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时,夏此安已经起身,着宫装,准备去送这几位守城的将军。
还有不少官员和家眷也都到了,场面沉重,丝毫不亚于上一次送大将军出征。
罗生还留在房中没有来,夏此安担心他过多地在外人面前出现,会露出破绽。
裴绍张却等人带了大半的护卫军一走,行宫便显得更冷清寥落了。
午后,封程来到了行宫。
“是有穆逻的消息了吗?”
封程摇摇头,“他离开了顺京之后,我们就再没有新的消息了。”
“那你来这里是——”
“定北侯来信了。”封程将递给她,“我觉得,你还是亲自看一看比较好。”
是什么事,竟然让封程专门送信过来……
夏此安结果打开来,一字一行地看下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夏此安看后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
“定北侯的意思很简单,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大长公主的意思。据说定北侯在收到张栖梧平安的消息后就去了军营,所以这封回信,应该出自大长公主之手。”封程解释道:“她这话,多半是说给你听的。意思是,看你如何处理此事,此事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若是不会牵扯出张家,那么他们也会守好北地,若是要张家在背叛和灭门之间选择,他们会选择前者。”
她不可思议地笑笑,“我当然看懂了她的话,可是我就是不理解,她是大齐的大长公主啊,是先帝的胞妹,她难道不应该以大齐为重么?怎么会……她一个姓李的人,竟然说得出要背叛大齐的话?!”
“这看似荒唐,但是细想,也不无道理。”
“这有什么道理?”夏此安有些气急败坏,“我之前让你写信旁敲侧击,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万一大兴王从中作梗,他们也不要上当。毕竟现在坐在中宫之位的人是我,我和他们利益与共,我们之间互为保护。我只要在位一天,就不会让张家代嫁之事暴露,他们也自然是安全的,就算哪一天败露被追究,我也会想办法保他们周全。可如果他们要引狼入室,那么最后也必然会自食其果。”
一个守不住北地的定北侯,还有什么用呢?
他们真的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先别急,我认为,这封信的目的,还是要挟你,他们现在对顺京的事鞭长莫及,所以只能借你的手,来掩盖事实保护张家。”封程道,“依我看,若不到万不得已,张家是不会与大兴联合的。”
夏此安深吸一口气,缓和了情绪,“算了,他们胡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让他们去。我们还是集中精神找穆逻吧。”
“你就这么肯定,穆逻会在这种时候横生枝节?”
她缓缓点头,“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开始有疑惑的。穆逻一心想要带我回大兴继承王位,可是我屡次拒绝,甚至利用自己的身份把寒辰又抓了回去,他亲眼目睹这一切,他会怎么想呢?肯定对我又失望又厌恶了。若是寒辰已经将我的全部事情都告诉了穆逻,那么就如我们之前判断的那样,穆逻明白此时的大齐不堪一击,只要他除掉了裴绍,拿捏着我的把柄,大齐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就算李镜源李谭毅拼死抵抗,大兴至少也能分得一半江山,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我还是觉得,他未必会心生怨气报复你。”
“若是他没有离开顺京,而是找到了我向我要人,那么我也会如此相信。可是他离开了,就在我们抓到寒辰的那个晚上。他能不顾大兴世子的安危离开顺京,就说明他已经对我失望,不指望向我求情就可以救出寒辰,还有就是,他有了比救世子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才会离开。”
“你指的更重要的事,就是解决裴绍,掌控大齐?”
