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此安慢慢向前走着,余光瞥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两个侍卫。
“你们可有受伤啊?”她轻声地问,仿佛只是关心他们的伤势。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是吗?”她道,“那,裴长史可有受伤?”
“不知道。”其中一个回答。
不过看裴绍方才站得笔直,神情也没有异常,大概是没有伤吧。
路上的血迹,应该是刺客的。
问了他二人几句话,也没有什么破绽。
她此时倒有些分不出这两人谁是那个内奸了。
但是内奸一定就在这两个人当中。凡是楼上值守的人,除了这两个,都留在驿馆里对抗刺客,只有他们两个事跟着裴绍的。内奸当然不会留下来和自己人打,他一定会想办法跟在裴绍的身边,等待裴绍去看赵文蒋,那样他就知道了赵文蒋的所在。
这是她的推断。
不过,她一直以为这个内奸会对裴绍动手,可就现在看来,他尚未达成目的,似乎还不想暴露自己。
或者说,是穆逻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想到穆逻,夏此安心中又犯起愁来。
穆逻想要带走她的想法很是坚决。这就很难办了。
她并不想去大兴当什么王储。
傻子都看得出,现在的王是当初宫乱的唯一受益者,说不定她这个姨母就是幕后的元凶,她现在回去,不就等于羊入虎口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送死啊?
再说,她对大兴的事情,一无所知,连语言都不太通,她何苦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她连大齐的皇后都当过了,还会稀罕一个大兴的王储吗?
体会了天潢贵胄的生活,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平淡闲适的小日子。
所以,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去大兴的了。
临走时,穆逻的一句话倒是让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问,“小郡主后来有你生父的消息了吗?”
穆逻似乎并不相信她的父亲是被大兴王室暗中杀害的,所以他在寻找她的同时,也在寻找着她的父亲。
可是,夏此安哪里会有什么消息呢?她原本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父亲在世啊。
“胥连明……”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这就是她父亲的名字……她还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爱人和女儿?
她不敢太期待。
夏此安其实很害怕,怕自己将全部心思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最后,人家已经另有家庭,根本不记得她的存在。
……
走了一阵,很快就要到驿馆附近了。
夏此安看到裴绍竟然在门口等着她。
一路小跑过去,“你怎么不回去休息呢?”
“我担心你。”裴绍看到她没有受伤终于放松下来。
担心……
夏此安心里觉得温暖又有些愧疚。
“我没事。”
他没有问穆逻找她的原因,也没有问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只是说,“没事就好,天就快亮了,回去睡一会儿吧。”
她也很想休息,可是内奸是谁,还没有查出来,现在要抓紧去查了。
“等等,我还有些事要去问柴房的那个刺客,你先回去,顺便让辽鸢过来找我。”她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制服内奸,所以想让辽鸢帮忙。
裴绍察觉到什么,“是什么事?为什么找他?”
那两个侍卫还在她身后不远处……
夏此安犹豫一下,慢慢靠近他,在他耳边道,“侍卫里有内奸,我怀疑是身后的这两个,要带去指认。”
裴绍的神情从惊讶到凌厉,“我陪你去。”
“嗯……要不还是让辽鸢去吧?”她担心内奸被指认后会狗急跳墙伤害到裴绍。
“别担心我,我能应付。”他低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这样了。
夏此安和裴绍一起来到了柴房。
柴房外有两个人在看守着。
“看守的人是不是有些少?”
夏此安回答他,“那人已经受了伤,而且还吸入一些药散,一天之内都会四肢无力。所以不会逃跑。”
裴绍明白了,让看守的人退下,和她进入了柴房。
夏此安叫醒了那人,“我带来了两个人,你仔细看看,你之前见过的是哪一个。”
那人懵懵地点头,“好,好。”
“你们两人进来。”
两个侍卫慢慢走进来,对于当下发生的一切都很是不解和疑惑。
裴绍慢慢把手里的灯笼提高一些,将他们二人的脸照的更清楚。
那人左右仔细看着,半晌,才摇摇头道:“都不是。”
“什么?你可看清楚了?”夏此安不敢相信。
那人重重地点头,“我看清楚了,都不是。”
“你若是敢包庇他,必死无疑。”
“我真的看清楚了,没有说谎,他们都不是。”
夏此安看向裴绍。
裴绍淡淡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先回去吧。”
回到房间后,辽鸢倒是急急地冲上来,“你回来了?没受伤?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他只是问几句话而已。”
“问什么?”
