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周鹭家时,姜小玲本想着拿了车钥匙就走。可门一开,姜小玲看到周鹭已经换好了衣裳,挎着一个小腰包笑眯眯地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姜小玲偏头看了一眼餐厅,她瞅见了金婴吃早餐的背影,皱了一下眉。
“她还没走呢?”姜小玲低声问。
周鹭有些尴尬。他换好鞋,推着姜小玲离开了家门。直到两人坐进周鹭的迷你库伯车里了,周鹭才说:“金婴估计要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是多长时间?”姜小玲不悦地问,“她都住了半个月了吧?后来警察上门找过她吗?”
周鹭摇了摇头:“我偷偷听见她跟她的律师打过电话。好像是那个自杀的男实习生家里人,把金婴给告了,想让她赔偿。”
“那男实习生真是因为她自杀的?”姜小玲还是感到很震惊,“等会儿,她自己不就是律师吗?为什么又找了个律师?”
“她是做金融、上市这些领域的律师。其实刑事和特殊民事案件,她不是特别了解。”周鹭回答,“这次的事儿,还挺棘手的。毕竟死者在遗书里也提到了她的名字。”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姜小玲问,“真是殉情啊?”
周鹭的表情难看起来。他有几次向金婴开口,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金婴的态度要么消极逃避,要么就把话题岔开。昨天晚上,周鹭问得急了,金婴竟然开始收拾衣服准备搬走。
“那你就让她搬走呗!”姜小玲说。她早就看金婴不顺眼了。这女孩做事不敞亮,跟她和李秀丽这两个东北姑娘比,金婴实在是“事儿太多”。
可周鹭是舍不得让金婴离开的。他很了解金婴的生活习惯。金婴从小就是学霸、鸡娃。别的孩子在家学着炒菜做饭、洗衣叠被时,金婴的母亲却一把包揽所有家务,让金婴全力以赴、分秒不落地学习。就算后来金婴去外面留学,她也一直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接受男朋友的照顾。回国后,她继续生活在父母家。对于金婴来说,她从小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别说照顾别人了,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果她连周鹭这最后一层保护网都没了,她的生活可就真要分崩离析了。
看着周鹭犹犹豫豫的模样,姜小玲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算她再笨、再自信,她也能察觉出周鹭对金婴的喜爱与迷恋。
“这全天下不是只有金婴一个朋友。”姜小玲说。周鹭,你还有我呢。你看看我。我从不给你添这种麻烦。
最近这段时间,姜小玲发现,周鹭总是来找她或者巴图玩。他嘴上说着郊野公园离他家不远,他就是顺道来这里遛狗的。但姜小玲心里很清楚,周鹭就是跑到这儿躲金婴的。他和金婴的关系,因为他得知了金婴的秘密而变得异常尴尬。那个温馨又舒适的家,已经不再是周鹭的归宿。大有一种被金婴“鸠占鹊巢”的荒唐。
“学姐,谢谢你关心我。”周鹭客客气气地说,“不过我和金婴姐的事情,还是得我自己和她解决。”
当事人既然都这么说了,姜小玲也不好再掺和。他们开车回了姜小玲家,接上了李秀丽,把一大箱子二手物品放在了后备箱,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位于海淀西二旗的著名互联网集团公司——大恒互联的大楼下。
“嚯,真阔气。”李秀丽望着大恒互联的楼体感叹。
大恒互联的办公楼分前中后三组楼体,最靠前的楼体像一个躺倒的鹅蛋,这是大恒LOGO的形状。
“不愧是内地、香港和美股都上了市的大公司。光一北京的办公楼就这么气派。”李秀丽酸溜溜地说。像她这种专科升二本的学渣,估计一辈子也不可能走进这样的办公场所工作。怪不得王书岳性格那么傲慢、总是瞧不起她。站在人家的办公大楼下,李秀丽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有什么了不起的。”姜小玲不甘心地嘟囔了句。其实三年多前她刚毕业的时候,也曾应聘过大恒互联旗下某个社交软件的市场营销岗。结果,她连简历关都没过。姜小玲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她嘀嘀咕咕道:“大恒确实了不起,可大恒的电动车部门也就那么回事吧?新闻上说是大恒造车四五年了,可一辆车都没上市呢。成天看着他们汽车概念海报、动画演示、百万广告、各路营销,结果实车压根见不着。我看他们就是PPT造车。”
李秀丽被姜小玲逗笑了。她掏出手机,给买家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到收货地了,让买家下楼拿东西。买家似乎对他们的突然到来感到很吃惊。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买家的电话打了过来。
“接。”姜小玲说,“看看是不是王书岳。”
李秀丽已经想好她一会儿要怎么数落王书岳了。她兴致勃勃地接通了电话。然而,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您好。您已经到我们公司楼下了是吗?”买家温和有礼地问。
“呃……”李秀丽愣了一下,没想到接电话的不是王书岳,“对。您在哪儿呢?方便我把东西送上楼吗?”
