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侍卫们都在府内各处巡查,细致又严苛,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不少鬼祟的下人都被抓了起来,押在地牢鞭打审问。
现在的照篱园是王府里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因而,夏此安和李谭毅只是在路上躲避巡逻的侍卫时费了些脑筋,进入照篱园之后,一切都很顺利了。
夏此安带着李谭毅爬到了一边的树上。从这里往下看主屋看很是真切,但是从地面看树上,反而因为月影的关系,景象不是很清晰了,适合隐藏身影和暗中观察。夏此安对于这里的地形很满意。
“我看这里人来人往的,想要找一个赵文蒋独自一人的时机,不容易啊。”李谭毅边观察,边说道。
夏此安很耐得住,“再等等,过一会儿,他们就不会这么勤快地来汇报消息了。”
现在离火雷被淹还不超过一个时辰,府里的众人当然还是很紧张的,再拖一拖,等他们找遍了王府却找不到人又疲惫不堪的时候,就是下手的好时机了。
此时是春末,白天吹来的微暖的风,现在却凉的如冰。照篱园的旁边就是那片湖,风吹过,更是带着一股一股潮湿的冷气来。树上的两个人很快就打着哆嗦。
“我的衣服还没干,你的呢?”李谭毅嘴唇颤抖着。
夏此安摩挲着自己的肩膀手臂,她偷来的那件侍女服,已经被里面的衣服打湿,现在也一样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一样从水里出来,我怎么会比你好过。”
李谭毅打着冷颤叹声气,说道:“只怕我们还没有得手,就先冻晕过去了。”
“瞧你那点出息……”夏此安放开身边的树干,然后搓搓手,“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两人怕自己睡着,不时地说着话。
“你说,怎么看他们那样子,好像不是很冷啊?”
“他们进水道里泡一天,也会冷的。”
“话说,你去偷食物的时候,怎么没有偷两件衣服回来啊?说不定换上了,会好一些,没有这么冷……”
“我们在水道里泡了那么久,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光换个外衣不管事的。”
“说的也是……”
一个时辰之后,来汇报消息的侍卫渐渐少了,人们来的没有那么勤了。
夏此安推一推快要睡着的李谭毅,“侄子,醒醒,我们该下去了。”
“啊?哦,好,这就走。”李谭毅伸展一下腿脚,准备跳下去。
“等等!”夏此安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
“嘘!”
照篱园来了一个身着城中护卫军军服的人,他急匆匆踏进照篱园,亮出令牌后进入主屋。
“护卫军的人?”李谭毅也在方才那仓促的一瞥中看清了那人的服饰。
夏此安也看到了,“护卫军的人深夜来是为了何事啊?”
“前线战报?”
夏此安眨眨眼,“有可能,怎么办?还下去吗?”
“等等,等等。”李谭毅道:“说不定有什么变化。”
可是在这里只能观察到进出来往的人,根本听不到屋内的人在谈什么。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根本无从得知。
那人进去一刻左右了,还没有出来。
他们只是远远地听到屋内仿佛有东西摔碎的声响。
“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李谭毅猜测道。
夏此安也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否则以赵文蒋的性格,不会这样发作。
他们将火雷毁掉了,也没见赵文蒋这么失态。
应该是突发大事了,关乎宁城反军存亡的大事。
是前线战败了?
那是哪一路战败了呢?夏此安心里想着。如果是李镜源或者是信王大捷,那么她就必须早日回到顺京去主持大局,并且留李谭毅在宁城,明里对抗反军,实则压制李镜源,以防信王父子势力壮大后取傀儡帝王而代之。若是宣城大捷,那么必须尽快安排李谭毅回营,以防李镜源的人架空世子。
可是她必须要探听到消息,才能正确决断。
“我先下去,万一我被发现,不要救我,自己趁机逃跑,还有,记得我嘱咐你的话。”
这一次是李谭毅拦住了正要往下跳的夏此安。
“你急什么,等那护卫军走了,我们再下去也不迟啊。”
“我想知道,他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们抓了赵文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现在下去冒险啊。”李谭毅拉着她的手臂不松手,“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你可不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
只怕是躲着不去弄清楚情况,才会因小失大。
等抓到赵文蒋从他口中知道消息,就迟了吧……
不过夏此安没有把真实原因告诉李谭毅,因为李谭毅本身对于李镜源是相信和崇拜的,所以此时她将心里的猜测说出口,李谭毅不仅不会相信,反而会对她产生反感和抵触。夏此安还不想这么早就与李谭毅翻脸为敌。
或许,她只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能将未知的情况也掌握在手中。
反正,她原本的计划也是要除掉赵文蒋这里的隐患以后,重新为李谭毅的势力做部署,然后尽早回到顺京。换句话说,她现在去或者不去,都是一样的,对于她往后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就像是李谭毅说的那样,现在去反而会自身难保。
夏此安犹豫之后,停下了。
“听我的,乖乖等在这里,一会儿我们看情况再做决定。”
夏此安重新坐回树枝上。
树下的主屋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可惜夏此安听的不真切,只听到了“突袭”“攻陷”等词语。
这必然就是前线的战报了。
夏此安心里既不安又好奇,也不知道这大捷的究竟是哪一支队伍?
