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辰坐在桌前,手脚依旧被缚着,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出来了。
他神色淡漠,不发一言。
皓兰早已出门去守着了。屋里只剩下寒辰、夏此安以及辽鸢三人。
眼下的这个情况,是他们都万万没能想到的。
辽鸢在夏此安和寒辰之间看了看,很果断地,用短短几句话将寒辰的事情说出来。
寒辰是大兴王的独子,原本是一直留在大兴王身边的,具体是什么时候来了大齐成为细作,辽鸢也不知道,不过他猜测,应该就是月昭死后吧。寒辰是大兴王中意的王储人选,但是大兴历史上很少有世子承位的先例,所以大兴王一直不敢正式将寒辰典册为王储。
至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到大齐来做细作,辽鸢是这么猜测的。
“王上身边可信之人不多,诛杀郡主这样的事,又不便让别人知道,所以只能让世子来。这样,即可以解决忧患,又可以历练世子。”
夏此安冷笑一声,“她就不怕她唯一的宝贝儿子有命来,没命回去么?”
寒辰依旧沉默着。
“齐国有不少王上派来的细作,都可以保护世子,再说还有穆逻……”辽鸢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毕竟夏此安现在可是齐国的皇后。
夏此安却问道:“穆逻知道他在大齐的事?”
辽鸢挠挠头,“应该……知道吧。”
对啊,应该是知道的,否则那天穆逻救她时也不会那么准确地找过去。
他们之前一定是互相联络的。
事情有变,夏此安一边觉得头疼,一边又庆幸自己总算是知道真相了。
那么问题来了,穆逻会在她和寒辰之间,选择谁呢?
穆逻会不会……与她为敌?报复她和新平阁呢?
夏此安不说话了,这倒让辽鸢为难了。
“那个……世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问。
夏此安看他一眼,“你想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当初连魏灵宽都放过了,又何必抓着世子不放呢?若是真的杀了世子,大兴和齐国必起干戈,这也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呀。”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能放世子一马,由我带他回大兴,王上也会感念你的恩情的,岂不是皆大欢喜?”
寒辰抬眼看了看辽鸢,他没想到辽鸢会为他求情。
夏此安挑眉,笑问道:“尽管我的姨母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是我还是要心善地放了她的儿子,你是这个意思吧?”
“那……那你想要怎么做?”辽鸢问。
“很简单,把我软禁起来,以此要挟我的母亲,保证她自己的安全。对吧?表姐。”寒辰突然开口。
被这一声表姐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夏此安皱皱眉头,“你闭嘴!”
辽鸢听了寒辰的话,惊讶道:“你真是这么打算的?他可是你的亲表弟呀。”
“这不是他们新平阁一贯的作风么?”寒辰道。
“都闭嘴!”夏此安实在听不得“表姐”和“表弟”两个词。
寒辰现在成了一个大难题,夏此安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原本她以为寒辰只是一个细作,新平阁暗自处置了也为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寒辰的真实身份被拆穿后,她就必须考虑大局。
杀是不行的,不管是明着杀还是暗中处置,都不行了。
囚禁也只是一时,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把寒辰关起来,不想与大兴打起来,当然是要把他送回去的,或者,拿他与大兴王交换些什么……
这种时候,她真的很想与裴绍好好商量一下,可是,夏此安看看寒辰,他定会把她的事告诉裴绍,她不能冒险。
夏此安起身将布团重新塞回寒辰的口中,正要将他拖回柜子里去,辽鸢拦住她,“你这是干什么?”
“把他放回去啊,不然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等等,等等。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可是知道了他是你表弟啊,你下得去手?”辽鸢抓住她的手腕。
夏此安看一眼寒辰,寒辰咬着布团,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倔强,并不求饶。她看着他那与她有着几分相似的容貌,竟然真的有一丝心软。
“那要把他放在何处?”
辽鸢啧一声,“世子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总是放啊放的,多难听。”他把寒辰拉到自己的身后,“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去把他安顿在一个僻静处,保证不被人发现,如何?”
夏此安顿了顿,伸手将寒辰拉过来,“我信不过你。”
辽鸢一愣。
“他就留在这里罢了,我不会再让他去柜子里。”夏此安道。
辽鸢点点头,手一指寒辰口中的布团,“那这个——”
夏此安将布团拿出,“行了吧?”
“行,行。”辽鸢笑着道,“那我今晚可不可以住在这里?”
夏此安不耐地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我守夜还不成么?”辽鸢一指外间,“我就在外面守着。”
夏此安转头不再理他。
寒辰看他一眼,“你又何必?”