“那个……”买家支支吾吾起来,“我们公司有保密原则,不允许外部人上楼。你们……到地下车库行吗?”
姜小玲思考了一下。对方为什么非得约在车库这种没人的地方?为什么不直接在公司门口面交,或是在公司大堂见一面?是不是有鬼?担心被同事认出来?姜小玲疑神疑鬼地让李秀丽挂了电话。她让周鹭把后备箱里的二手物品抱了下来。
“你把手机给我。我来联系买家。”姜小玲说,“一会儿我到地库去找她,她要是跟王书岳合起伙来使坏,看我不削死这小丫头片子!”
“那我呢?”李秀丽问。
“你去大堂前台,就说你是王书岳的保险经纪人,和他约了见面,问王书岳在哪。要是王书岳迟迟不下来找你,那就肯定是和这个买家在一起呢。”
对于姜小玲的安排,李秀丽有点犹豫。这么豪华的办公楼,她还没从来没进去过呢。她担心自己会被保安拦在外面。
“别怕。”周鹭拍了拍李秀丽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去。”
金融街的律所他周鹭都闯进去过了,互联网公司又算什么?
三个人快速地商量好,兵分两路走进了大恒互联的公司大楼。李秀丽和周鹭走向了前台,她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安康保险业务员的工牌出示给了礼宾。
互联网公司的礼宾可真有意思,他们都不穿西装制服的,每个人套个polo衫,看着跟苹果店的员工似的。并且,这些互联网人不管同事叫同事,而是管同事叫“同学”。太好笑了。这就仿佛公司成为了学校的一种延伸似的。
李秀丽表明来意后,礼宾并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而是十分客气地告诉李秀丽:“好的两位同学,你们可以在大堂旁边的接待室等候。我现在帮您呼叫王书岳同学哦。”
李秀丽和周鹭还真没想到,人家互联网公司是这么处理访客的。他们被礼宾带到了大堂边的一排小房间中的一个。礼宾刷了工卡开门,入眼一望,小房间有扇明亮的落地窗,窗前放着一张大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每个房间都有饮水台,冰箱的软饮、咖啡和茶水,两位同学可以自取哦。”礼宾向他们招了招手,关上门走了。
李秀丽和周鹭看着饮水台上摆着的各种饮料和零食,面面相觑。
“这么多好吃的,”李秀丽贪心地把几块高档巧克力揣进了自己的包里,“我来大恒互联做次访客,都能填饱肚子了。”
两人等候了大约七八分钟,还没等来王书岳的尊驾。周鹭给姜小玲发了几条微信,对方却一直没有回复。
“学姐的电话也打不通。”周鹭有点着急了,“可能是地下车库没有信号。”
李秀丽也担心起来。她在想,他们三个这种突然造访王书岳公司的行为,会不会太过分了?如果真的影响了王书岳的工作,李秀丽可担不起责任。就在两人犹豫着要不要去地下车库找姜小玲时,忽然,接待室门外传来一道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李秀丽和周鹭赶紧冲了出去。大堂内,一个穿着正装套裙的中年女人,此刻正骑在一个被她推倒的男人身上,用手里精致的名牌包抽打男人的头部。远处,几名保安冲了上来,合力将女人拉开了。那女人将脖子上的工卡往后一甩,头发凌乱、高跟鞋乱踢地大叫了起来。
等女人被彻底拉到一旁,李秀丽才看清,刚刚被女人暴打的男子,居然就是王书岳。
好家伙。李秀丽心想。我们还没找你麻烦呢,你同事就开始找你麻烦了。
“王书岳!你臭不要脸!你白眼狼!”那女子在两个保安的制服下,还在疯狂地在半空中踢腿。她指着王书岳的鼻子大骂:“当初要不是我,你能进这家公司吗?你他妈现在抢我饭碗,等你过了三十五岁,跟我一样人到中年了,你以为公司不会把你辞退吗!啊!”
