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此安急忙走过去,看着李谭毅竹竿指着的那一处。
“是这里吗?你会不会听错了?”她看着他。
“不会,空响声是明显的。听这声音,暗道底部像是拿石板铺成的,你听是吗?”李谭毅又敲了敲。
咚——咚——
夏此安兴奋地点点头,“就是这里。”
声音虽然很小,隐隐约约,但是夏此安肯定,就是这里。
“你觉得是石板吗?”
“是,暗道为了不易坍塌,在地基不太好的地方都会用石板铺,这很正常。”
“石板诶?”李谭毅偏着头看她,“你要挖石板?”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是这个意思。
夏此安泰然自若,“就是要挖石板,不然怎么上去。难道你要继续在水里泡着吗?”
“我当然不想在水里泡着,但是挖穿石板也太不现实了吧?”李谭毅一摊手,“我们连工具都没有。”
“谁说要挖穿了,找到石板的缝隙,撬下来一块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上去了。”夏此安说着从靴子里拿出短刀,把竹筏横过来驾起,踩着竹筏向上爬了去。
“就这样?”李谭毅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先要挖将近一尺深的土地,再撅出一块石板,就用一柄短刀?
“快点,这样赶在天黑之前我们或许可以上去。”
李谭毅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来胡闹啊?
想归想,但是李谭毅还是像她那样爬了上去,然后用竹竿一点一点挖河道上方的土。
“早知道这样,我们该带些工具来……”
“怎么,你还想揣个镐头过来?”夏此安笑道。
“那也不能光用竹竿啊。”
“你不是有佩剑吗?”夏此安故意打趣他。
然后遭到了李谭毅的白眼,“佩剑是多宝贵的东西,怎么能用来挖土啊?”
夏此安忍不住笑出声。
“你别笑了,好好挖,土都掉到我脸上了……” 李谭毅抱怨。
“不怪我,这泥土在上面,怎么挖都会掉下来的……”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吵着。
王府外。
穆逻和他的属下们已经等了近一个半时辰了。
“将军,小郡主今日怕是不会来了,我们要不还是去吃些东西吧?”
穆逻看看已经到了晚饭时候,只是他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呢,于是挥挥手,“你们回客栈去吧,我再多留一会儿。”
“这……要不我留下来,您回去歇息一下也好。”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就是了,回去好好休息。”穆逻道,“等到亥时以后,再过来替我就好。”
属下也拗不过他,“是。”
走了七八个人,府门口一下子就清净了不少。
大门忽然打开,一个侍卫走了出来,“穆逻将军,我们主人请您进去说话。”
穆逻看看对方,猜测应该是赵文蒋的亲卫,也不好拒绝,就应声跟着进去了。
侍卫带着他一路向林间走去,来到了照篱园的牌匾前。
穆逻抬头看了眼牌匾,“倒是有意境。”
里面的人笑,“将军见笑了。”
穆逻走进院内,对着那人还是敬一声,“赵大将军。”
“我早就不是大齐的大将军了。”赵文蒋道,“坐。”
穆逻跪坐在赵文蒋的对面,赵文蒋把方才煮好的茶倒一杯给他,“我此生怕是无缘山水风光了,也只能拿假山假水假意境聊慰此心。”
“大将军怎么如此悲观。虽说现在成王的战局不是很好,但是等火雷到了前线,成王必然势如破竹,到时候,齐国尽在手中,大将军还怕没有山水相伴?”
“若真是那般万无一失,你又怎会在西门停留半日不肯离去?”
穆逻一顿,“这……我是担心知道消息的那人会再来。”
“我们的形势并不好,我知道的。”赵文蒋笑一笑,“我戎马一生,看过太多的成败,这一次,我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赵氏一族的结局。这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已经多年不曾征战,已经看不懂现在的局势了。”穆逻道,“我们老了,现在的孩子们,有他们的想法。”
赵文蒋大笑,“有生之年能听到穆逻你服老,也是无憾了。”
穆逻也低头笑笑,他是一直都不服老的,当初从先王幼年便守在她的身边保卫她保卫大兴,到后来为了寻找小郡主而离开大兴抛下家国,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会老,他一直都认为自己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从雪穆逻。直到他有了小郡主的消息,直到他开始发现,那个他一直在找的襁褓之中的婴孩,已经成长为一个肩负大义敢以身赴死的姑娘。那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这天下这山河,已经属于年轻的一辈人……
“这天下,除了你,怕是没有人能跟定北侯对抗了。”赵文蒋说道,“二十年前,南北大战,是你给了他功勋和如今的地位。”
“张起确实是难得的用兵之人。”穆逻对他的对手还是很尊重的。
“如果不是对上你,他的才能也无从展露。”赵文蒋叹一声,“只可惜,你再不领兵了,大兴和大齐也放下干戈。”
“可惜?太平不是好事吗?”穆逻喝一口茶。
赵文蒋笑,“太平是好事,可是太平久了,人会不知道天高地厚。”
虽然不知道赵文蒋暗指什么,但是穆逻对他这话是很赞同的。
就像他去年回到大兴贺王上的生辰,看到的大兴现在的景象很有感触一般。十几年的太平,已经将大兴人都养得太安逸了,歌舞升平的浮华,已经让人们忘了当初战乱的疾苦,忘了生命的可贵,让人们不知珍惜。
“张起是你我命中的劲敌啊。”赵文蒋忽然这样说道。
穆逻不解,“大将军此话何意?”
