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丽、周鹭和王书岳三人赶到地下停车场时,眼前的一幕把他们震惊到了。姜小玲不但没有报复王书岳的同事小柳,她竟然和小柳坐在地上抱头大哭。一问才知道,小柳就和刚刚在大堂里暴打王书岳的中年女子一样,被公司辞退了。
“对不起,两位小姐姐,你们的二手闲置,我不能买了。”小柳抽噎着说,这姑娘瘦瘦小小的,面容年轻,一看就是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公司把我给开了。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这一句话说出来,北漂女孩姜小玲和李秀丽就立刻懂了。她们也有付不出房租的时候。刚刚小柳把自己被辞退的经历讲给了姜小玲,姜小玲一瞬间就共情了。
然而,王书岳尚且不知自己的同事今天突然被裁。他拉起小柳,问:“你不是应届毕业吗?实习期刚通过,公司辞退你干什么?”
小柳泪水涟涟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没做错什么,各项KPI考核都达标了。今天早上,我还想着赶紧把活儿干完,晚上早点下班,去和房东签租房协议呢。结果刚来没多久,HR就把我叫走了。他们给我发了个‘毕业证书’,说我从大恒互联‘毕业’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他们还让我立刻交工牌、还电脑。我入职不到一年,赔偿连个N都拿不到。王老师,我怎么办呀?”
王书岳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算是明白公司这波骚操作的目的了。他们电动车产品研发部门,总共就三个产品经理。今天辞退了王书岳的女上司,又赶走了王书岳的实习生。这叫“掐头去尾留中间”。工资去掉一个最高值,绩效去掉一个最低值,留下来的中间的人,少了向上管理和向下管理浪费的行政时间,再多加点工作量,一个人也能把三个人的活儿给干了。
其实最近这半年,王书岳已经多次产生了危机感。大恒互联的电动车一直没能通过质量审批。拍广告的钱花出去一两千万,可车没法下线上市,就赚不着一分钱。公司仿佛也不在意。一不帮他们做公关拿执照,二不给研发部门加钱,使汽车达到更高水准。公司仿佛是把电动车的研发当成了一种融资噱头,一天到晚就让王书岳做PPT,然后战略投资部门拿着王书岳的PPT,到处扎钱。
电动车这概念火热啊,政策又支持,根本不缺投资人。只是大恒电车的厂牌打得名声响亮,实车却一台也见不着。最近这段时间,投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了。与其当初投大恒,还不如投什么小鹏、理想、蔚来呢。人家的汽车好歹都上市了。
随着投资人的疑虑渐起,大恒电车的融资开始萎缩。从去年开始,“裁员”的谣言便已经在公司内四处散布。今年第一季度财报不佳,第二季度开始,一些不重要的行政和采购部门开始裁员,现在裁到电车研发部门真的是一点都不奇怪。
“你毕业的时候还投其他公司了吗?有别的offer吗?”王书岳问小柳。
小柳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我已经入职大恒了,其他offer也拒了。从六月份到现在,我都上了几个月班了,也不算应届毕业生了。再找别的工作,也用不上应届的身份。可我社招也去不了好公司,我没有经验呀。”
在场所有人都为小柳感到心酸。
“那什么,妹妹,”姜小玲拍了拍小柳的肩膀,“我们这堆二手物品,你要不嫌弃,就送给你。你先拿着过渡一下。”
小柳很感动,可她不能收下:“我现在没工作,房租也付不起。你们这些租房好物,我买了也没地儿放了。”
太窒息了。真的是太窒息了。这届毕业生怎么那么难?
2022年,毕业生超过了一千万,小柳就是这一千万分之一。听小柳说,她目前还借住在大学同学的合租房里。三个刚毕业的女孩为了省租金,每晚都挤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卧室被三人的大行李箱和衣物、书籍堆满,几乎无从落脚。
小柳面临的求职竞争压力远比当初姜小玲毕业时要大得多。而尚未毕业的周鹭,看到小柳的尴尬处境,也不禁心有戚戚。他虽然有一份博主的工作,可网红的半衰期太短。他做了两三年,粉丝数一直不尴不尬地以微小的幅度增增减减,他的热度,还能维持多久呢?如果等到周鹭明年毕业的时候,就业环境依旧这样紧张,他还要不要去上班呢?
王书岳把小柳从地上拉了起来,从裤袋里掏出半包纸巾,让小柳擦了擦满脸的涕泪和弄花的妆容。
“离开大恒也好。”王书岳略显沧桑地安慰道,“今天瞿姐也被开除了。你在这儿耗着,耗到三十五岁以后,互联网大厂还是不会留你。”
“瞿姐也……”小柳惊讶极了。瞿姐可是她和王书岳的上级。她都被开了,那王书岳以后怎么办?
大恒电车除了核心技术的研发以外,边缘部件基本外包给了外部实验室和设计团队,多部门之间的合作全仰仗产品经理进行沟通。如今三名产品经理,就剩下了一个。大恒这是准备累死王书岳,还是想干脆放弃电车研发产品线呢?
“瞿姐还以为是我捣的鬼,要撵她走,好自己升职。她刚才把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顿。”王书岳尴尬地指了指脸颊上的伤口。随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又皱了起来:“半小时后我还有个电话会。小柳,你自己回家行吗?要不要我送你?”
