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前带着集结起来的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南下了。
张家的人都去送行,只要夏此安留在府里。穆逻趁这个时间过来跟她说话,说的也无非都是一些老生常谈了。
他希望她回大兴去,希望她再慎重考虑,希望她不要在无谓的事情上冒险等等……
夏此安并不在意,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是说,“这是我唯一一次帮你们了,趁东应城兵力空虚,赶紧回大兴去吧。”
“我们走了,万一定北侯对你动手怎么办?”
“张栖梧在我手里,他们不敢。”夏此安看了眼穆逻,“不知道大兴王有没有定北侯这般慈爱啊?”
她在暗示大兴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她也会对寒辰下手。
穆逻低头不言。
“你放心回去吧,我留下来,如有万一,我也能保护她周全。”辽鸢突然道。
夏此安瞪他,“你凑什么热闹?”
辽鸢看看她又看看裴绍,低声道:“看不见他平安回到顺京,我是不会走的。”言外之意,我留下来也不单是为了你。
这倒让夏此安不知该说什么了。人家是为了兄弟义气,你若是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让她意外的是穆逻竟然也不发一言,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徒弟啊……
话不投机,穆逻起身告辞。辽鸢去送他。
走出了这个植满梧桐的院子,在外围的焱凌军都跟上来了。
辽鸢只得低声地与穆逻道:“遣张前南下,也是为了我们能平安回去,郡主她有心了。今日看定北侯张起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把我们暗中除掉的。这样一来,大齐往后几十年,都不用担心大兴进犯,倒也是千秋功德。”
“她分散了东应城的兵力,只怕定北侯恨她入骨了。”穆逻有些担忧道,“我是怕定北侯会不择手段。”
“他们必然要顾忌张栖梧的性命啊。就像王上也会忧心世子一般。”
穆逻听了这话,微微摇摇头,“我怕的就是,郡主她高估了人情,输给了人心。”
“这是何意?”
穆逻意味深长地看辽鸢一眼,“你真的以为王上会为了世子而放弃这样绝佳的机会?”
?
不会吗?那可是她唯一的子嗣,是她意定的继承人啊,是她甘愿为他与王族对抗的人啊……
辽鸢忽然就迷惑了。
可是看师父穆逻这认真严肃的神情,根本不像是玩笑说谎呀。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王上真的会为了扩张疆域而舍弃自己的孩子?
辽鸢本想再详细问问,但是穆逻却叹息一声快步走掉了。
他缓步回到了屋子。
裴绍还是没有醒过来。夏此安已经让那个御医过来看了十几次了,御医总说,他伤得重,所以昏迷时间长,要慢慢苏醒。
话是这样,可是,辽鸢知道,夏此安此时有多焦急和不安。
每一次上药,他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都能想象到裴绍在受刑的时候有多痛苦和绝望。那一道道皮开肉绽的裂口,相连重叠,可想那鞭子是加了多么重的力道后又多么残忍地落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撕裂皮肉。那些匕首刺入留下的刀口,更是骇人,每一道都两寸有余,有的甚至在刺入后绞刀,使伤口创面更大,当然,那疼痛也是无法忍受的……
连他这样惯会受伤的习武之人看到这些尚且不能承受,更何况她一个纤弱的女孩子呢……
她的害怕和无助是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她投注在裴绍身上的感情越多越细腻,此时便会越痛苦难捱。
辽鸢慢慢走到了裴绍床前,帮他擦汗盖被子。
“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夏此安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这已经是她第十几次问这个问题了。辽鸢感觉,她现在已经不是在问他,而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他还是接话道:“应该快了,那御医我看着倒是个稳妥的人,他既然觉得裴绍能好起来,就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耐心等等。”
夏此安依旧趴在桌上,也不知道这番话她听进去了没有。
就这样下午慢慢过去,傍晚时分,在桌上趴了半天的夏此安终于起来了,“明日送穆逻他们走,耽误不得了。”
辽鸢被她吓一跳,“你这突然间又说什么?”
“你一会儿让穆逻他们收拾好,准备离开。我明日一早就跟定北侯说明。”
“说明?说明什么?你是大兴郡主的身份?你疯了,他要知道了,我们谁都休想活着离开侯府。”辽鸢压低声音。
夏此安看他一眼,“我当然不会傻到去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劝说他让他放穆逻走。”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你若只是拿张栖梧威胁他,我只怕他会被激怒,对我们不利。”
谁抓到了一生宿敌还会轻易放了他呢?
