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迁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那官员笑呵呵道:“世子殿下昨日为民请命,不知多少人亲眼目睹了世子风采,下官自然也是知道的。”
唐迁却心中一动,这货是户部的,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一见面就拍马屁,明显有点不对劲。
你特么又不是小青萝小青菀。
“没事,本世子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唐迁摆了摆手,走到棚里。
木桶里是煮到开花的上好精米,颗颗饱满,粒粒雪白,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粥香,旁边的馒头也是个头很大,实实在在的,卖相极好。
唐迁拿起木勺兜底舀了一下,上下都一样,没有弄虚作假。
他点了点头,将木勺放了回去,赞道:“不错,诸位大人有心了。”
那官员道:“天灾难御,百姓已然背井离乡来到了京城,下官自然当尽心竭力护他们周全,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似是被这些灾民共情了,说到后来竟然有些哽咽了起来。
唐迁愈发怀疑了起来,能在户部混差事的官员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而且通常都有不菲的家世背景,哪怕有些怜悯之心也不会太多,更何况还会这么和灾民共情,这戏似乎有点演得过头了。
不过他也没表露出来,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
灾民们在平稳有序的排队中缓缓移动着,每个人来到棚子里领一碗粥两个馒头,都会感恩戴德地说一句“皇恩浩荡”,而那官员也会报以微笑,不时的还会鼓励两句。
这场面看起来十分的和谐友爱。
阿采起初还看得很起劲,但渐渐就觉得无聊了起来,站在那里左顾右盼的,似乎想走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唐迁笑了笑,说道:“那咱们回去吧。”
阿采顿时开心起来:“好啊好啊。”
唐迁对那官员点点头,说道:“今日本世子所见都会如实禀告太子殿下,做得不错。”
那官员慌忙拱手行礼:“多谢世子殿下!”
唐迁没再多说,带着阿采转身离去,崔茂还是吊儿郎当的跟着。
只是他才离去没多久,草棚内的官员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刚才的悲悯神态也都一扫而空,双手也背到了身后,傲然又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排队的灾民。
“怎的还有这么多刁民?”
就在这时,木桶发出了笃的一声轻响,那是勺子碰到桶底的声音。
打粥的年轻人禀道:“大人,粥没了。”
那官员斜了他一眼:“没了就换,还需跟本官说么?”
“是是是。”
年轻人不敢多说,转身离去,不多时又拖了两个木桶过来。
唐迁和阿采走出去了老远,已经看不到刚才的粥棚了,又在别的灾民堆里溜达了一圈。
入眼所见都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甚至还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极尽凄惨。
阿采渐渐地躲到了唐迁身后,小手紧紧拉着唐迁的衣角。
唐迁回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害怕?”
阿采摇摇头,咬着嘴唇道:“阿采不怕,阿采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心里很难受的样子。”
这样的场景见过?
唐迁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阿采是奚白苹的徒弟,却从来没问过她的身世来历,尽管阿采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蹊跷,不光是阿采见血会暴走,还有她的心性智商为什么会像个孩子,包括现在她说的这句话。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继续忽略,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们走吧。”
阿采点头:“嗯嗯,那我们去哪里?”
唐迁微微一笑:“还是回到刚才那里,这么久了,他们若是演戏,也该收场了。”
片刻之后,唐迁回到了刚才那个粥棚,那个打粥的年轻人满脸不耐烦地一勺一勺打着粥,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和气的样子。
而刚才那户部的官员也不在了,唐迁扫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粥棚后的阴凉处,那里停着运粥的马车,车边摆着个竹椅,而他正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里哼唱着不知道什么戏文,一副悠闲的模样。
队伍依然排得很长,此时正好轮到一个老人,在哀求着那年轻人:“小哥儿,劳烦多打些吧,我儿媳病重,再不吃东西怕是要熬不住了。”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这么一碗还不够?老东西,别蹬鼻子上脸啊!”
老人哀求道:“可……可这粥实在太稀,没几粒米,压根儿不顶饿啊,劳驾再给点。”
“没有没有!滚!”年轻人挥手,对后边喊道,“赶紧的,还要爷送你们手上么?”
老人颤抖着手一把拉住他,哀求道:“半勺,再给半勺成不?”
年轻人不耐烦起来,猛地抬手一拍,老人手中的半碗粥顿时被拍落在地,撒出一滩浑浊的粥水。
“啊!”老人一声惊呼,爬到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已经被摔成几瓣的破碗,那上边还沾着两三颗米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他浑身颤抖大哭了起来:“老汉我只想要半勺,为何……为何打破我的碗啊!”
身后排队的一个妇人心有不忍,过来扶起他,说道:“老人家,你再去寻个物件来,一会我分你半碗。”
年轻人眼睛一瞪:“怎么,你要行好心?那你也别打了,滚蛋!”
那妇人一惊,顿时缩回手去,不敢作声,只是同情的看了一眼老人。
排队的灾民鸦雀无声,每个人眼中只有麻木,没有人敢上前为老人出头。
“墨迹什么,赶紧的!下一个!”
年轻人挥了挥木勺喝道,可是接着一转头就看见一张似乎有些熟悉脸,正冷冷的看着他。
“啊?世子……殿下?”
他的手一抖,差点将木勺摔飞,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急忙转身跪倒在地。
唐迁面如寒霜,却没理他,而是走进草棚往木桶里看了一眼,顿时一股无名怒火升腾而起。
桶里不是刚才的那种白粥,而竟然只是一桶能照得出脸的粥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