王书岳还挺关切同事的。李秀丽高看了他一眼。虽然王书岳这句话还是暗示着他很忙,不想送,但起码他能客套一句,已经让李秀丽对他自私小气的固有印象改观了不少。
“不用了,王老师。您忙吧。”小柳乖巧地回答。她从地上抱起了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办公用品的小箱子,给王书岳鞠了一躬。“不管公司有没有辞退我,这几个月来,谢谢王老师和瞿姐对我的指教。希望以后咱们还能在职场上重逢。”
小姑娘太得体了。得体得让人心疼。没有人知道小柳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她会继续寻找工作,在北京漂泊;或许她会回到老家,考个研究生,过渡几年;或许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像姜小玲、周鹭、李秀丽、巴图这样的不上班的年轻人。
看着小柳抱着箱子离开停车场的背影,李秀丽低声感叹:“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些不上班的人,生活没着没落。没想到你们这些上班的,过得也不怎么稳定。”
王书岳的脸沉了下去,他指了指李秀丽的那一大箱子二手物品,道:“李小姐,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非常不专业。要不是看在你扶了我一把的份上,我是可以去中国安康投诉你的。我希望你以后能知分寸一些。”
李秀丽无法反驳。她和姜小玲讪讪地低下头,和周鹭一起抬着他们的一大箱二手物品,灰溜溜地离开了大恒互联。
接下来的一周,李秀丽都不好意思再向周大妈催缴保险费了。这次李秀丽擅闯大恒互联,实实在在地激怒了王书岳。她担心自己再出现在周大妈家,会被王书岳打电话报警。
“我觉得我职业生涯快走向终点了。”李秀丽瘫在沙发上,绝望地说,“小玲,你说我咋干啥啥不行呢?我小时候学习不行,考不上大学;长大了工作也不行,别说找新客户了,就连老客户的保单催缴任务我都完不成。这个月,我再不凑齐KPI,领导就要找我谈话了。我们做保险行业的,领导最担心的就是手下人在这儿混底薪。”
姜小玲捧着手机发呆。自从那天她和巴图大吵一架后,她和巴图就再也没发过微信。健身课也不再继续约了。姜小玲心里堵得慌。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是和周鹭聊天,都无法缓解自己心里对巴图的歉意。
“要不,我买你一份保险吧。”姜小玲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买啥啊?你们模特经纪公司,不是给你们都上了五险一金了么?”李秀丽问。
“我是有五险一金,可巴图没有。”姜小玲说,“他在健身房打的是兼职工,在马场也是老板熟人叫过去表演,按次拿钱。跑外卖就更别说了,没把他注册成个体工商户、出了事情后果自负,就很不错了。我想送给巴图一份保险,作为他请了三天假陪我拍摄的礼物。”
“拿保险当礼物?”李秀丽一个保险销售员都觉得这礼物别出心裁。不过想想也对,中国安康出了不少险种,比如宝宝出生险、母子平安险、少儿教育险、老年康泰险……其实都很适合做礼物送给自己爱的人。
“你有没有那种类似工伤保险的险种?”姜小玲问,“你看,巴图在马场表演,还挺危险的。我想给他买一个为期一年的意外险。万一万一,他不小心受伤了,还能赔点钱,让他有个医疗费是吧?”
“哇。姜小玲,你好贴心啊。”李秀丽终于忍不住她的八卦心了,“你实话说吧,你是不是喜欢巴图?”
这话把姜小玲给问懵了。姜小玲确实对巴图很有好感,巴图毕竟长得帅、身材好,又特别诚实、单纯,和大都市里那些成天就会玩花活的小男孩不一样。可她对巴图的好感,还不足以上升到和巴图在一起的渴望。在姜小玲心中,很明显周鹭才是良配。即使半路杀出了个金婴,姜小玲也仍旧没能放下她彬彬有礼的小学弟。
见姜小玲面露难色,李秀丽摆了摆手,道:“我不多问了。这事儿我帮你搞定。我有巴图电话,我去联系他。反正就是他签保单,你付钱呗?”
“对对。”姜小玲说,“但你最好别告诉他是我付了钱。巴图不喜欢收我的钱。”
“我真觉得巴图挺不错的。”李秀丽说,“又肯对你付出,又不贪图钱财,家里还有草原,北京还有房车。他要喜欢我,我就嫁了。可惜,人家连我微信都不想加。”
姜小玲乐了。李秀丽只看到了巴图发光的一面,却并不知道巴图家里还欠着很多债务,也不了解巴图的单纯背后其实是他的传统和固执。21世纪是个吃人的年代,巴图的性格或许在别的年代能够受人尊敬,但在不进则退的当下,固步自封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姜小玲不觉得自己的经济条件能够承担起一个小家庭。如果由她来选择未来的伴侣,对方首先要能不断地求变自新才行。至少,她未来的伴侣也要能像她一样,即使不去上班,也能在经济方面不那么窘迫才行。
说到姜小玲的经济问题,内衣广告拍摄完毕也有十多天了。后期制作完成后,丰哥给姜小玲打了个电话。他说品牌方那边已经定剪,发了一个样片给模特公司,让模特和经纪人也看看。虽然品牌很尊重模特们,还给她们看样片,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人家客户已经定剪的视频,就算自己再不满意,也要鼓掌叫好。毕竟,人家客户可不会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模特来加钱做修改。
但不论如何,能看到样片就已经很好了。姜小玲还是欣然前往公司看片。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客户的定剪版本,让姜小玲受到了严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