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麾飞快地查看了一下地形，推了一把呆若木鸡的小玉，仗着身高的优势，揪住她肩头的衣衫，操起落汤鸟长空，旋即向着滑坡一侧跑去。
垮山滑坡裹着巨石和瘫倒的树木，在身后呼啸而来，轰隆隆惊天动地，连绵不断，小玉忍不住的回身瞧去，眼前的情景惊得她瞳仁瞬间扩大，直到涨满了整个眸子。
须臾间，方才的坑洞已经被泥土石块填满，坡上泥土仍旧前仆后继，很快便在那坑洞处隆起了一座新坡，若他们再迟疑片刻，那里便是他们的坟墓。
巨大的响声随着新坡隆起，渐渐消散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下，脚下震动的大地，也渐渐平稳下来，两人俱都松了一口气儿。小玉刚把嘴角扯了一半，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脚旁的泥土又开始蠢蠢欲动，乱石和泥土中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里，一把握住了小玉的脚脖子，紧扣的手指用尽了平生力气。
“什么鬼？”小玉叫了一声，狠命甩着脚上的鬼手，那手仿佛长在了她的脚上般，挣扎中带出了一副满是泥沙的上半身来。
从泥土爬出半截身子脏污不堪的，不过严麾还是认出人来，正是半夜掠了的郎方。难怪风雨大作之时，他居然把他这么有价值的肉票扔在一旁，置若罔闻，原是陷在这了，自身难保。
严麾伸手制住张牙舞爪，惊叫声直冲夜空的小玉，道：“嘘，嘘，你仔细瞧瞧，是人。小心这个坡被你叫垮了山。”
严麾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很快让小玉平静了下来，掀开半幅眼皮，飞快瞧了一眼脚下。
“若是人，先松开，咱们才好说。”
那鬼手果然松开了手，抬头漏出一副俊俏的眉眼来，眼下一粒鲜红的小痣在脏兮兮的面上更是扎眼，让人一见难忘。
“救我。”那人高高扬起头来，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脖颈一软，便又一头扎在了地上，一双手深深扣在了泥地里，双臂抖得停不下来。
小玉瞧清楚这人面孔，反倒笑了起来，道：“郎方？这个不就是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玉胡乱将他身上的泥土砂石拨弄开，才发现他的双腿被泥石流冲倒的大树压在底下，这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一双肉做的双腿可扛不住，小玉围着树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腿怕是废了。”
饶是小玉天生便比旁人力气大，搬动这棵树也并不轻松。
大树挪开，漏出压在泥里的下半身来，小玉瞧着这双腿，弯曲的角度十分诡异，想来皮肉里的骨头不定折了几段，此刻定是锥心的疼。
小玉瞧着满头冷汗，身子不停轻颤的郎方，却紧紧咬着双唇一声不吭，心里倒了生了几分佩服来，道：“虽是土匪，可倒是个硬骨头。”
小玉将郎方扯了出来，背在肩头，回头对着严麾道：“大人，你可得再记我一功。”
“好，记一功。这个时候也不忘敲竹杠。”
郎方趴俯在小玉背上，他身高腿长，一双废腿耷拉着，拖在地上，小玉每走一步，郎方的断腿便要痛上一回，如此几下，断骨的茬口反复摩擦，即便是郎方再能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
小玉回头一瞧，身后那人满是泥污的脸上已经被冷汗冲出了千沟万壑。一双扭曲的脚正拖在地上，小玉“呀”了一声，才意识到方才几步路对这土匪来说无异于上了酷刑了。
“你......难道你的嘴巴也被砸坏了？”
身后的郎方，半天才缓了过来，轻轻“嗤”得笑了一声，半晌才道：“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救我？”
“恶人，也是人，你是死是活自有国法裁决，我只做我该做的。”小玉将郎方向上托了托，让这双废腿悬空，“再说，不救你怎么让你伏法。你可别拿我当滥好人，我可是云雾第一的捕快。”
严麾听到小玉这么说，想起方才小玉一会哭一会笑的疯癫模样，心里也随着松了下来，道：“是妙捕快。”
