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气氛诡异，一阵风来，小玉抖了一下，才想起该点了火堆驱寒。三人一鸟，一个腿废，一个“手残”，小玉咬着牙，好不容易拢了一小堆火来，尽数将那郎方身下的稻草都用来生火，将他直接放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你将就吧，牢里也好不到哪里，毕竟你得先学会适应。”
温暖的火光，在这方小小洞里，映出一小片光影来，洞外狂风暴雨，偶有风来，扬起燃尽的灰来，小玉护住这簇小火堆，生怕一阵风来吹熄，发丝散着，垂了下来，不小心被这火苗燎了一缕去。
严麾见她如此模样狼狈模样，念她一惯是个没心没肺的，便再也气不起来，慢慢踱到了她身后。
小玉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乌黑柔顺似上好的丝绸般，严麾不知觉伸手去抚摸，又觉得有些无礼，这丝滑的发丝顿时变得扎手，扎得他连忙收回手来，背到身后，道：“先别着急梳，带着湿气容易得病。”
小玉一听严狐狸这话里带着关怀，方才的不快和懊恼似乎已经烟消云散，脸上当即堆了笑来，将靠近火堆洞里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心道：“不生气就好。”小玉暗中盘算着，总要讨了大人欢心，才好在衙门立足，不然这严狐狸一翻脸，将自己撵了出去，她爹绝对不会放过他，自己若真得再也做不了捕快也要难过懊悔死了。
微弱的火堆好歹也带了温暖和光热来，小玉觉得散发干的七七八八，便想梳拢上，一抬手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严麾踱到她身后，踟蹰了片刻，觉得为伤者代其劳是个十分合适的理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潮湿的头发已经半干，蓬松起来，严麾修长的手指插在小玉乌云般的发丝中，轻轻梳拢着，勉强在头顶挽了一个丑不拉几，松垮垮的髻来。
小玉有些发窘，口中磕磕巴巴，道：“大人......我自己......”
“别逞强。小心牵动了伤。等着云收雨歇，有人寻来，瞧着你这模样，你还想瞒什么？”
小玉的簪子掉了，如今困在这里也没法去再寻一个来，严狐狸伸手捡起脚边的一截树枝，插在了小玉发髻上。
严狐狸的手指轻柔的像团棉花，拂过小玉的发丝，便让她觉得好不自在，好不容易捱过，小玉仍是不敢抬头，只望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问道：“大人，你会赶我走吗？”
“为什么会赶走你，因为你是女儿家？”
“嗯，衙门里哪里会容许女人当捕快？”
“那你说说，为什么非要留在衙门当捕快？”
“原是我爹的主意，我当初并不喜欢做捕快，可后来，大人来了，我跟着大人这一路，能为死者伸冤，告慰生者，心里的感觉很是神妙，渐渐觉得做捕快真好。”
严麾与小玉并排坐在火堆旁，轻声细语道：“我大礼朝早有女子做捕快的先例，当年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王卜安，她的夫人便是我朝第一个受过皇封的女捕快。他们破过不少奇案。”严麾提到王家夫妻，眼中满是崇敬，“我自小便很是钦佩王家伉俪，对他们破过的案子更是如数家珍。我甚至......把他们破的案子记录下来，随时翻看。”
小玉托着半边下巴，仔细听着严狐狸所说，一听他提到这事，连忙挺直了腰杆，笑眯眯的问道：“是不是跟话本一样精彩？”
“破案的过程的确精彩。”
小玉一想到连严狐狸都赞口不绝地夸赞，想来那王大人一定十分了得。严麾见她十分感兴趣，长夜漫漫也是无事可做，便开口讲了一小段哄她。
严麾略微低沉的声音里含着微微的鼻音，平缓语调中却藏了一个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一个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小玉听得有些着迷，缠着严麾讲了一段又一段，仍然意犹未尽。
“咳咳，你要.......累死我不成。”这一夜风雨折磨，本是耗尽了体力，又讲了一个多时辰，严麾的声音已经哑了。
严麾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蜷缩了半天的长腿，回身对还陷在故事里的小玉道：“你安心留在衙门里做你的小霍捕快。”
小玉一听这话，本是一愣，片刻才品出严狐狸的言外之意，连忙拼命点头，对着严麾的背影开心了嗯了一声。