“若是没有张起,你大兴或许早已南下,若是没有张起,我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是大齐皇帝善用制衡权术。”穆逻以为赵文蒋说的是大齐皇帝利用张起牵制他的事。
“不,我是说,当今皇后。”
穆逻一怔,皇后,当今皇后? “就是张家的独女?大齐的皇后如何?”
“她……并不像张家的女儿,行事倒是有几分像李家的人。或者说,很像当年的温昭皇后,就是大兴的昭雅郡主。”赵文蒋说。
昭雅郡主,是大兴派出与大齐联姻的一个郡主,她原本是王位继承人,后来为了两国安宁嫁来大齐成为大齐的温昭皇后。温昭皇后是先帝和大长公主的生母,是如今大兴女王的姨母。昭雅郡主在大兴做储君的时候,就被人称贤,她与她的妹妹昭和一直都是王室最出色的女儿。后来昭雅郡主来到了大齐,昭和继承了王位,育有二女,一是大兴的上一任女王,剩下的一个就是大兴现在的王。
“我侍奉先王的时候,已经是昭和女王当政了,对昭雅郡主也只是耳闻。”穆逻说道,“不过她们确实是难得的治世之才,聪明勇敢,也狠心。先王把她们的优点都学到了,可惜天妒英才,不然她会像那两位一样,被万世歌颂。”
“你还是念着连姜君……她已经离世这么多年了……”
“我是为从雪连姜而活的。”
“连姜君只是短短地在王位上停留了两个月,真的可惜。”
当然可惜……那样明媚英姿的女子,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七岁……
大兴的史册就只简单记载了“从雪氏连姜君”五个字。
她用生命去和旧贵族对抗,她用生命换来了现世的安宁,可在史册上,就只有昭和王长女的名号……
她的香消玉殒,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穆逻当然替她不值。
“若是你有机会见一见当朝皇后,你就会发现,从雪家的血统,是始终强大的。不管是大长公主也好,皇后也罢,都能从她们的身上看到从雪家的影子。”
“大将军见过皇后?”
赵文蒋摇摇头,“还未得见,不过,从她的行事里,完全看得出她的为人。这个孩子要比玉成强多了。”
言下之意,李玉成不是她的对手。
这是真心赞叹,还是在为李玉成现在并不明朗的局势找借口,穆逻并不知道。
他只能接话道:“听说齐国文帝驾崩之后,一直是这个小皇后在主持着朝政?当今圣上似乎病得很重?”
赵文蒋笑着答道:“先帝突然离世,赵家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张家自然得势。有张起在东应城坐镇,还怕皇后坐不稳吗?至于圣上的病,都是宫中的传言,不知是不是真的。前阵子我派去顺京的人回来说,圣上已经驾崩,是皇后秘而不发,压下了大事。不过这事我没有告诉玉成,否则以他的性格,一定会选择北上攻打顺京。这样是不稳妥的。”
圣上驾崩?穆逻很是震惊。不过听赵文蒋的意思是,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很难说……
看样子,齐国的局势,要比大兴复杂的多啊……
也不知道一心想要找到火雷的小郡主,是属于哪一派的?
“穆逻将军若是担心火雷,可以留在王府。”
穆逻摇摇头,“我留在王府多有不便,还是算了,谢大将军的好意。”
“无妨,这座府上也只我和云舒父女二人,云舒素来与我不怎么亲近,近日里也是精神不好,所以不出门,我一个人倒是很闷。穆逻将军若是不嫌弃,就住在我这小院中,这里距离地库的出入口很近,方便将军看守。明日火雷便会运往前线,将军也可以返回了。”
穆逻看着两鬓斑白的赵文蒋,只好应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突然,地下似乎传来一丝响动。
穆逻看看赵文蒋,赵文蒋却是没有听到什么。
地下,夏此安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李谭毅擦着脸上的灰尘,“还真让你给说对了,这石板果然能取下来。”
“取是取下来了,可是用了太多时间,现在赶上了侍卫巡查的时间,大约半个时辰,我们都要在暗道里等着,不能出去。”夏此安道。
“你还计算着时间呢,真行。”李谭毅摸摸肚子,“要不是饿了没力气,也不至于用这么长时间。”
夏此安看看他,“忍忍吧,我也没有吃的东西。”
她是有的,不过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也不能吃了。
“我们先上暗道里去吧,你不是还要找路么。”李谭毅一伸手,“来,我先托着你上去。”
“不行,你先上吧,我一个人上去,也拉不动你。还是你先上去,再拉我。”夏此安拍拍手上的尘土,扶好了竹筏当梯子。
李谭毅看看她,调侃道:“就不怕我上去后不管你了?”
夏此安哼一声,无情揭穿,“你找得到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