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神机营秘密驻地。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呼啸着穿过这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那是黑火药燃烧后特有的气息,也是死亡的味道。
校场之上,三千名精壮的汉子如同三千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他们的眼神炽热而狂野,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那个身披黑色龙鳞甲的年轻身影。
林远的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干燥的黄土地上砸出一朵朵殷红的小花。
“这个人,叫陈锋。”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同冰锥刺骨。
“他是五军都督府一位游击将军的侄子,也是个不错的神射手。在昨天的实弹演练中,他‘不小心’把火药桶踢翻了,差点炸死了三个兄弟。”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林远随手一抛,那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第一排士兵的脚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和懊悔。
“我不管他是谁的侄子,也不管他是谁派来的。”
林远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在神机营,只有一条规矩。”
“服从,或者死。”
“听明白了吗?”
“吼!吼!吼!”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仿佛要将这山谷上空的云层都给震碎。
岳峰站在林远身后,看着那个如神魔般屹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的魂,立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校场的肃杀。
一名身穿红袍的宫中内侍,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冲进了营地。
“圣旨到——!”
内侍滚鞍下马,高举明黄色的卷轴,尖细的嗓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神机营统领林远接旨!”
林远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元余孽鞑靼部,近日屡犯我边境,劫掠百姓,杀我边军。朕闻神机营兵强马壮,火器犀利。特命林远率神机营全员,即刻拔营北上,驰援宣府,剿灭来犯之敌!钦此!”
宣府!
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也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道防线。
林远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
终于来了。
这不是演习,这是真正的战争。
“臣,领旨!”
他接过圣旨,站起身,转身面向那三千双渴望鲜血的眼睛。
“兄弟们!”
“陛下给了我们最好的刀,最好的枪,最好的炮!”
“现在,有人在我们的家门口撒野,杀我们的同胞,抢我们的女人!”
“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
三千把战刀同时出鞘,刀光如林,杀气冲霄!
……
宣府镇,长城脚下。
这里是苦寒之地,放眼望去,满目荒凉。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连绵起伏的长城,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守护着身后的锦绣江山。
宣府总兵王通,正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地看着城外。
数里之外,尘土飞扬。
那是鞑靼人的骑兵。
这几日,这股鞑靼骑兵就像苍蝇一样,围着宣府转悠。他们不攻城,只在周边劫掠村庄,袭杀落单的斥候。一旦大军出动,他们就凭借着快马弯刀,迅速遁入茫茫草原,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总兵大人,朝廷派来的援军到了!”
一名副将匆匆跑上城楼,指着南面的官道说道。
王通转过身,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一支黑色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他们没有打旗号,也没有敲锣打鼓,就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迅速而有序地逼近。
“这就是那个什么……神机营?”
王通看着这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听说统领是个还没断奶的毛头小子?叫什么林远?还是个锦衣卫?”
“正是。”副将低声说道,“听说此人在京城极受恩宠,手段狠辣,连汉王都被他弄下去了。”
“哼,那是朝堂争斗,那是玩心眼!”王通重重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这里是战场!是玩命的地方!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嘴皮子和阴谋诡计!”
“而且……”他指着下面那支队伍,“你看他们带的那些东西,那是火铳?还有那黑乎乎的管子,是炮?这帮京城来的少爷兵,是不是以为打仗就是放炮仗听响儿?”
在他的印象里,火器这东西,虽然威力大,但极其笨重,装填慢,炸膛率高,下雨天还用不了。在瞬息万变的骑兵对决中,往往还没等你点着火,人家的马刀就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王通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少年权臣’,到底有几斤几两!”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林远一马当先,率领神机营鱼贯而入。
他没有理会街道两旁那些边军士兵好奇且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直接策马来到了总兵府前。
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末将神机营统领林远,见过王总兵。”
林远对着迎出来的王通拱了拱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王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年轻。
太年轻了。
虽然穿着一身精良的龙鳞甲,虽然腰间挂着御赐的绣春刀,但在王通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眼里,林远就像个刚出茅庐的书生,身上闻不到半点血腥味。
“林大人一路辛苦。”
王通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本官已备下酒宴,为林大人接风洗尘。至于打仗的事嘛……不急,那些鞑子骑兵滑溜得很,等你们歇息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你们这些少爷兵,先吃好喝好,别去前线添乱。
林远看着王通那张写满了“轻视”二字的老脸,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酒就不喝了。”
他淡淡地说道,“陛下派我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杀人的。”
“刚才进城的时候,我看到城外十里处,有狼烟升起。如果我没猜错,那是鞑靼人的前锋在挑衅吧?”
王通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观察力这么敏锐,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是有这么回事。”王通皱了皱眉,“不过那是鞑靼人的精锐游骑,名为‘苍狼卫’,个个骑术精湛,来去如风。我军骑兵追不上,步兵又容易被放风筝。只能据城而守,等待战机。”
“据城而守?”
林远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
“我大明边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憋屈了?”
“你!”王通身后的副将大怒,正要上前呵斥,却被王通拦住。
王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林远:“林大人,这里是边关,不是京城的戏台子。那是三千精锐骑兵!你若是带着你这些火铳兵贸然出击,一旦被冲散了阵型,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到时候,本官可救不了你!”
“谁说我要你救?”
林远转过身,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遥指城门方向。
“岳峰!”
“在!”
“传令神机营,不许卸甲,不许下马!调转马头,出城!”
“是!”
“林远!你疯了!”王通大惊失色,冲上前拦住马头,“你这是去送死!你要死不要紧,别把陛下好不容易组建的神机营给葬送了!”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王总兵,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这一仗。”林远的声音冰冷而自信,“一个时辰。我只要一个时辰。”
“如果一个时辰内,我不提着那鞑子首领的人头回来,这颗脑袋,你拿去当球踢!”
“但如果我赢了……”
林远顿了顿,身上的杀气猛然爆发,逼得王通那匹战马都不安地嘶鸣着后退了两步。
“以后在宣府,我神机营所到之处,你王通,给我退避三舍!”
说完,他不等王通反应,猛地一夹马腹。
“驾!”
乌骓马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总兵府。
“疯子……这简直是个疯子!”
王通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大人,怎么办?要不要派兵支援?”副将急切地问道。
“支援个屁!”王通咬牙切齿地说道,“让他去!让他去碰碰钉子!等他吃了亏,哭着喊着逃回来的时候,老子再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走!上城楼!我倒要看看,他这牛皮是怎么吹破的!”
……
城外,荒原。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三千名鞑靼骑兵,正在原野上肆意驰骋。他们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哨声,如同围猎羊群的狼群,充满了嚣张和挑衅。
为首的一名鞑靼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他叫巴图,是鞑靼部有名的勇士,也是这支“苍狼卫”的首领。
“首领!你看!”
一名手下指着城门方向大喊。
巴图勒住马缰,眯起眼睛看去。
只见宣府那紧闭的城门再次打开,一支黑色的队伍缓缓开了出来。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这支队伍在距离他们五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迅速展开阵型。
“哈哈哈!这群明狗终于肯出来了!”
巴图看清了对方的配置,忍不住放声大笑,“步兵?居然派步兵来跟我们骑兵打野战?那个守城的王通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首领,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好像是烧火棍?”手下疑惑地问道。
“管他是什么!”巴图挥舞着狼牙棒,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在我们的铁蹄面前,一切都是渣滓!”
“勇士们!给我冲上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酒碗!”
“杀——!”
三千鞑靼骑兵齐声呐喊,催动战马,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向着神机营的阵地席卷而来。
大地震颤,马蹄声如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