夏此安点头,“我一度怀疑穆逻可能与裴绍暗中联系过,可是我侧面打听了好多次,都没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是裴绍藏得严实,还是我想多了。”
封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现在找不到他的人,我就更不安了。”她道,“大兴的两个继承人都在这里,他是不会丢下不管回去大兴的,那样他没办法和大兴王交代。他一定是有了别的什么计划……”
“我回去后再加派人手,一定尽快找到他们。”
夏此安摆摆手,“也好,不过不要声张。现在打起仗来,我们的人不好行动,说不定就被扣上了细作的罪名。我已经嘱咐了张却盯住裴绍,万一裴绍出去与谁会面,他会告诉我的。到时候,我们再顺藤摸瓜,我想应该会有结果。”
“好。寒辰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我想,他们的计划,也不过是如我们推测的那样吧。他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不过,碍于他的身份,我们还是要留着他,战后,与大兴王谈判。”
“殿下,前线战报。”瑞临将书信送进来,又退下。
夏此安迫不及待地拆开来,匆匆看了一遍。
“如何?”封程急急问道。
“大败敌军,俘获战俘一百三十一人,缴获战车两架,兵器若干。”
封程也不由得叹一声好。
夏此安慢慢放下信件,“报喜不报忧,单说了敌军的情况,却没有说我方的伤亡。不过也算很好了,至少他们还记得给我传递消息。”
封程道,“仅仅半天就击退敌军,看来这一次的攻城只是李玉成的一次试探啊。”
她也点点头很是认同,“昨夜的突袭,让李玉成心里没底了,所以才会试探这一回,看看顺京的底细。”
“他若是知道被骗了,退无可退,会气成什么样子。”
“他到了顺京就该知道了。”夏此安道,“他到顺京之时,就该打探到,新帝皇后及宗亲都躲到了行宫避难,那时候他就该知道,新帝驾崩皇后秘不发丧都是假的,不过已经晚了。”
封程摇摇头,“李玉成没有了赵文蒋,确实是难成事啊。”
“你这话说的,好似很惋惜啊?”她玩笑道。
封程笑笑。
“对了,我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你,雪疾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封程收敛起笑容,“我已经在找医者了,想来总有办法治好他的。他还那么小……”
“若是……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不要介怀,若是医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待如何?留他在宫里做少年皇帝,还是,带他走?”
封程沉默一阵,“我会找到办法医治他的。”
可夏此安心里清楚,自胎里不足带出来的病症,是不那么容易治好的……须得一辈子好生养着,雪疾他,必然不能长久于帝王之位了。
封程走后,夏此安和皓兰一起聊起战事,皓兰也放松不少,没有那么害怕了,还谈起战后的种种安排。
沉浸在初战胜利的喜悦不多时,傍晚,张却回来了,直接闯进夏此安地房间,见到了辽鸢寒辰等也顾不得惊讶。
“裴绍失踪了。”他气喘吁吁道。
夏此安的惊惧可想而知。
反复确认裴绍真的是失踪之后,夏此安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身旁的人都去扶她,还有的拿来了水和安神的药。
夏此安屏退左右,问起张却事情的经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击退敌军之后,我们清理城外战场,安置战俘,安顿伤员。一切妥当后,他让我写了战报传去行宫给你。再后来,我便没有见过他了。直到晚间吃饭时,他还不在。我这才查问了他帐里的侍卫,结果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连他何时离去因何事外出通通不知道。我发觉此事蹊跷,才来告诉你的。”
夏此安垂眸思量,“应该是穆逻……”
张却倒吸一口凉气,“抱歉,你昨日还提醒我,可我还是疏于防范……”
“不关你的事,裴绍他若是自己要出去,你也拦不住的。”夏此安叹息一声,“倒真应了我之前所想,裴绍他,确实是暗地里与穆逻有接触的。”
“现在怎么办?”
“穆逻现在只是拿了人,却没有其他不好的消息传来,说明他暂时还不会伤害裴绍,而是要挟持他达成其他的目的。新平阁已经找了穆逻好几日了却一无所获,我们现在急慌慌地去找,怕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还扰乱军心打压士气,得不偿失。我现在担心的是,军中的主帅一走,人心不稳,又该如何?”
张却认为她分析的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寻找穆逻的事,还是由新平阁出面会更方便些。穆逻还没达到目的,是不会对裴绍下手的。我们还有时间。”夏此安道,“若他只是要寒辰,我们给他便是。若他想要我回大兴,我们也不妨配合他演一场戏,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他和大兴王想要趁此机会将大齐攥在手中,那,我们就只能耐心大胆地与他们周旋了。”
张却揉揉眉头,“我也没想到,裴绍那么聪明的人,竟然真的会与穆逻联合做事……”
“这不怪他,怪我,是我没有将实情告诉他,这才让他对事况有了错误的判断。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夏此安低声道。
她是早就担忧裴绍和穆逻联系最后上了穆逻的当,可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她并未对裴绍说出实情,她总是心存侥幸,认为裴绍或许会听她的劝告……
“你也别太自责……那军营里,是由我全权管理,还是另派其他的统帅?”
“我去吧。”
“什么?”张却瞪大了眼睛,“你去?”
“我又不是没打过仗?”
张却觉得不可思议,“皇后亲征?真是闻所未闻!朝中大臣还有宗亲是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