“好了,这些我们以后再说,先让殿下休息一会儿,天亮我们就要赶路了。”裴绍拦着他。
夏此安笑一笑,“他在寻一个人,以为我知道,便向我来打听消息的。”
辽鸢隐约觉得可能跟寻找王储有关,于是不再问下去,“那这事是跟你泄密的事抵消了?竟然放你安然无恙的回来,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夏此安一耸肩,“大约吧,他倒是没有因为火雷的事报复我。你这么惦记你师父,怎么不去见他?”
“我才不去。”辽鸢哼一声,又道:“不过,如果你还是不回来,我一定是要去看看的。裴绍说,若我去了,他应该会放了你,我也这么觉得。”
裴绍轻咳一声,“说正事吧,殿下从刺客那里问出,我们的侍卫中,有李玉成那一方的细作。”
“细作?我们这里有内奸?”辽鸢一惊,“是谁?”
夏此安笑道:“我若知道是谁,不就抓起来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跟你们说。”
“那怎么办啊?怎么抓啊?”辽鸢看向裴绍,他觉得裴绍一定有主意。
“按照殿下的推测,现在只能断定内奸是楼上护卫中的一个,其他的,就是他是赵家的旁系,可能会姓赵。方才指认了两个,刺客说不是。”裴绍道。
辽鸢很迷惑,“姓什么就是姓什么,怎么还可能姓赵?”
“你傻啊,他为了避免怀疑,有可能会用假名啊。”夏此安道。
“那,这怎么查?总不能把所有的侍卫都叫去指认吧?”辽鸢有些犯愁。
“也不是不可以。”裴绍轻声道。
夏此安看着他,明白了他的用意。
叫所有的侍卫去指认,当然是不行的,这样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侍卫们慌张而人人自危,这样,以后的路就不好走了。万一刺客和内奸串通,指认了其他人,那岂不是会冤枉无辜者又放纵了内奸。
不过裴绍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猜测,裴绍可能是想要把指认内奸的事散布出去,故意造成内奸的恐慌,然后给那个内奸一些下手的时间和机会,等待他露出马脚。
“我们把消息放出去,然后布置好陷阱等他就好。”裴绍说。
他果然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陷阱要布在哪里啊?”辽鸢问。
裴绍轻笑,“他的目的不过是赵文蒋、见过他的刺客以及我,这三处都看好了,一定会抓到他。”
“有道理。”辽鸢点头,“可是由谁去呢,侍卫不是都不可靠了。”
裴绍看他,“你去。”
“啊?我去啊……”
“你去柴房附近,暗中看着那刺客。”裴绍道,“赵文蒋那里我回来后就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辽鸢明显是不愿意去柴房,“我要不还是留下来保护你吧,你一个人行吗?”
“我当然可以。”
夏此安出声了,“什么叫一个人呐,我不是人啊。我可以保护他啊。”
“得了吧,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辽鸢撇撇嘴,说着起身,“那我就先去柴房了。”
夏此安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禁笑了,拿了一边的被子给他,“你带着这个,夜里凉。”
辽鸢接过,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叹声气走了。
夏此安笑着对裴绍说,“我看,他是生你的气了。”
裴绍也笑,“等他抓到了内奸,就不生气了。”
“其实也不必非让他去。”夏此安慢慢道。这样好像在欺负他一般。
“我是想让殿下留在这里休息。”他说,“谁想到,殿下竟然把被子给他了。”
夏此安笑出声。
这样笑着,好像都要渐渐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比如刺客来袭时的惊心动魄,比如穆逻说出她身世时的悲伤复杂……
笑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不问我穆逻的事啊?”
“那是殿下的事,殿下若是想说,自会告诉我。殿下若是不提,就算我问了,殿下也有一百个谎来搪塞我。”
他说的对,可是,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对她任何的事都抱着怀疑谨慎的态度,他不只会追问她实情,更会去调查去证实,从来不会不闻不问的。
“你就不怕,万一我和大兴有勾结,或者,张家和大兴有勾结?”
“若是那样,你也不会去找我去救我了。”
“万一那是我们故意演出来给你看的呢?”
裴绍微微笑着,“那我就被你骗好了。”
“为什么?”夏此安蹙起眉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江山不重要了吗?难道大齐不重要了吗?
他为什么不质疑她的说辞?
裴绍看着她。
因为在江山和你的性命之间,我现在更愿意选择后者。
裴绍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在经历了照篱园的事情之后,在眼见她险些丧命之后,裴绍的一些想法发生了改变。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但是他知道,改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像今天的这件事,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穆逻是不是与她和张家勾结,他更在乎的是,她的平安。
夏此安没有等到他的答复,低下头去,心里内疚,却看到他的手好像有血迹。
她下意识拉起他的手去看,那不是打斗时沾染的血迹,而是自手臂上流下来的。
“你受伤了?!”她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