又过了两刻,那名护卫军出了主屋,然后离开了。夏此安和李谭毅两人瞪着眼睛看着院中主屋的情况。
不一会儿,有几个侍卫听见召唤进去了,等他们出来时,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有的去了王妃的寝殿,有的去了马厩,还有的往库房和后门方向去了。
李谭毅和夏此安面面相觑。
这是个什么情况?赵文蒋跟他们交代了什么啊?
“他们这是去做什么了?”李谭毅喃喃道。
“好像是赵文蒋的意思,会是什么事呢?”
李谭毅也皱着眉头,“猜不出来啊,应该还是为了刺客那事吧。怎么样,要下去吗?现在可是只有他一人。”
附近的几个侍卫都被指使去了其他地方,现在主屋就只有赵文蒋一个人了。
这是个好机会。
夏此安想了想,突然道:“赵文蒋要跑!”
“你说什么?”
“他方才差人分别去了王妃那里,还有马厩库房以及后门,这是要跑的架势啊。”
李谭毅一想也明白了。
估计先是护卫军来禀报了溃败的战报,然后赵文蒋摔了东西,思考之后,决定逃跑。一边着人去通知了自己的女儿,一边着人去安排车马和收拾财物,还有人去后门打探逃跑的路线……
“我们现在就去,不然来不及了。”夏此安话音未落就跳下了树。
李谭毅心里暗叹一声“轻功真好”,也跳了下去。
两人趁现在主屋附近没有人,一路小跑到了主屋门前,按照计划,李谭毅守门,夏此安跃上屋顶撒药粉。
大约是方才的战报太过烦扰心神,又或者是身体的病痛加重,赵文蒋竟然没有察觉身边的异样,还是在房间里踱步,不时咳嗽两声。
夏此安在屋顶小心翼翼揭起一块瓦片,看到了赵文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之前在湖边也曾看到一次,不过完全没有现在这样的场景带给她的印象深刻。
湖边的那个一身布衣懈怠的一点不惹眼的人,仿佛只是一个闲来无事在湖边垂钓的老伯而已。
而现在的这个人,无论是他负手而立时依旧挺拔伟岸的姿态,还是他缓慢踱步时有旧伤的右腿微微的跛侧,都在诉说着这个老人久经沙场的辉煌和刚毅。
夏此安微微有些失神,这样的人,就应该在战场挥洒热血然后终老田园,他不该卷入朝堂之争,不该背弃自己曾用生命和年华守护的土地和人民。这样的结局,与他那么地不相配……
纵使心中动容,但是夏此安还是冷静理智地慢慢撒下了那包会致人无力昏迷的药粉。
不到一刻,赵文蒋的行动渐渐缓慢,夏此安看他扶着桌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知道,机会来了。
从屋顶一跃而下,来到李谭毅面前。
眼神示意,“有无异常?”
李谭毅轻轻摇摇头。
夏此安冲着主屋的门扬扬下巴,示意他和她一起进去。
李谭毅握紧手中的剑,点点头。
夏此安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两人迅速进入,又栓上门。
“谁?”赵文蒋虽然被药效控制,但还不是太过迟钝的,他察觉到了有人到来,并且关门方式并不像他身边的人。
夏此安和李谭毅来到他的面前。
“你们就是那刺客?”他的气息不稳。
夏此安答道:“是。”
“原以为是一个人,没想到是两个啊……竟还有个姑娘……”赵文蒋打量了夏此安几眼,就转头去看李谭毅,他虽然也有两三年没有见过李谭毅,但是此时却很快就认出他来了,“你是——宣王世子?”
“是我。大将军,好久不见啊。”李谭毅淡定自若。
“没……没想到,是世子亲自来杀我……”赵文蒋挣扎着拔出刀,指着他们。
夏此安看着这把刀,就是它,跟着赵文蒋征战四方,如今却要指向自己人了。
“如果你跟我走,我会让你死的体面些。”她道。
李谭毅有些诧异,他以为她会直接举剑呢,没想到是要先礼后兵。
赵文蒋见惯了这些,笑笑,“小姑娘,多谢你的好意,也请你替我谢谢圣上和皇后。”
“先帝早就察觉赵后的阴谋,可是他直到临终时,才对赵后出手。你知道的,他念及的不是与赵后的夫妻情谊,而是与你的君臣之情。先帝驾崩后,林公从殿里找到了他为你预备的治疗旧伤都药。”
赵文蒋没有说话。
“赵将军与先帝从小相识,志向相投,正是因为信任,先帝才会冒着外戚夺权的风险把大将军之位给了你,先帝也是因为你才屡屡包容赵后。可是赵家没有回报他,他一手将你们捧上至高无上的位置,最后却毁在了你们的手里。”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