己的两匹马,就上楼去了。
房间里没有水,好像很久没有打扫了。
夏此安自己收拾了一下,在床边坐着,想起今日在前往岳城军营的路上,江倦秋对她说的话。
“客栈里确实有我的人,是我派去暗中打探消息的。不久前,有人谎称是我的远亲来投靠,被不知情的下属带着进入军中,后来逃掉了。我怀疑是成王的人。”
“他进入军营后做了什么?”
“主帐中有他翻找的痕迹,他找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后来盘查发现,并没有物品丢失。”
这样的情况就很奇怪,暂时只能推断,他没有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或者,是找到了,但是不需要带走……
夏此安心里清楚,李玉成已经派人去了顺京,所以到岳城的人,很有可能是李玉成的手下。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李玉成的人已经顺利地进入主帐之中,既然有机会刺杀江倦秋,他为何没有动手,而只是翻找了东西之后就逃走了呢?
是什么东西,会比一员大将更有价值?
这样的做法让人想不通,会不会,不是李玉成的人呢?如果不是李玉成的人,那又会是谁呢?这个人又想要在这种时候从岳城守将那里得到什么呢?
门被叩响,小二送上来了饭菜。
夏此安借机打听,“我看着店里人很少的样子,最近生意不太好吗?”
“都打起仗了,谁家的生意能好做呢。”
“也是。”夏此安无奈地笑笑,“不过我看店里还有几个房间是住着人的,他们是路过的商户,还是北上逃难的?”
小二摇摇头,“不知道,听口音不像是大齐人,昨儿从宁城来的,说是要往北边去,明日大约就要走了吧。”
夏此安点了点头,“果然都是往北边去的。”
“是啊,只有小公子你是要去南边的,这几日南边战事紧张,小公子要保重啊。”
“多谢。”夏此安打点了些碎银子。
这店里住的人应该是跟战事没有什么关系的,夏此安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疑心太重。
吃过饭,夏此安决定自己去后院马厩看看马,毕竟掌柜的如此懈怠,小二也犯懒,万一没有喂好,会耽误她明日的行程。
走近马厩的时候,夏此安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口音是大兴国的人。
夏此安从前和大兴国的人打过交道,可以大概听懂大兴国的话。
“还好赶在约定的时间送到了,否则王不会饶恕我们的。”
“东西已经送到了,就看李玉成能不能夺取皇位了。”
“我们该回去复命呢,还是继续找小郡主?”
“当然是找小郡主了,我们留在齐国的目的就是这个啊。护送火雷,只是顺带而已。”
李玉成?火雷?
难道李玉成和大兴国还有勾结?
大兴国给了李玉成火药武器?
夏此安一惊,后退时,踢到了石子。
“谁?”
已经来不及跑了,她不得已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然后慢慢走出来。
“你是谁?”一个人上前来扯住夏此安的衣领,大声问道。
夏此安一边挣扎,一边佯装疑惑道:“说什么呢?放开我!”
“我问你是谁?”对方还是说着大兴国的话。
“你在跟我说吗?你到底说的什么呀……”夏此安抬眼望着对方。
那两人对视一眼,该换齐国话,“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听到了什么?”
“哦,问我啊。”夏此安咧嘴笑笑,“早这样说我不就听懂了。我是逃难的,来这里看看马喂的好不好,至于听到了什么,我也听不懂你们说什么呀……”
那两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摇摇头,另一个松了手,然后就一起离开了。
夏此安看他们走远松了一口气。
一边庆幸,还好自己出来时担心房间不安全,所以把包袱背在身上了。这样自己也不需要再回房间去,可以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夏此安牵了马,悄悄离开了客栈。
鉴于方才那两个大兴国人的谈话内容,夏此安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把火雷的消息传给现在正应付敌军的几个将领。
可是她离这几个已经开战的州城太远,自己去送消息是不行的,但是附近又没有驿站,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消息送出去。若是在京城,还可以用信鸽,可现在她独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县城,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再拖下去,战局可以会有重大变化,李玉成反败为胜也未可知……
宣城……
夏此安突然想到,宣城已经开始攻打宁城,若是她到了宁城外围,说不定会遇到宣城的兵士,到时候要是能把消息带给宣王世子,再用世子的信鸽发出,那么李镜源和信王等也会很快知道,并做出对策。
有了主意,夏此安又有了精神。她催马前行,只盼着能早些到达宁城。
那两个大兴国人回去客栈房间,向他们的上司穆逻将军汇报了方才的事。
“他没有发现什么就好,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尽量不要惹事,安安静静地离开南方最为重要。”
“是。”那两人应道。
穆逻继续低头执笔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只有轮廓,还未成型。
“将军在画什么?”