“我可不是为了世子你,我是担心小郡主。”辽鸢说完,就大步走了。
寒辰笑了,“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啊,谁知你是个铁石心肠的。”
夏此安懒得理他。
她很清楚,辽鸢这么做,是为了寒辰。
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并不是政见不和之类的事就可以抹灭的。
她默默将寒辰手上和腿上的绳索解开。
“你不怕我跑了?”
“以你现在身上的伤势,打不赢我的,更别提外面的辽鸢和全岳了。”
夏此安坐下来,寒辰也缓缓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当初封程送他来只是为了防止穆逻救人,可没想到,却成全了她和寒辰,促成他们的相认。
“他总说闻到了一种熟悉的熏香,原来就是你身上的香味……”夏此安道。
寒辰看一看自己的衣袖,“这是大兴自别国引进的一种香料,名字很拗口难记,不过味道确实独一无二。大兴只有我一人用这种香。”
“哼,骄傲什么?一个细作,最忌讳的就是暴露身份,你这么高调,不怕露出破绽?”
“若不是张栖梧多事,我到现在都不会被发现的。”
张栖梧,也是被他迷了心窍,才会想着去保护他与他厮守一生。
“她……你的母亲是怎么嘱咐你的?当真是要你杀了我?还是像穆逻那样,要你带我回去?”她问。
寒辰没有回答。
她本想打探虚实,看来是没戏了。
“伤怎么样了?”她又问。
寒辰眼神躲闪一下,“不用你管。”
“我可不是心疼你。”夏此安说了一句,起身出去了。
现在寒辰的身份挑明了,她若是决定要留着他,就不能出差错,身上的伤什么的,总要治一治的。她打算让皓兰去御医那里讨些外伤的药来,让辽鸢去帮他上药。
皓兰去寻辽鸢时,碰到了裴绍。
裴绍匆忙之间,只顾得上说了一句,“殿下可好?”
“一切都好。”
“那就好,我得空了去看她。”
这话说了多少遍,可是一次也没有成真。皓兰心想。
辽鸢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把寒辰的事告诉裴绍,就这样和裴绍错过了。
寒辰的伤大多是新平阁审讯时留下的,背后最重的那一道,是夏此安抓他那晚留下的。
伤口没有及时得到很好的处理,已经很严重了。
辽鸢上药时,把新平阁的人骂了个遍,自然也没饶了她。
“你可真是狠心,你也下得去手啊,他可是你的亲表弟啊,你这是要杀了他啊……”
夏此安抿抿嘴,辩解道:“我当时并不知他是……就算是又如何?他不也打算着取我的性命么?”
辽鸢哼一声,“要我说,从雪家的人,都是疯子。”
寒辰凉凉地看来他一眼。
一切收拾妥当,辽鸢扶着寒辰去榻上休息。
夏此安看了后不禁笑他,“我也真是想不通,你当初怎么就不答应去他身边做他的侍卫长呢?”
辽鸢翻个白眼。
寒辰渐渐睡着了,辽鸢这才去了她那边,“他比你那未出生的同胞,大两个月。”
“什么?”
“世子他,比先王那出生时夭折了的嫡嗣,大两个月。”辽鸢回忆起来,“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五岁,与我一起习武,总是受伤,也总是哭鼻子。王上对他要求严厉,我们偶尔也帮着他蒙混过关,慢慢熟络起来。我年长他不少,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一般爱护,他也最信任和依靠我。”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大齐,逃避这一切?
“情谊是情谊,但是国家大事,不能儿戏。”辽鸢正色道。
夏此安看一眼外面沉睡的寒辰,“你走时,他一定很失望很生气。”
“嗯,他说要与我绝交,日后相见,你死我活。”辽鸢低下头笑笑,“可是再见面,他什么都没说。我一直以为,我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刀下。”
夏此安叹声气,眼神忧伤,“他虽然经历坎坷,但是相比出生就夭折的那个孩子,他算是幸运的了。”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此事的……”辽鸢有些抱歉道。
“无妨,这些于我来说,已经称不上是恩怨,更像是故事……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辽鸢犹豫一下,“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已经习惯了齐国的风土人情和生活,你在这里有你的知己朋友,所以不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可是你好好想想,你是大兴人,那里有你的亲人有你的根,那里才是你的天地啊。你,真的不回去吗?”
夏此安沉默一阵,“不去。”
辽鸢叹息一声,原本想要告诉她,裴绍这几日与穆逻联络的事,最后也忘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