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直没有露面的皓兰终于来了。
她红肿着一双眼睛,来到皇后的书案前,缓缓行了礼。
夏此安放下手里的地图和笔,看向她,“还好吗?”
皓兰轻轻点点头,“奴今天还没有服侍殿下洗漱更衣……”
“这些晚心她们也能做,你不用担心,好好歇着吧。”皇后对她极尽宽容。
这叫皓兰心里疑惑,为什么皇后会知晓她的身世?为什么皇后会找到她的兄长?为什么皇后会为韩王翻案?为什么皇后会告诉她一切?为什么皇后待她这般的好?
可是她问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问了这些问题后,皇后如果真的说出原因,她是否能承受。她害怕被利用,害怕眼前的一切好意和温情都是假的。她希望自己能一直在皇后殿下的身边,照顾皇后,也接受皇后的宠爱和庇护,一直到皇后成为太后,一直到她们都渐渐老去。她不想再一次成为一个孤苦无依的浮萍,卷进这深宫的暗渊里,永无天日。
皓兰又一次落下眼泪,这是矛盾纠结难以抉择的苦痛。
夏此安看出她的踌躇,手一指对面的位子,“坐下来,慢慢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在今天跟皓兰说出来夏冬的事情之后,夏此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就像是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终于有人能分担了,她再也不用把那些沉重的记忆反复在梦里重演,再也不是独自一人承受所有。她找到了哥哥的亲生妹妹,也把哥哥当年的事调查清楚,还了哥哥清白。当她把哥哥的事告诉皓兰时,就相当于她把夏冬也交给了皓兰,她这些年的心结,在那一刻尽数解开。
其实夏此安也在纠结,她不知道该不该对皓兰和盘托出。此前封程多次告诫,她的身份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夏此安确定,就算她告诉皓兰,皓兰也绝不起将此事告知别人,但是她也清楚,如皓兰那般正直温柔的人,替她保守秘密,会成为皓兰的煎熬。皓兰一方面不愿意出卖自己,另一方面又要承受着心里的压力,这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编了一个故事,一个可以把一切说明又不会暴露自己身份的故事,她打算暂且拿这个故事将皓兰敷衍过去,等以后她真正摆脱了这个身份,可以带皓兰离开的时候,再告诉她真相。
皓兰不知道夏此安已经考虑了这么多,她坐下来,心里还只是惦记着自己困惑的那些事。
等了等,没等到皓兰开口,夏此安也不急,手接着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不时翻阅书籍,做些标注。
终于,皓兰开口了,“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奴的身份的?”
“你告诉我你的原本的姓名之后,有一天我偶然知道夏冬原名夏冬至,联系起来,也就猜出了你的身世。”夏此安回答。
“那您又是如何知道,我们这个夏,就是前朝的夏家?”
“我在查韩王案的时候,在刘宠的卷宗里发现的。”
皓兰抬头看着皇后,“那殿下,又为何要为韩王翻案?殿下似乎与韩王并无交情。”
“是,我重查韩王案,不是为了韩王,是为了夏冬。”
皓兰的嘴唇发颤,“殿下与家兄,如何相识?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是,我幼时曾跟随父亲去赋州,被歹人劫持,是他救了我。”夏此安知道,皓兰相信她,是不会去向张家人求证的。
“所以殿下重查韩王案,就是想为家兄昭雪?”
夏此安点了点头,“我虽然与他只是一面之缘,但是我认为他绝非阴险小人,韩王案疑点众多,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所以在我登上后位掌握大权时,最先想到的就是为韩王翻案。这样不仅能还恩人以清白,又能树立新皇贤德圣明的形象,何乐而不为。”
皓兰听完,心里已经相信了皇后的这番话。这些说词,看似太过巧合偶然,但又没有过大的破绽,而且,皓兰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皓兰摇摇头,“奴已经都清楚了。”
“那就好,我视夏冬为恩人,所以他的妹妹,也算是我的亲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替他好好保护你。”夏此安隔着桌案拉住皓兰的手,向她承诺道。
皓兰很是感动,眼睛里泛着泪花,“奴谢殿下的偏爱。”
夏此安也无心再看作战图,绕过书桌,来到皓兰的身边,坐下来,“你也和我说说,他的事吧。”
“哥哥吗?”皓兰擦一把眼泪,苦笑道:“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那个时候,我年纪小,家里被先帝逼得走投无路,父母亲便让管家带着哥哥逃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同我说,以后他一定会找到我,让我别害怕,乖乖等他。后来父母亡故,我被没入宫中为奴婢。记册的主事好心,怕我受欺负,替我改了名字。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小时候父母口中的先辈,竟然是前朝的将军,我的身世,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我开始主动隐瞒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知道了,会大做文章,反害了自己的性命。”
“那……夏冬一直没有找到你吗?”