郎方再醒过来时，那已经断了腿，越发越发疼了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昏厥的时候，是不是这两人偷着把这折腿踹成九九八十一段。
守着火堆小憩的小玉听到郎方痛苦的呻吟声，别过头去，见严麾托着腮，垂眉闭目，长空摊在火堆旁，一声羽毛已经干透，头顶上被雨水打到的翎毛又支棱起来，一人一鸟还在安睡，小玉松了口气，对着郎方嘘了一声，起身到了他身边。
“怎么疼得受不了了？”郎方狠狠咬着嘴唇，头上被汗水浸头的发丝，一缕缕贴在面上，眼下鲜红的小痣也因为疼痛变得格外鲜艳。
小玉俯下身子，瞧了他的断腿，挪动错位引发了疼来，怎么也得把这断腿固定了才好。小玉搓了搓手，瞧着洞外的雨仍是不死不休，咬了咬牙，抱着头冲进了雨幕中。郎方一愣，不知道这小捕快好不容易烤干了衣服，这一下又淋了雨做什么。
小玉再返回时，已被淋了个透心凉，手中却紧紧抱了一把大大小小的树棍儿。
“这些木头湿了，点不着的。”郎方拿不准她用这些木头做什么，忍不住出口道。
“你疼你的便是，这我还能不知道。”小玉抢白了他几句，摆弄起地上的木棍来，在他的腿边比划了几下，挑了4根，似乎极为满意，本想用衣衫将这些水里捞出来似的木棍擦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衣衫比这木棍还潮。
小玉也没客气，一把扯过郎方已经半干的衣襟，仔细擦了起来。
“你......”
小玉一见他横眉立目，怕他喊叫惊醒了严狐狸，举起手中棍子比划了一下，“若喊醒了大人，我打晕你。”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郎方气急败坏，可又怕小玉真的把他打晕，连忙闭了眼，索性由着这小捕快折腾。
那小捕快悉悉索索在自己身边忙了半天，一双手竟然摸到了他的伤腿上，郎方猛然睁开眼睛，眼神狠得像头饿狼。
“凶什么凶？知不知道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好好做你的鱼肉，也少受点罪。”
小玉扯了郎方的衣衫，撕成布条，用捡来的木棍，将郎方的断腿固定上。
小玉动作轻柔，可也难免扯了痛处，郎方痛呼吓得小玉缩手缩脚，眉头直皱，道：“还不是自己找的，你说你绑我们大人做什么？作的一手好死。忍着点。”
小玉轻手轻脚把郎方的断腿固定好，已经满头大汗。郎方瞧着这精致的结扣，心倒是还没冷硬得彻底，憋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小玉挑了挑眉，“咦”了一声，随手塞了一片盛满雨水的树叶到郎方手里，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去烤火了。
郎方泛白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纵横的皲裂渗着血丝，这一叶雨水真如救命的甘霖，几口下肚，甘如清泉，香如蜜汁。
小六子带着村里身强体壮的汉子们寻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过了风雨如晦的几日，停云又是一个风光别致，让人流连忘返的小村，只是这片山头实在是惨不忍睹，大煞风景。
小六子寻到两人时，看见两人惨兮兮的模样，心中同情心泛滥，伸手抱了严麾，“大人，大人”喊了半天，转身又一头扎进小玉怀里，抱着小玉，垮下了脸，恨不得哭几下，再喊几声惨。
严麾怕他牵扯小玉伤口，一把扯过他的领子，道：“多大人了？”
那傻大个甄福也想学着小六子，被严麾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止住，乖乖缩在了一旁，躲在小六子身后，摇头晃脑，满脸笑嘻嘻瞧着小玉。
郎方是傅家命案的罪魁祸首，如今落网伏案，也是大快人心。想来冤死的傅老爷死能瞑目了。他腿伤颇重，便留他在云雾衙门大牢里“养”了二月，伤好了七七八八送到上级州府，判了三千里流放酷寒之地之刑。
郎方被遣送时，小玉去瞧了，见他行走如常，心中对自己接骨的手艺颇为赞赏。
郎方瞧见小玉，特意抱了抱拳，谢过她当日相助之事，小玉倒是欣然接受，嘴里还装模作样的劝诫了几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诸如“浪子回头金不换。”之类。
一听这话，郎方不禁苦笑，道：“人在江湖......希望咱们后会无期吧。”
小玉也不管有期还是无期，只对着他的背影喊道：“身，由不由己，还得自己说了算。这样活得才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