郎方见严麾眉眼轻快温情，细细品了这个妙字，似有所悟，低下头瞧了瞧身下的小捕快，一头发丝披散凌乱，被雨水打湿，沾在脸颊，脸上脏得似只花猫，一双眼睛圆溜溜，很是顾盼生辉，一低头露出脖颈处的肌肤嫩白细腻。郎方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来，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心中生了几分鄙夷来，没想到能说出“君子危不忘义”的严麾居然是个惯会舞风弄月的，弄了个女扮男装的小捕快放在身边，想来也是没安什么好心。
暴雨如注，没有停歇的意思，天黑路滑，又带着了郎方这个拖油瓶，实在是摸不着路。两人正发愁，身后的郎方突然开口道：“距这不远是我暂时栖身的山洞，若两位......不怕，便可去避避。”
小玉回头瞧着严麾，见他点头，才按照郎方所指方向而去。
这山洞不大，纵深不足一丈，洞里地面已经被风雨打湿了大半，好在靠近洞里还有小一片干爽地方堆着一叠干草。
小玉将郎方放在草堆上，挺了挺腰，才觉得后背的伤口被汗水和泥污浸透，此刻正火辣辣得疼。
小玉那身衣服已经划破，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殷出了一片暗沉，内里的肌肤上一道的口子，经了雨水浸泡，表面的皮肉已经发白，皮肉翻着，伤口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泥土杂草，严麾瞧着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来，气恼她伤了还要逞强。
“伤成这样？”
严麾伸手去掏平素里惯用的棉帕子，却发现自己被郎方劫出来时，只穿了亵衣裤，别说帕子，就连身上这套衣服在这场劫难中也差点不保。心中有气，使劲甩了几下袖子，亵衣的袖子窄而紧，勉强塞下长空，可实在是甩不出什么气势。
“受伤了怎么不说，还......”严麾扬起了眉梢，用手指了指墙角的郎方道，“还......你何苦呢？”
小玉一见他气，只当他是心疼自己受了伤，心里正美。
严麾一句“当我也是个废人？”将小玉心里刚刚冒出的旖旎，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
小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一阵疼来，便放下酸溜溜的心思，专心致志龇牙咧嘴得痛起来。那郎方斜靠在石壁上，上下打量小玉，眼中一副看了好戏的餍足。
小玉披散着一头乱发，乌发雪肤，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楚楚可怜如雨打的娇花，那郎方又不是傻子？小玉心中有气，抬起拳头对着他比划了几下，警告他眼睛老实些。
雨水打湿的散发，几缕贴在她的脸上，方才只顾着逃命，倒没注意，忆起方才自己对着严麾可是什么秘密都坦白了，此刻便有些后悔，讪讪笑道：“大人，方才洞里的话能不做数吗？”
严麾并未搭话，径直来到郎方面前，蹲了下来，寻了一块枯木，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你要做什么？”郎方惊恐地盯着严麾手中的那段枯木，声音里竟然发了颤。
“心眼小。”严麾一抬手敲在郎方的脖颈，见他一歪头，昏死过去，才放心。他识破小玉女子身份到不打紧，要是连着方才自己洞中丢脸的事情也一并听了去，可实在是让他不能忍。
小玉被严麾这样利落的手起木折着实惊住了。
“不轻诺，诺必果。若违诺，犹如此木。”严麾低垂着头，眉眼也跟着微微垂着，怎么瞧都是满含柔情缱绻的意味。严狐狸的眼神软绵绵的，可口中的话却如硬得狠，落地有声。
小玉觉得这样的严狐狸实在是诡异，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严麾已经背过身去，方才那可以溺死人的眼神原是错觉，小玉这才放下心来，可终究是不敢再提她要把自己所说话收回的事，生怕严麾把当了那根木头。
严麾表明自己定会信守诺言，本想着小玉如何感动，如何欣喜，等来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小玉竟然有些慌张害怕？严麾只觉得仿佛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天下最傻的事，心中大大叹了一口气，真是满腹柔情错付了东流水，面上便带了三分懊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