“天斐花花纹,从雪家的徽记。”
“将军为什么要画……王族的徽记啊?”
穆逻叹声气,“离开大兴十数年,已经快要忘了从雪家的标识,再不画来看看,就真的忘了……那就再也找不到小郡主了。”
几个属下也都低下头。离开家乡十几年,他们也想念家乡想念亲友。可是他们一天找不到小郡主,就一天无法返回大兴……不知这样漂泊不定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啊!”
人们都看向那个发出惊呼的人。
“怎么了?”
“他……他……”那人激动道。
“到底怎么了?”
“是啊,说啊,怎么了?”
那人瞪大眼睛,手指颤抖着,指一指桌上的图,又指一指窗外,“那个人……他的……他的肩膀有……有天斐花花纹……”
“什么!”穆逻噌地站起身,“在哪儿?带我去!”
后院已经空无一人了。
穆逻找到掌柜的,威胁他说出了今晚来住店的人的信息。
“他是……是一个时辰前来的,一人两匹马,要了楼上的一间房和……和一桌饭菜。”掌柜的看着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刀,结巴道。
“她人长什么样子?身穿什么衣服?”穆逻急道。
“他……他身量不算太高,很瘦弱,面容很清秀,穿着……穿着一身墨蓝色男装,对,墨兰色男装。”
穆逻一怔,“男装?”
“是……是呀,是个年少的小公子……”
“多大年纪?”
“十……十五六岁吧……”
穆逻回头看看那两人在后院遇到夏此安的人,问道:“是他说的这个人吗?是男的?”
“是……是男装。”属下说着,“但是声音很尖细清脆,应该是女扮男装。”
“是啊,我当时扯着她的衣领的时候,她叫起来就是女子的声音,就是那时候我看到了她背上刺着的花纹,但是当时太暗了,我……我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穆逻很是懊悔地皱着眉头,“一定是她!这天下间,除却从雪家的人,再没有人会在肩背上刺下天斐花的花纹了……”
他们苦苦找了十几年的人,却擦肩而过,这让穆逻如何不恨不气呢。
“将军,她说是逃难去,应该也是往北走,我们应该还会遇到她的。”属下说。
“不是……不,不是,她来店里时,是从岳城方向来的,她还说问了去垄芝县的路,应该是要南下去宁城的……”掌柜的说道。
穆逻深吸一口气,又叹息道:“她骗了你们两个,应该是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可她那样子,像是听不懂啊……”
“装的。就是听懂了,才骗你们的。”穆逻瞪了那两个人一眼,命令道:“马上收拾行装,出发去宁城!”
“是,将军。”
一行七个人很快收拾了东西,准备连夜出发。
裴绍和辽鸢此时也赶到了坛卓县,找到了这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在门口遇到了穆逻等人。
辽鸢远远看到了穆逻,就一下子认出了,连忙扯着裴绍躲到一边。
“怎么了?”
“是穆逻。”
“谁?”
“大兴国前任女王的侍卫长,穆逻将军。”
裴绍一怔,谁能想到二十年前叱咤天下的人,如今会在大齐的一个小城中出现。
“你确定?”
“别人我不敢说,但是穆逻,我一定不会认错!”辽鸢很肯定地说着。毕竟师徒一场,辽鸢是不会忘记这个如师如父的人的,虽然后来两人决裂了。
内战期间,大兴的人出现在大齐的领土,绝对不正常,应该是和成王勾结了。裴绍做出这样的猜测。
“据你所知,穆逻和李玉成认识吗?”
辽鸢想了想,“应该不认识吧,他们没什么交集。你怀疑穆逻是和成王勾结?”
“我怀疑成王和大兴勾结。”
“不会吧,穆逻已经离开大兴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听说是要找大兴遗留在齐国的王族血脉,他不会参与这种事吧。再说,现在的王,也不一定信得过他,他毕竟是前一任女王的侍卫长。”
裴绍听后也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没有什么证据,说什么都枉然。
反正他们也是往宁城去,跟着他们,如果有什么异常,自己也还有机会控制。
“你还是怀疑他们?”辽鸢问。
“没有,你去店里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皇后的踪迹。我去拴马。”裴绍淡淡道。
裴绍与夏此安本来相差不远的,但是因为夏此安今日午后两匹马换骑,所以又拉大了差距。
而此时夏此安正穿梭在山林间,已经离坛卓县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