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裴绍终于结束了一天的事务,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可能是太过疲惫,竟然在沐浴时睡着了,要不是月离进来叫醒他,他怕是会那样睡一夜,最后着凉。
“公子应该好好休息,有些事,也可以让别人分担。”
“别人?”裴绍一边拿布巾擦拭头发,一边笑着问他,“你是说皇后殿下?”
月离默认。
“她才十五岁……不对,已经十六岁了。她还太小了,纵然伶俐聪慧,也万不能把江山社稷这样的重担都放在她一人肩上。”
“公子是心疼她?可怎么也不心疼自己呢?”
心疼……似乎也不是心疼她吧……
“我哪里就是心疼她了,这些事不该她出面管,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李氏皇族的人就有主心骨。”裴绍倒了一杯茶,又坐回书案前,“至于我,从前每每朝中有大事,或是州府有大灾,我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你不必为我的身体忧心,我自己有数。”
月离沉默一阵,又问:“战事结束以后,公子打算如何安置皇后殿下?”
裴绍知道,月离这问的是,如何安置一个本身是大兴王储的大齐皇后。
“且看她的意思吧……”裴绍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声音低沉,“她似乎不愿意去大兴,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公子打算继续留她在凤明宫吗?”
这是个难题,是一个裴绍思考多次却仍未想到解决之法的难题。
所以他选择回避。
“等战事结束再说不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打败成王,安定天下。”
月离也不再发问了。
裴绍低头忙自己的事。
他今日与江倦秋和张却见过面,商讨了应对之策,目前为止还一切顺利。
城外的工事都修的很好,李玉成的兵马来攻城,在城外便会折损大半。城内的护卫军训练有素,只待应战,而江倦秋的人马也休整了过来。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李玉成带兵攻来。
“给定北侯的信,可有回复?”裴绍问。
月离回道:“尚未收到回复,想来应该是路途远,兵荒马乱,定北侯还未收到吧。”
裴绍轻笑一下,淡淡道:“不是他没有收到,而是他要装作没有收到。定北侯不想陷入这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故意为之。”
“公子既然不是让定北侯出兵,只是照应皇族宗亲而已,他为何不答应呢?”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说明新帝失败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照顾新帝的亲眷,直接向成王投诚岂不是更好。再者,宗亲是李家的人,成王就是再狠辣,也不至于屠杀自家人,所以他更没这个必要了。”
“既如此,公子为何还有此一托?”
裴绍顿了一下,“我托的不是李家的宗亲,我托的是……皇后还有太子……”
李玉成不会肆意杀害李家人,但却不会放过新帝夫妇以及新帝的子嗣。他担心的是这个。可是就之前定北侯派人暗杀皇后这事来看,定北侯府,是已经容不下皇后了。他这一封信,也不过是去确认这件事,顺便看看定北侯对大齐的忠心。
“公子不是已经知道,皇后她是大兴的……如此,定北侯一定不会再收留她了。公子是白费力气了。”月离道。
裴绍默不作声。
这也是他的一个心病啊,皇后现在,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她该如何抉择?而他,又该如何为她选择呢?
她不愿去大兴,他其实也不想让她去大兴,可是她又没有理由留在大齐……
“若是这一仗败了,她就真的进退维谷了……”裴绍低声道。
月离也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门外有人叩门,月离去开门拿回信件。
“公子。”他把信呈给裴绍。
裴绍打开来,快速阅览一遍,将信烧掉。
看他烧毁了信,月离猜测是穆逻的人送来的。
“是穆逻?”月离问。
裴绍“嗯”一声,“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月离犹豫一下,道:“其实,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难得见你也有为难的时候。”裴绍玩笑一句,“讲吧。”
“皇后殿下多次告诫公子,不可与穆逻合作,公子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裴绍放下手中的图纸,“殿下有她的考量,我有我的考量。穆逻此人,可用,只要不触及大兴的根基之类的问题,他还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李玉成得胜,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可是成王曾许诺给大兴城池。”
“他不会给的。他清楚,只要有定北侯张起在,大兴无法南下分毫。这也是定北侯到现在还稳如泰山的原因。李玉成需要他,或者说,无论这皇位是谁来坐,都离不了他这个驻守北方的定北侯。”裴绍道:“穆逻知道这一点,大兴王也知道,所以大兴没有继续支援成王。”
“原来如此。”原月离点点头,又问,“可是,穆逻又为什么会与公子合作呢?”
