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内，血腥气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门，化作无形的阴影，萦绕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河依旧端坐于王座之上，姿态未曾有分毫改变。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静静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宛如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亘古神像，聆听着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
狼一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他那张壮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更是平板得像一块被磨平的墓碑。
“禀告神尊。敌军校尉赵坤，率残部九十八人，已逃离九幽狱范围。神罚军正在清扫战场。”
“此役，神罚军阵亡六百一十七人，重伤三百余，轻伤者不计。”
“斩获虎牙关制式锁子甲三百九十二套，长刀四百一十五柄，劲弩一百六十具，弩箭三千七百余支。另有攻城木一具，火油、绳索等杂物若干。”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从狼一的口中吐出，不带丝毫感情。
那六百多条刚刚消逝的生命，在他口中，与三百多套锁子甲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这场交易的成本与收益。
林河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六百多条人命，换来了一支军队的雏形和一批急需的装备。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那些重伤员……
在这座资源匮乏的活体要塞里，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神国土地里最肥沃的养料。
残忍，但高效。
“伤亡比预想的要高。”
林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群饿狼，终究只是饿狼。他们懂得如何用爪牙撕碎猎物，却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皮毛。”
狼一沉默地跪着，等待指令。
“我要知道赵坤的一切。”
林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落在了那个正在仓皇逃窜的失败者身上，“我要知道他逃回去后说的每一个字，见的每一个人，以及他那位主子，虎牙关都尉李威，在听完汇报后，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幽魂的网，该撒出去了。”
“九幽狱是我的棋盘，但我的棋局，不能只困在这一隅之地。”
“遵命。”
狼一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仿佛林河交代的不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渗透任务，而只是让他去取一件东西。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便再度融入了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殿重归死寂。
林河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代表着神罚军的那枚血色棋子，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也更加刺眼。
他伸出手，将这枚棋子从九幽狱的入口处，缓缓推回了西面的兵营。
一次淬火，完成了。
但这把刀，还远远不够锋利。
“传张三、石固，觐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律令，顺着殿堂的石柱传递了出去。
……
九幽狱外，崎岖的山道上。
赵坤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充满了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他逃出来了。
带着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从那座自己打开大门的人间地狱里，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直到此刻，温暖的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在他满是血污的铠甲上，他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深入灵魂的冰寒。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场噩梦般的屠杀。
那些不是人！
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怪物，他们无视痛苦，无视死亡，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血肉最原始的贪婪与渴望。
他们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抓挠，用自己孱弱的身体作为武器，心甘情愿地撞上己方锋利的刀锋，只为了给身后的同伴创造一个扑杀的机会。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一场……
进食。
而他们这五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虎牙关精锐，就是被投喂给那群地狱饿狼的第一顿盛宴。
“校尉……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亲卫策马靠近，他的声音还在不住地颤抖，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怎么办？
赵坤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该如何向都尉大人汇报？
说自己率领五百精锐，去清剿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狱，结果连门都没摸到，就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囚犯用最原始的方式，活生生撕碎了四百多人？
说出去，谁会信？
这已经不是战败，这是虎牙关自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扇主动打开的大门，以及最后惊鸿一瞥时，看到门楣阴影里那道模糊而冷漠的身影。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
九幽狱里，一定发生了某种超乎想象的恐怖异变！
那个叫林河的小子，他根本不是一个囚犯，他是一个……
魔鬼！
一个将整座监狱都变成了自己巢穴的魔鬼！
“回……回虎牙关！”
赵坤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扒掉这身军装，沦为笑柄。
但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将这个恐怖的消息，带给李威都尉。
九幽狱，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囚笼。
它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饥肠辘辘的巨兽，而他们刚刚的行为，无疑是狠狠地踹了这头巨兽一脚。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巨兽雷霆万钧的……
反噬！
神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张三和石固二人，正匍匐在王座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已经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那场发生在入口处的血战。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那冲天的血腥气和神罚军归来时那副人鬼难分的模样，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神尊，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向整个神国宣告了他的威严与力量。
此刻，二人心中除了狂热的崇拜，更增添了数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都听说了？”
林河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平静无波。
“神尊天威，荡平宵小！此乃神迹，当为我神国万世传颂！”
张三立刻抢先开口，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已经连夜构思好了新的教典篇章，标题就叫《神罚初临之日》。
相比之下，石固则要务实得多。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神尊，俺听说了，咱们缴获了不少虎牙关的制式兵器。俺已经让最好的铁匠去研究了，那帮龟孙子的锻造技术确实比咱们的土高炉强不少，尤其是那种能破甲的弩箭箭头，给俺十天，俺有把握仿出来！”
林河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个负责洗脑，一个负责生产。
这张三和石固，确实是他手中最好用的两把工具。
“张三，”林河的目光落在张三身上，“你的教典可以写，但重点不是宣扬胜利，而是渲染‘牺牲’。”
张三一愣，有些不解。
“我要让神国的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林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为神国而死，不是终结，而是永生。那六百一十七名战死的士兵，他们的名字，要被刻在神殿之外的英雄碑上。他们的家人，将获得神国最高规格的供养。他们的灵魂，将在神尊的国度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我要让‘死亡’，成为一种荣耀，一种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荣耀。”
张三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狂热光芒！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神尊此举，是要从根本上扭曲所有人对死亡的认知！
当死亡不再可怕，反而成为一种荣耀和福利时，那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将会攀升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神尊之智慧，光耀万古！我这就去办！”
张三激动得五体投地，恨不得立刻就去谱写这曲死亡的赞歌。
“至于你，石固。”
林河的目光转向那个魁梧的身影。
“仿造，太慢了。”
“我要你做的，不是模仿，而是超越。”
林河缓缓站起，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画出了一个简陋却结构清晰的图形。
“这是一种连弩，我称之为‘神臂’。它可以将弩箭的射程和威力，提升三倍以上。利用水力驱动锻锤，改进我们的冶炼技术……图纸，我会给你。材料，从矿洞里挖。人力，整座监狱都是你的。”
“我给你十五天。十五天后，我要看到至少五十架‘神臂弩’，以及三千副足以抵挡常规刀剑劈砍的‘神造甲’，出现在我的兵工厂里。”
石固看着沙盘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精巧器械草图，听着林河口中那些“水力驱动”之类闻所未闻的词汇，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根本不可能，但当他对上林河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时，所有的质疑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神尊面前，没有“不可能”。
“俺……俺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当燃料，也一定给神尊把东西造出来！”
石固猛地一捶胸膛，立下了军令状。
“很好。”
林河满意地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二人恭敬地退下，神殿再次恢复了寂静。
林河独自一人，静立于沙盘之前。
他的目光，缓缓从九幽狱的模型上移开，投向了沙盘之外那片广阔的空白。
虎牙关的这次试探，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名为“乱世”的湖泊。
虽然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这圈涟漪，却足以让某些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巨鳄，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李威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规模更大、准备更周全的围剿，已在酝酿之中。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下一次风暴来临之前，将九幽狱这座活体要塞，彻底武装到牙齿。
他要让所有觊觎此地的敌人明白。
这里，不是任人宰割的囚笼。
而是他们踏进来，就再也无法离开的……
坟墓。
林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棋盘，已经摆好。”
“那么接下来，就该请更多的棋手……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