皓兰有些伤感地摇摇头,“没有,许是因为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他才没有找到吧。可怜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毕竟夏冬曾在朝中任职,有些权力,想要查到宫中奴婢的名册,不过需要多贿赂一些,不是太难的事。大概是因为皓兰改了名字,所以夏冬没有查到这个人,兄妹最终也没能想认。
“没关系,他如果知道你过得好,也会安心了。”夏此安只能这样安慰她。
皓兰点点头,“他会的。我能遇见皇后殿下,一定是哥哥在天有灵,庇佑着我。”
这倒是真的。夏此安微笑着。
皓兰比从前更亲近她了,不再拘于名分地位了,夏此安能明显感觉到这种变化。
今夜皓兰来值夜了,服侍夏此安歇下后,她也睡在矮榻上,外殿的烛光地照进来,屋内的陈设隐隐可见,两个人隔着轻纱的床幔低声聊着天。深重地痛过,复得的平静才最让人留恋。
第二日清早,裴绍记着皇后说的事,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后就去城墙处等待皇后。
饭桌上,丞相问起瑜城嫁妆准备的如何,夫人和瑜城就谈起嫁妆的事。裴绍在一边静静地吃着饭。
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和皇后一起在街角吃饭的场景,皇后殿下不顾仪态大口大口吞馄饨的样子,边咀嚼食物边说话的样子……想起来都觉得有趣。
“绍儿,你笑什么?”夫人突然发问。
裴绍一怔,“我没有笑。”
瑜城眨眨眼,“你分明笑了的,我还以为你在嘲笑我的绣工。”
“……我没有。”
夫人笑笑,不再追问,瑜城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他一眼。
丞相突然道:“绍儿,你今日还是去内府吗?”
“不,皇后殿下昨日说,要我去城墙查看工事。”裴绍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那我就不与你一道了。”
“是。”
裴绍匆匆吃了两口,就起身,“我先出去了,慢用。”
待裴绍走后,瑜城急声道:“哥哥方才就是笑了,他是不是笑我呢?”
丞相夫人宠溺道:“他多疼你,怎么会嘲笑你呢,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他就是笑了呀,那他笑什么?”
“说不定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呢。”
丞相道:“可不要胡言,战事在即,满城愁云,哪里有什么开心的事。”
瑜城乖乖闭上嘴。
裴绍骑马来到城墙布置工事的地方,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差错。
心里正想着,这么早,皇后会不会还来不及用早膳?自己约定这个时间是不是太早了?瞧昨日皇后的吃相,就知道她一定是在宫里没有吃好。是这几日因为战事烦忧呢,还是宫中的人不尽职了?皇后也是心善,没有太过分的事,她也懒得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等了一刻,不见人,裴绍觉得是自己来的早了,于是上马,准备去内府去。那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顺便也可以给皇后传个话,让她晚些再来。
还没有调转方向,就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他回头,正是一身便服的皇后殿下。
裴绍微微有些惊讶。全岳竟然会让皇后独自出宫,还是骑马?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扶着夏此安下来。
“你来的好早。”她说。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着急的。”裴绍拴好马,“而且殿下也不应该独自前来,没有侍卫,城中远没有宫里安全。”
夏此安折起鞭子,“别提了,现在,城里宫里是一样的危险。”
“殿下这是何意?”裴绍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夏此安看着他,正色道:“昨天全岳送皓兰回去后,发现宫中有刺客。他们交了手,全岳受了伤。总共五个人,抓住两个。廷尉已经在审了。”
裴绍握紧拳,“是成王的人吗?”
“是,准确的说,是赵文蒋的部下。”
“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