“在殿下生死这个问题上,我们至少能达成一致。”
李玉成希望皇后死,定北侯希望皇后死,大兴王也希望皇后死,可是穆逻不希望,他也是。
这样的推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在穆逻收到裴绍的信时,也是一门心思想要与裴绍合作的,坏就坏在,夏此安在那天抓了寒辰。
穆逻是以小郡主为重,可是当他一起失去了对寒辰世子和小郡主的掌控之后,他就无法再继续最初的计划了,他必须为大兴的未来考虑。
他很清楚,这一切并不是新平阁主谋,真正要捉拿寒辰世子的人,是小郡主。
不管小郡主是出于自保还是报复,这都严重威胁到了大兴王位的继任。穆逻无法坐视不理。
小郡主不愿意回国,现在还将世子控制在手里,一个不慎,大兴就会失去两个继承人……穆逻只能选择与小郡主为敌,这是他救出世子并逼迫小郡主回大兴的唯一的办法。
裴绍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计划,会砸在皇后手里。
夏此安也没有想到,裴绍会瞒着她暗自联络穆逻,更没想到,那晚与穆逻沉默分别之后,穆逻会完全步入歧途。
裴绍这一厢灯火通明,而夏此安那边,倒是一切如常。
由于外间多出了一个寒辰,罗生自然不能继续留在那里,所以皓兰安排罗生和其他的随侍去了隔壁的院子,对外称,圣上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所以现在这里,就只剩里间的夏此安和皓兰,以及外间的寒辰和辽鸢。
全岳功夫好,六识敏锐,早就察觉了房中的不对劲,夏此安解释说,是她的手下的细作,在这里躲避几日而已。全岳没再追究。
夏此安在他们面前,倒是最自在了。
他们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她也无须伪装隐藏什么,言语可以毫无顾忌,这让憋了半年多的夏此安很畅快舒坦。
睡前聊了她和寒辰父母的事情,她这才知道,寒辰的父亲早亡,只有母亲还在。她叹一声“同病相怜”。她那没有见过面的母亲也早早地没了,就只剩一个不知还是否在世的父亲了。
“你没想过去找他吗?”寒辰问。
“去哪里找?我除了他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
“唉,你们都是可怜人呐。”辽鸢感叹。
夏此安啧啧一声,“我们是可怜,可是你这父母双全的人,怎么不好好珍惜呢?”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呀……”
几人散了,各自去睡。
夏此安还隐隐听到,辽鸢问寒辰,“我父母他们,怎么样了?”
“因为你的事,自然免不了被处罚。不过母亲还算优待他们,也就还过得去。只是这些年,老了不少。”
辽鸢沉默着。
夏此安甚至都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落寞悔恨又矛盾……
“我们真的要和他们共处一室?我总觉得不踏实。”皓兰轻声道。
夏此安笑笑,“别怕,辽鸢算是武功不错,但是绝不会伤害你我。至于寒辰,那个孩子很惜命的,他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再说,这不是两室么,哪里就一室了,你方才不还闩了门。”
皓兰也笑一笑,“也对。”
不一会儿,外间的声音渐渐小了,安静了。
大概是他们都睡了吧。
夏此安躺在床上,望着床帐。
她原本以为,就算自己有一天真的遇到了大兴王和她的孩子,也一定会兵刃相向,毫不留情。因为在穆逻的描述和她的猜测之中,大兴王就是当初害了她母亲的元凶,而大兴王现在暗杀她的事也有定论。她一直把大兴王当做仇敌。
可是她没想到,当她知道寒辰是大兴王的儿子,是她的表弟的时候,她竟然会心软……
在她短暂的十几年的生命之中,从未出现血亲这样的东西。她是个孤儿,只要一个不嫌弃她愿意收留她的哥哥,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之后,她又遇到了皓兰,她也是自己就唯一的亲人。而今天,她竟然见到了真正的血缘亲人,骨子里流淌着与她一样的血,连容貌都与她相似的人……
血溶于水这个词,她一直不能理解,直至今日,她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
那真的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同于知己朋友之间的江湖义气,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奇妙到,让她短暂地忘却了仇恨,与他和平相处。
不过,这一切,也都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她与从雪家的恩怨纠葛,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对了,今日遇到了裴长史,他说,他得空了就来看你。”皓兰道。
夏此安默默笑着。
她不指望他能来,他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到她这里来闲坐。
“我还听到裴长史身边的人说,敌军再有一两日便会攻到顺京来了。”
夏此安摇摇头,“用不了两日,李玉成就会来了。他们已经休整了很长时间,再这样下去,不止会消磨士气,更会错失了战机。”
皓兰听着她从容地讲出这些话,问道:“你不怕吗?”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鹤洲大战时,我曾参与战争的事吗?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害怕。张却是知道的,我曾与他并肩作战。我们几次打败梁国的军队,虽然艰险,但是却威风得很。”
皓兰看着她,柔声道:“你受苦了……”
夏此安望向皓兰,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心疼的神色。
这是第一次,她讲起自己的光辉战绩时,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以往,别人都是称赞敬佩,从没有人心疼她,更没有人对她说“你受苦了”。
夏此安一时心绪纷乱,“别……别那样看着我,别安慰我,我怕我会哭出来……”
皓兰默默上前,轻轻拥抱她,缓缓地拍着她的背,“不提了,睡吧,明天,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