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此安所料,李玉成的兵马在第二日黄昏就到了顺京城外,驻扎整顿。
人们都看得出,天亮后,李玉成就会带兵攻城,之后便是两军交战了。
晚上人们都很沉重,院落回廊都听不到有人说话。
有几个年纪小的侍女更是因为恐惧而哭哭啼啼的,伴随着管事责骂的声音,让人心神不宁。
几日不见的裴绍来到了夏此安的院子。
“殿下近日可好?”
“好,好的不能再好了。”她说一句,似有不满和抱怨。
裴绍对她心里的想法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他没有说穿,“明日李玉成定会攻城了,开战后我会更忙碌,恐怕没有时间来看殿下,殿下有什么话,现在可以同我说。或是有什么需要的,我会尽力满足殿下的。”
夏此安看看已经瘦了一圈的裴绍,纵是心中有不满,也都忍下了。
这样的时候,他敢于一力担下所有,并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部署,已经实属不易,她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我能有什么事呢,你只管放心地去,这里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她轻轻说道。
“真没什么要听我说的?”裴绍边问边看来一眼上茶的皓兰,道:“皓兰主事可是说了,你有话要与我说。”
皓兰一怔。
她确实与裴长史说了这样的话,她是觉得皇后这几日有些懒倦,若是裴长史来和皇后说说话,皇后可能振作一点。可是,裴长史你也不能当着皇后的面说出来呀……
果然,夏此安看来皓兰一眼,眼神示意,我稍后再与你算账。
皓兰手一哆嗦,忙放下茶杯就逃出去了。
“别吓她了,她也是实话实说。”裴绍端起茶杯轻品一口,“你这里的茶确实不错。”
夏此安撇撇嘴,“你是来这里喝茶的?”
“我这不是在等你说么?怎么?真的没话跟我说?那我可要走了。”裴绍再次问道。
要说的话当然很多很多,可是现下这个节骨眼,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夏此安顿了顿,“你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裴绍一愣,垂下眼眸,有些动容。
生死在战场上是稀松平常的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负伤不会战亡。他其实已经做好了那“万一”的准备,可是在听到她的“保重”之后,那坚毅的决心竟然有些许动摇了。
她继续道:“胜负都无所谓,只要你人平安就好。就算是你战败了,我们还有一百一千种办法扳回一局赢过李玉成,所以,你不要太拼命,大家都还指望着你呢。”
“嗯,我知道了。”裴绍低声道。
夏此安忽然想到昨晚皓兰对她说“受苦了”,于是她也对他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待你归来,我定盛宴迎你。”
待他归来……
被人等待着,期盼着,是多么美好缱绻的事,让人都不舍得去慷慨赴死……
“……我一定会打败成王,平安回来的。”
裴绍起身离去。
他想过要告诉皇后他与穆逻联合的事,可是最后还是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等战事结束之后再告诉她吧……他这样想着。
夏此安见他满心都是前线的事,也没有提起穆逻和寒辰的事。
等他回来再告诉他吧,她这样想着。
裴绍走后不一会儿,辽鸢带着寒辰从下人房里出来,回到房间。
“他怎么突然来了,我们险些被发现啊。”辽鸢说道。
夏此安收敛了情绪,“他明日就要去守城了,你不去道别?”
辽鸢看一眼寒辰,又看看夏此安,“我……我就不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去见他吧。”夏此安笑他。
辽鸢抿抿嘴,低头不说话了。
裴绍待他很好,也信任他,可是他却不能全心全意地回报裴绍,现在更是像做鬼一样守着寒辰世子,他怎么好意思去见裴绍,跟他道别,跟他说一声“保重”呢?
寒辰见他们二人气氛沉重,于是玩笑道:“要不我去与他道别一声?”
夏此安瞪他一眼,“闭嘴!”
寒辰乖乖闭嘴坐在一边。
“你母亲到底是什么计划呀?会趁大齐内乱出手吗?”她问寒辰。
寒辰不理会,只自顾自地吃着糕点。
“说话!”
“你让我闭嘴的啊。”寒辰道。
辽鸢暗叹一声“欠揍”。
夏此安夺过寒辰手里的点心,气恼道:“别吃了,今天晚饭也不许吃!”