大堂内人来人往,脖子上挂着工牌的上班族们都驻足观望吃瓜。这些人几乎都认识那位女子和王书岳,可没有人上前劝架,也没有人的目光中含有一丝丝的同情。哪怕王书岳的脸颊被那女子的香奈儿包包上的大金属LOGO砸得通红,哪怕他的鼻子在渗血,哪怕他瘫倒在地上的两腿还在微微发抖,周围也依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拉他一把。
鬼使神差地,李秀丽看不下去了。她快步走向了王书岳,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书岳看到李秀丽时,目光中划过一丝惊诧,但随后,他万分尴尬地躲了一下。他这么一躲,倒是把一直不太好的老腰给扭了一下。李秀丽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动了,你脸上都是血。”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保安队长客客气气地走过来询问王书岳,“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王书岳烦躁地摆摆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被层破的血迹。李秀丽看他脸颊高肿的样子怪可怜的,立刻从包里掏出一罐她刚刚从接待室偷的冰咖啡,递给了王书岳。王书岳皱着眉瞅了那咖啡一眼,没说什么,把冰凉凉的咖啡罐敷在脸上了。
“同学,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保安队长还是有些担心。
“我没事儿!”王书岳恼火地吼了一声。保安队长撇了撇嘴,又流程化地安抚了两句,并建议王书岳和人事部门沟通后,便快步离开,去处理那位被他们“请”出公司的女同事了。
地上散落了一堆文件和办公用品。这些都是刚刚那个女人不慎掉落的。王书岳盯着一地的狼藉发了几秒钟的呆,随后,他竟然帮那个女人拾掇起了她的物品。
一旁的李秀丽和周鹭感到非常不解。但看着王书岳心无旁骛地收拾着东西,他们也好心地加入其中。
等东西快整理完了,王书岳瞥了一眼周鹭,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他是我朋友!”李秀丽抢答。她终于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了。她一把抹掉了脸上的同情,换上了一副带刺儿的面孔,质问王书岳:“你是不是在闲鱼上恶意下单了?”
“啊?”王书岳愣了一下。
“你别装傻!”李秀丽说,“我闲鱼店铺上所有东西都被一个叫西西塔的女生给订走了。我查地址了,她就是你们大恒互联的员工!”
噢……王书岳想起来了:“西西塔……啊不,小柳,是我同事。她上个月刚从南开大学毕业,来北京。小女孩租房,不知道去哪儿买点日用品啊、小电器便宜,我就让她上闲鱼买二手。这不看你闲鱼上写的什么房租都交不起了么,就把你店铺链接发她了。”
李秀丽和周鹭傻眼了。敢情人家王书岳是好心好意啊。
“坏了。”李秀丽突然想起来,刚才姜小玲还说要去“削死”那个买家呢,“赶紧跟我去地下车库!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