辽鸢忽然想起穆逻的话,“只是我不知道,定北侯会为张栖梧做到什么地步,而王上究竟会为世子做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这也是穆逻说的。”辽鸢道,“他似乎对于王上救世子的事,很怀疑。”
这样说来,夏此安也想起她走时,寒辰的一些话。他似乎也认为他的母亲不会为了他而放弃江山。
难道,大兴王真的狠毒至此?
“虎毒还不食子呢……”夏此安低声嘟囔。
“谁说不是呢。”辽鸢附和道。
夏此安看向他,“你在大兴生活十几年,应该多少了解一些啊,她是怎样的人?”
辽鸢想了想,“聪明狠辣,雷霆手段。反正对待寒辰,是很严厉的。”
夏此安皱起眉头,定北侯夫妇对与张栖梧的宠爱她是看在眼里的,难道大兴王这边,她竟失算了?
不管如何,尽快让穆逻他们离开这里,总是没错的。穆逻等人离开之后,这里便少了是非,她少了后顾之忧。万一大兴王当真要举兵南下,穆逻也能在这中间起一点缓冲的作用。
穆逻虽然不是朋友,但也不算是敌人,夏此安念在上一辈的恩义,当然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国的。这也是她唯一能为穆逻做的了。这一别后,他们恐怕是此生后会无期。
“无论如何,明日我会想办法说服定北侯,放他们离开。”她说完看看他,很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不走?”
辽鸢摇摇头,“我留下。”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也能把裴绍带回去。”
“我愿意留下。”
“你这一留,以后怕难有机会回去了。”她道。
辽鸢有一丝的犹豫,不过很快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当初和家族决裂离开大兴,是为了我自己的信义,有些事情到现在也并没有改变,我不会回去的,就算以后没有机会再回去,我也不遗憾。”
夏此安当然不是拿这个吓唬他,她只是想要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让他慎重地考虑而已。
“没关系,你怎样决定都好。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一夜过去。
夏此安在清晨便守在了前院的门口,等待着定北侯张起。
她想要见定北侯一面,甚是困难。这是她来侯府两日得出来的结论。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命下人通禀,而是直接守在定北侯回出入的地方,守株待兔。当然,侍卫们是不允许她乱走动的,所以在来之前,她还打倒了守在她身边的十几个焱凌军士兵。
她一边等人一边欣赏着北地暮春初夏的晨景。
树木清冷,那些细微的嫩芽似乎都带着霜露。空气里泛着清凉,仿佛新雨过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回身,便看到了一身戎装的定北侯。
定北侯身边的人看了一眼,都退后了。似乎是不敢探听侯爷和他女儿的对话。
“不在这里,怎么能见到侯爷呢?”夏此安微微一笑。
定北侯看看周围,对她道,“跟我来。”
跟着定北侯走进了他的书房,夏此安开门见山,“我想要请你放了穆逻等人。”
定北侯抬眼瞧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知道穆逻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为何要放他?”
夏此安牵起唇角,“侯爷怎么不问,穆逻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他的事。”
“不,不,当然也与我们有关。”夏此安径自坐下,“大兴与成王李玉成勾结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李玉成战败,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好处,这才要撤退回国。与其落井下石斩草除根,倒不如放他一马,我们都得利。”
定北侯一笑,不以为意。
放了穆逻,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夏此安继续道:“大兴西北的部落最近频频挑衅大兴,所以大兴王才会着急召穆逻回去应战。侯爷试想,在这样危急关头,我们要是扣下穆逻或者杀了他,大兴王会如何决断?若我是她,定会南下谋取生路。而现在的东应城,经不起战争。”
“是你调走了一半的兵力。”定北侯提醒她。
“我是故意的。”夏此安道,“这样的时候,要除了大兴王的后患,才能让她放心去西北迎敌啊。否则,侯爷在东应城坐拥重兵,谁敢保证,她不会左右为难之时与西北部落联合然后打过来。她都能与李玉成结盟,那么与西北部落联合也不是不可能。我知道定北侯不畏战,但是大齐新帝登基便经历战争,此时百废待兴,太平,比什么都重要。”
定北侯没有说话。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担忧,万一大兴与西北数十个部落联合南下,那么就不是他和焱凌军能挡得住的了。
夏此安看到了他的反应,知道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恰到好处,于是起身,“侯爷且想一想,我先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