“我说夏云意……”辽鸢想要求情。
“你也不许吃!”夏此安一瞪眼睛,起身往里间去了。
“你……”辽鸢跟在她身后,“不是寒辰他不说,是他也不知道啊,这王上心里想什么,只有王上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们哪里猜得出啊,寒辰他也是听命行事。你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你可是他表姐,你看他小小年纪,流落至此也是可怜啊……”
夏此安冷哼了一声,“可怜什么?他小小年纪就哄骗了人家私奔,还可怜?我看他可恨得很呢。还听命行事?大兴王只是让他抢在穆逻前面找到我,可他呢?织了天罗地网想要一箭双雕,除掉了我还整垮了张家,这么好的算盘,大兴王她也打不出,他还听命行事一无所知?”
“这……”
“你怎么知道母亲给我的命令?”寒辰发现了关键点。
大兴王所说的要抢在穆逻之前找到人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夏此安懒懒地回了一句,“你手下的人说的。新平阁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招了。”
可是偏偏,关于大齐内战的事,寒辰手下的人什么也不知道,用了刑也没问出什么。
李玉成的人已经兵临城下,开战在即,她实在是担心,李玉成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大兴会不会趁虚而入……
“新平阁的手段我可是知道的。”辽鸢接话道,“看看世子身上的伤就都明白了,手段是真残忍啊。”
“这就残忍了?他不是还好好地在这儿么。”夏此安淡淡道。
想当初,她可是几乎丧命……
“你问不出什么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寒辰道,“我们只是答应给李玉成火雷,火雷已经送去,剩下的,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可没兴趣参与你们的内乱。”
夏此安才不相信他,“找到了穆逻,一切都会明了。”
“你要做什么?”辽鸢和寒辰异口同声。
“我能做什么?”夏此安懒得理他们,“都出去,我要休息了。”
片刻,辽鸢问,“真的不吃晚饭了?”
……
“你们自己吃,不用管我。”
辽鸢顿时高兴了,“好,我们这就出去。皇后殿下您好好休息。”
……
夏此安躺在床上,沉沉地叹息一声。
她知道此战的艰辛,但是仍然相信他们的胜算很大。
她期待胜利,期待裴绍平安归来,可是当这一切真正实现的时候,她又该怎么抉择呢?
封程的话,还在耳边。
“等他回来,你打算这么做?和盘托出,还是继续欺瞒他?”
连封程都察觉到她的心思了。
继续瞒下去是很容易的事情,她这半年多都这么瞒过来了,她就可以继续瞒下去。
可是,为什么这么理所应当的事,到她这里会如此纠结?
她的态度为何转变?
夏此安心中很清楚,她的态度的转变,都是因为裴绍态度的转变。
她可以对抗任何与她为敌的人,却无法欺骗利用一个待她好的人。
因为裴绍变了,所以她也改变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皓兰走进来,坐在她床边,“真的不用晚饭了吗?哪里不舒服啊?”
夏此安爬起来抱着皓兰的腰,撒娇嘟囔道:“我怕是憋出病来了……”
皓兰一笑,“这是怎么了?”
“我总是想些有的没的,若是我也跟他们一样出去打仗迎敌,大概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吧……”
“你想什么了?”
夏此安抬起头来,“你说,我若是告诉裴绍我的身份,他会如何?”
“裴长史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不是,我不是说郡主的事,而是代嫁的事。”
皓兰想了想,“我猜,裴长史应该,会当做不知道吧。”
啊?
“这是为何?”
“我就是猜的,随口一说。”皓兰哄着她,“不要闹脾气,起来吃饭吧。明日这里的护卫军会撤走一半,裴长史也会去守城了,这里的一切,还要你这个皇后做主呢。”
夏此安乖顺起身,“裴绍方才没说两句话就走了,我都没问他张却如何了,这几日没瞧见他。”
“应该在军营中吧。”皓兰答道,“今日确实没见到人。”
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么?
夏此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握住皓兰的手,“你说今日一整日都没见过他?”
皓兰被她突然间的反应搞得有些慌乱,一边点头,一边问,“是啊,怎么了?”
“他定是去夜袭李玉成的营地了!”
原本夏此安也想过,李玉成远途来,夜晚必然会在顺京城南扎营,等天亮再进攻,所以等斥候传回敌方的消息,他们便可以派出一支精锐,夜袭敌军营地。
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会有所收获。而被偷袭的李玉成必然会恼羞成怒,攻城时也会失去耐心和谨慎,就更容易入陷阱了。
皓兰愣怔着,“你是说,张却统领他——”
“嘘。”夏此安拉住皓兰的手,“今夜裴绍必然会守一整夜了,明日一早,我们就会知道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