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麾松了一口气，缓下语气道：“那日我们故意请你在坟前超度，本是为了将那山体滑坡之事说于你听，引你去如珠墓地，你却念了一段《忏悔灭罪祝》，只不过自欺欺人，谁会用命去宽恕一个凶手。你费尽心机，杀生害命得来的东西，如珠并不会喜欢，她不会希望有你这样一个杀人凶手的母亲。她会恨你带给她的耻辱。”
“不，不，不会，她曾托梦给我，说她在地狱受尽苦痛，因为尸身不全，不得轮回。她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永沦地狱，我得救她，得救她。”
“可六枝和如珠的死又有什么关系，一尸两命，你想过她的孩子吗？”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那日......我埋那陶罐时，被她发现了秘密，没办法.....我便与她做了交易，我不动傻甄福，她便不揭穿我的秘密。可我......我一定得拿到甄福的手指才行，那日六枝摔下山崖，我正巧路过，便......趁着这个机会，用我手边的乌木手杖......”
这几句话，妙青说得十分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便仿佛被人抽走了筋骨般，人一下子便瘫成了一团泥。妙青所说的乌木手杖本是如珠所赠。若六枝死后，她将这手杖付之一炬，即便严麾在神通广大，也寻不到这凶器，可妙青舍不得，便将它藏在了梁上，自然连着那陶罐被一并收缴了。六枝的鲜血渗进了木纹，成了如山铁证。
妙青缓了许久，软塌榻的手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来，一抬头只瞧见泪水糊了一脸。轻声道：“我与如珠分别十余年，五年前我寻到她时，见她那样健康美丽，我心里真是欣喜得快要疯了。她喊我师傅，对着我撒娇，我当时便想，师傅便是师傅吧，当初我也是这样喊我师傅的。”妙青说到着浑浊的眼中冒出了点点光彩来了，转瞬即逝。
“我本想着就这样守着她过一辈，看着她结婚生子。可......那日我再看到她时，我竟认不出她了，嫩的花朵般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一团软踏踏的烂肉了？全身的骨头没一块完整的，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皮开肉绽，可......你知道吗，即便是这样，她还握着双手，放在了胸口，这是我告诉她这会为带来好运的手势。可你们知道吗？她眼睁睁瞧着猛兽啃了她的好运。我一想到这，心里便难受得要炸开了般。”
妙青说到这便将双手握住也放在了胸口，“那夜我梦到浑身是血的宝珠，便下定决定这后半辈子便做一回恶人。只可惜.....只可惜.....”
于婆子胸口的手指狠狠佝偻着，瘦弱的手背，青筋搏动，手指几乎扣到了肌肤里，“咳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染满了衣衫和地上的青石，那挂着鲜血的嘴角突然扯起，枯瘦的手指狠狠向前，朝着严麾抓了过去，小玉一唬，连忙挡在严狐狸身前，任凭那手指狠命地掐在了她的手腕上。
“大人，有一件事，你说的不假，我真的每日三餐都吃朱砂。原本也打算用我的命来赎罪的。”
妙青口中渗透鲜血来，严麾冷冷瞧着，道：“你一人命如何赎得这许多人命？”
停云的命案水落石出，可小玉却没什么好心情，妙青死前那番话让她心底有一片柔软被深深刺痛。心情恹恹的小玉抓了长空陪伴，随便挑了一处清净地，靠了一个粗树躲了起来，一阵晚风吹来过来，树叶沙沙，抬起头，天空中一片星河璀璨撞入眼中，夜枭偶有鸣叫，听在耳中倒也没了那么可怖。
小玉本就受了风寒，这夜风一吹，更是觉得浑身酸软，起身便觉得手脚发软，头昏眼花。
“找你半天了，衙门里那么多善后的事，躲清闲呢？”严麾一把扶住就要摔倒的小玉，口中微微带了埋怨。
“这就回，这就回。”
严麾按住小玉肩头，顺势贴着她的右侧也坐了下来，道“歇着吧，有霍捕头呢。”
“怎么心里有些难受？因为妙青的事？”
“说不上来，你说她可怜吧，也是真可恨。”
小玉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吐了出来，到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世人皆苦，杀人害命即是恶人，虽不必做以德报怨的愚人，可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苦，便做了非作歹的恶人。”
“书上不是说以德报怨的那是圣人吗?怎么到了大人嘴里成了傻子？”
“尽信书不如无书，在我看来做人不必睚眦必报，可若别人打你、害你，你还想着如何以德报怨感化他，那便是愚人。”
长空抖动着额头的羽毛，不停地点着小脑袋，似乎听明白了其中道理，小玉瞧它那模样，心中好笑，点着它的额头，道：“这是说的做人的道理，可不是你做鸟的道理，你难不成还听懂了？”
小玉也不再执着于妙青是可怜还是可恨，放下这着她想不通的东西，心境也随着开阔。很快便散了愁思。突然小玉想起一件事，连忙坐正，面对严麾问道：“大人，那罐里的东西怎么处理了。”
“自然物归原主，那日下葬，便一同已经入土了。”
“那今日堂上，难不成罐里装的鸡爪子。”
“.......”
“嘿嘿嘿。”
严麾抬起头，小玉眉眼弯弯的傻笑并着头顶那片星河一同撞入他的眸中，让他不自觉也随着扯起了嘴角，口中却道：“没心没肺。”
小玉本笑着，一听严狐狸这话，只觉得嘴巴合上和张开都似乎不大合适，只得转过身去讪讪地抬手抠起身旁树木来，抬手间松垮的袖头退到了小臂，显漏出手腕上一道骇人淤青来。
严麾心头一涩，低声道：“方才你挡在我身前可被妙青抓伤了？”
又是一阵风来，小玉抱着起了双臂，道“那倒没，不过瞧不出那干枯的手指力气倒是不小。好在我皮糙肉厚，要是抓在大人身上，非要破皮不可。”
“记你一功劳，得了，起风了，回吧。”
小玉点了点头，一转身突然瞧见树丛中人影晃动，心中一惊，脱口喊“什么人，藏头露尾的。”
小玉的喊声惊动了隐藏在树后的人，也引来了云雾其他的捕快，那人一见远处影绰绰来了七八人，想来也知道讨不到便宜，转身扑入了黑暗，转眼间便消失不见，身形动作之快，实在是让半吊子的霍小玉叹为观止，久久闭不上嘴巴。
严麾心中泛起了疑惑，难不成会是他派来的人？